《无涯案海录》檀垚

133、长短谳 四行

　　南荣趎问于市南宜僚曰：“趎闻古之训曰：‘罔谈彼短，靡恃己长。信使可覆，器欲难量。’又闻《说苑》有言：‘与人交者，推其长者，违其短者，故能久长矣。’此数语者，世之所谓处世交游之要也。然趎观世人，闭口不言人短，而争端不息；低头不矜己长，而忌心未消；言语信誓，而多欺于行；自谓器大，而遇辱则怒。是何故也？敢问其方。”
　　市南宜僚曰：“善哉问也！夫言非道也，行非道也，道在所以行。子不见夫市井之人乎？彼未尝读书，而处世交游，有合于古训者。吾请与子游于市，观其行，而后言之。”
　　遂与南荣趎行于市门之下。
　　见一哑者，名默，司更于市。默不能言，而能击柝。邻有二人争产，声闻于巷，几至相殴。默过其门，击柝三声，缓急有节，如人语。二人闻之，争渐止。有问默曰：“汝不能言，何以止争？”默指天，指地，指心，指口，书地曰：“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言而百物生，心不言而人自知，口不言而争自息。”市人聚观，皆叹服。
　　南荣趎问于市南宜僚曰：“此岂所谓罔谈彼短者乎？”
　　市南宜僚曰：“然。夫罔谈彼短，非闭口不言也。默不能言，是形之瘖也；然其心不论人之短，行更能劝人之和。口闭而心开，行劝而争息。彼不言人之短，但以柝声化之，是推其善而违其短也。且夫水静则明，明则照物，物之长短，水不议焉；风过窍穴，万窍怒号，而风不择人。默之柝声，犹水之明、风之平也。故不论短者，在劝和，不在缄默。今有人焉，口虽不言人短，而心常计较；见人争而不劝，见人过而不化，此非真不论也。真不论者，如默之化争为和，使短者自惭，长者自显。故曰：不论短在劝和，不在闭口。且子不闻乎？昔者舜耕历山，人不争畔；渔雷泽，人不争居。非舜不言人短也，行化之也。默之柝声，亦舜耕之意与？”
　　南荣趎曰：“然则默之击柝，何以能使争者自息？”
　　市南宜僚曰：“夫争者，心气不平也。柝声有节，如乐之平，能调人心。故化争不在多言，在感人以和。和者，心之平也。默不能言而能和，是以无声胜有声。”
　　南荣趎曰：“善。”
　　又行，见一匠者，名容，削轮于北郭。容为轮，圆者中规，方者中矩，虽离娄之明，不能察其毫末之失。然每成一轮，必曰：“吾未尝有技也，唯手熟耳。”有弟子请学，容尽传其法，无隐。弟子学三年，所造轮过于容。容见之，拜曰：“子进吾技，吾当师子。”弟子大惭，反拜之。市人笑曰：“师拜弟子，岂不颠倒？”容曰：“技有先后，德无尊卑。彼能进吾技，是吾师也。”
　　南荣趎问于市南宜僚曰：“此岂所谓靡恃己长者乎？”
　　市南宜僚曰：“然。夫靡恃己长，非低头屈躬也。容有绝技，而能不自恃；传技于徒，而能容徒超己；见徒超己，反拜为师。此非虚谦也，实能容人也。恃长则人不敢近，不恃则人能超己；能容人超己，则技愈进，德愈厚。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容之善下，亦若是也。故不恃长者，在容人，不在谦退。今有人焉，口称谦退，而心忌人长；见人胜己，则怏怏不乐；虽屈躬卑辞，非真不恃也。真不恃者，如容之容徒超己，反拜为师，使技进于道，德归于厚。故曰：不恃长在容人，不在低头。且子不闻乎？昔者老子曰：‘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容之拜弟子，非自伐也，乃所以明且彰也。”
　　南荣趎曰：“容之拜弟子，岂不损其名乎？”
　　市南宜僚曰：“名者实之宾。容之实在于容人，不在技名。且其技因弟子而进，名愈彰。故不恃长，非损名，实所以成其名也。子见夫百谷之王乎？江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容不弃弟子之进，故能成其大。”
　　南荣趎曰：“善。”
　　又行，见一贾者，名信，鬻米于市。信悬秤于门，曰：“客可自秤，平而后取。”或误少与，信闻之，虽百里必追而补之。市人笑曰：“一合之米，何补为？”信曰：“一合虽少，吾心不可欺。今日欺一合，明日欺一斗，后日欺吾心。吾不欺心，故不欺客。”三十年，市人皆曰：“信之秤，可覆也。”有客自远方来，闻而试之，自秤米三斗，归而量之，果不差。客叹曰：“信哉，可覆也！”
　　南荣趎问于市南宜僚曰：“此岂所谓信使可覆者乎？”
　　市南宜僚曰：“然。夫信使可覆，非言可复也，行可验也。言可复，或有饰；行可验，不可伪。信之秤平斗满，客可自覆；误而能补，行可覆也。金石有声，不考不鸣；信者之行，不待言而自明。故信实在补过，不在言语。今有人焉，言语信誓，而行事多欺；偶有过失，则文饰掩盖；虽口称诚信，非真信也。真信者，如信之秤星分明，过则补之，使客可验，心可鉴。故曰：信可覆在补过，不在言语。且子不闻乎？昔者曾子杀彘，以明不欺子；幽王举烽，以戏诸侯。然曾子之信，行也；幽王之信，欺也。信之补米，其曾子之信乎！”
　　南荣趎曰：“信之补米，一合之微，何关大信？”
　　市南宜僚曰：“信无大小，积小成大。一合不欺，则万石不欺。故信实者，始于微而终于大。且夫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信之行也，亦由一合而积于万石。子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欺小而为之。”
　　南荣趎曰：“善。”
　　又行，至江上，见一丈人，名量，为人摆渡。量有力，能扛鼎，然未尝与人斗。有恶少辱之，量笑而受。或问：“子力足以制彼，何不报？”量曰：“彼以口辱我，我以耳受之，无损吾力；我若以力报之，则吾亦为辱人者矣。”后恶少溺水，量跃入江救之。恶少惭，拜谢。量曰：“子能改，吾之救也；子不改，吾之辱也。”恶少由是改行，劝解邻里争端数十起。市人叹曰：“量之器，江海也。”
　　南荣趎问于市南宜僚曰：“此岂所谓器欲难量者乎？”
　　市南宜僚曰：“然。夫器欲难量，非胸襟虚语也。量能忍辱，是容也；能救辱己之人，是化也。容一人而化十人，化十人而安一方，此器岂易量乎？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器所以难量者，以其能容也。且夫水至柔，而能穿石；量至忍，而能化恶。故器量在救人，不在广言。今有人焉，自谓胸襟宽大，而遇辱则怒，遇仇则报；虽口称雅量，非真难量也。真难量者，如量之忍辱救仇，化恶为善，使器如江，不可测度。故曰：器难量在救人，不在胸襟。且子不闻乎？昔者齐桓公不记管仲射钩之仇，卒成霸业；晋文公不念寺人披斩袂之怨，终安晋国。量之救恶少，其桓文之量乎！”
　　南荣趎曰：“量之忍辱，岂非示弱乎？”
　　市南宜僚曰：“弱而不争，非弱也；强而能忍，大勇也。彼恶少辱之，量不报，非力不足，心不欲也。及其溺水，量救之，非力有余，心不忍也。此大勇大仁，非示弱也。故曰：知雄守雌，为天下溪；知荣守辱，为天下谷。量之忍辱，知雄而守雌者也。”
　　南荣趎曰：“善。”
　　南荣趎再拜曰：“善哉！吾闻之，道在屎溺。今观四者，道在市井矣。默劝和，是不论短；容容人，是不恃长；信补过，是信可覆；量救人，是器难量。四者皆行也，非言也。然则与人交者，何以推长违短？”
　　市南宜僚曰：“子独不见夫四者乎？默不与争者论短，而推其和善之心；容不恃己长，而推弟子之进；信不自文其过，而推客之可验；量不记恶少之辱，而推其可改之善。此皆推人之长，违人之短也。故能久长。子欲与人交，当如默之劝和，如容之容人，如信之补过，如量之救人。能劝和则争息，能容人则技进，能补过则信立，能救人则化广。争息、技进、信立、化广，交之所以久长也。且夫四者，非四事也，一也。一者何？心也。心不论短，则口不谈短而能劝和；心不恃长，则身不矜长而能容人；心可覆，则行不欺而能补过；心难量，则器不狭而能救人。心正则四行立，四行立则交游久。故曰：‘与人交者，推其长者，违其短者，故能久长矣。’推长者，心之公也；违短者，心之恕也。公恕存心，则四行自然。”
　　南荣趎曰：“请事斯语矣。”
　　市南宜僚曰：“夫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故君子与其言浮于行，宁行浮于言。子归而求之，行此四者，则交游之道尽矣。虽然，吾语子：默之柝声，非求人之和也，心和故声和；容之拜弟子，非求人之进也，心虚故能容；信之补米，非求人之信也，心实故行实；量之救辱，非求人之化也，心大故能化。四者皆由心发，非由外铄。子欲行之，先正其心。心正而后行正，行正而后交久，交久而后可久长矣。”
　　南荣趎退，书诸绅，行于乡，乡人和；行于国，国人信。君子曰：“南荣趎可谓善学者矣。闻四行于市南宜僚，而能行之于身。故知处世交游之道，不在远求，在默之柝声、容之轮、信之秤、量之江渡而已。”

作者有话说

罔谈彼短，靡恃己长。信使可覆，器欲难量。——《千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