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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造化谳 楔子 谷雨 ...

  •   楔子·谷雨观天
      谷雨时节,杭州城“望湖楼”上,理学先生贾夫子正襟危坐,对十几个士子讲授《千字文》精义: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此乃阴阳化育之理。云者,水汽升腾,遇冷凝而成雨;露者,地气上浮,遇寒凝而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此乃五行生克之道。金生水,故丽水产金;玉蕴石中,故昆冈出玉。此四句,字字合于天道,尔等当深研……”
      正讲得庄重,楼下西湖堤上传来清亮渔歌:
      “云腾是水汽,致雨是泪滴。
      露结是珍珠,为霜是盐粒。
      金生不在水,在人心头记。
      玉出不在冈,在匠人手底——”
      贾夫子皱眉推窗,但见苏堤春晓处,众渔童正围着一个白衣人唱和。白衣人坐在柳下石凳,面前摊着几只瓦罐:一罐清水,一罐白盐,几块顽石,几片生锈的铜片。斗笠是细竹与柳絮混编,檐边缀着几串雨铃。白衣是粗麻所制,洗得发白,衣襟沾着湖上水汽。木剑倚在柳干,剑穗是褪色的五色丝绦打成流水结。面上蒙着本色棉纱,只露出一双澄澈如西湖的眼睛,正教一个小渔童用苇管吹水泡。
      “荒谬!”贾夫子拂袖,“云雨霜露,乃天地正气;金玉宝器,乃造化精华。尔等渔子,安敢以盐粒泪滴比之?”
      白衣人抬头,声音清润如春雨:“先生教训得是。在下教孩子们观水玩石,正是感悟造化——水汽升腾是云,云遇冷是雨,雨落地是水,水汽凝是露,露寒是霜。这本就是水之循环,与泪滴盐粒,皆是水之化身,有何不可比?”
      贾夫子冷笑:“你既敢妄解天地,可敢上楼来论?也让这些士子听听,何为真造化!”
      一、 云雨的真身
      白衣人随贾夫子上楼。士子们见他布衣素履,皆有轻色。白衣人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对空映照,镜中现出流云。
      “先说‘云腾致雨’。贾夫子解为阴阳化育,极是。但云从何来?雨归何处?”
      他将铜镜转向西湖,镜中水光潋滟。
      “云是湖中水,受日蒸腾,化汽升空。雨是空中云,遇冷凝结,落回湖中。这一升一落,是水之游,非云雨之变。”
      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陶碗,碗中盛清水,以手扇风,水面起波。
      “这碗中之水,若置于烈日之下,终将干涸。水汽升腾,聚而为云;若遇碗盖阻隔,复凝为水珠,此象犹雨之成。云雨本为一物,何来贵贱之分?云浮九天,常见于仰观之际;雨落尘埃,每得于俯接之时。然则仰观所见为贵,俯接所获为贱乎?”
      一士子道:“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此乃圣人之教,岂是碗水可喻?”
      白衣人将陶碗递给他:“请君观碗。水在碗中,是静;水汽升腾,是动;凝珠下落,是化。静动化之间,可是‘品物流形’?圣人观天地而得理,我等观碗水亦可得理。理在天地,亦在碗中。”
      贾夫子捻须:“此言……倒有几分机锋。然云雨乃天地大化,终非碗水可比。”
      “天地大化,亦在微末。”白衣人指向楼外杨柳,“此刻谷雨,杨柳沾雨,农人喜,因雨润稼禾。这喜,是为天地大化,还是为碗中水?农人不知大化,只知雨好。此便是真知。”
      二、霜露之辨
      日近亭午,湖上暖湿之气氤氲蒸腾。白衣人自瓦罐中掬起一捧清水,倾于望湖楼石栏平面之上。复从怀中取出一枚光润沁凉之物,似玉而寒意森然,紧贴罐壁外侧。俄顷,罐外壁竟凝出细密水珠,莹然欲滴。
      “再论‘露结为霜’。先生言地气上浮,遇寒成霜,固合古训。然露与霜,果真二物否?”
      其人指罐壁水珠曰:“此即露。”又示手中寒玉表面浮现之白色结晶:“此即霜。露者,空中水汽遇冷液化成珠;霜者,同气遇寒凝华成晶。本皆水汽所化,惟寒温有别,形态遂异——此可实证。”
      寒玉传至诸生手中,触手凛冽。白衣人徐言:“世人贵玉而贱霜。然玉本质为石,霜本质为水。石性恒常,水形万变。岂可以‘变’与‘不变’定贵贱耶?”
      一士子沉吟片刻,方道:“玉质温润坚洁,可久持而传世;霜气清寒飘忽,遇暖阳则旋消。一者恒存,一者无常,贵贱之别,岂非自然?”
      “德者,人之投射,非物之固有。”白衣人声调平缓,“玉不琢不成器,赖人工斧凿;霜不降不成晶,凭天时寒燠。农人睹霜覆田野,知添衣保稼;匠人琢玉饰美人,为悦目增华。一者关乎生计,一者关乎艺趣。生与艺,孰为根本?孰为枝叶?”
      言毕行至栏边,指苏堤上一荷担老农:“彼翁晨起见田畦凝霜,便驻足俯身,有所处置。此霜生自天寒,彼玉琢自山璞,皆造化所孕。翁因霜而虑稼穑,女因玉而饰容仪——一则关乎生计,一则关乎仪容。各依其用,各遂其情,物之贵贱,岂在物自身耶?”
      贾夫子捻须默然片刻,方道:“依尔所言,霜露金玉之贵贱,实乃人心自生分别?”
      “正是。”白衣人微颔首,“云腾致雨,乃天象循环;露结为霜,乃地气应候。天道自然,本无善恶。人因云雨而喜忧,缘霜露而趋避,此皆心感于物,非物自有等差。金玉之道,亦同此理。”
      三、金生之辨
      白衣人自瓦罐中取出那片覆着绿锈的铜片,以粗布徐徐擦拭,露出底下暗沉铜色。
      “‘金生丽水’。先生解作金能生水,故丽水之中出金。然金果真生水否?水果真生金否?”
      他将铜片浸入身旁清水,片刻提起,但见铜面又浮起一层青绿锈迹,锈屑落处,水质微浊。
      “铜遇水湿而生锈,锈入水而水浊。此乃金生水耶?抑或水生金耶?实乃金水相触,共生锈浊。至若丽水产金,盖因水流冲刷山岩,金砂随之沉积——是水运金,非水生金。”
      复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上有“通宝”二字隐约可辨。
      “此物是金否?是水否?铜为金质,钱如水流——流通若水,方显其用。世人谓‘金生丽水’,实是见金能流通,犹水之润泽万物。然金若不流,便是死物;水若不动,便成腐潦。生者,动也。金动则生利,水流则生运。此方为‘金生丽水’之实义。”
      一士子问道:“如此,金之贵,究竟贵在何处?”
      “贵在为人所用。”白衣人言罢,将手中铜钱投入楼角木箱——那箱旁木牌写着“施药助老”四字。
      “此钱入箱,可易米粮,可活人命。此时之金,其贵在能济急难。若将此钱深藏秘室,百年不见天日,则与顽石何异?金之贵,不在其坚重之光,而在其流通之用。丽水出金,是天工赐予;人以金利世,是人心明达。若藏而不用,既负天工,亦负人心。”
      贾夫子静听至此,对诸生道:“昔贤有云:衣食足而后知荣辱。金玉财货,本为养民之资。若民不得其养,虽有金山玉矿,又何贵可言?”
      四、 玉出的真义
      白衣人最后取出那几块顽石,石色杂驳,貌不惊人。他以小锤轻敲一石,石裂,内里透出温润光泽。
      “‘玉出昆冈’。贾夫子解为玉蕴石中,故昆冈出玉。然玉真是‘出’自昆冈么?”
      他将碎石拼合,又成顽石状。
      “玉在石中,不剖不见。昆冈有玉,亦有石。玉是石之精,石是玉之母。人贵玉而贱石,然无石,何来玉?无昆冈,何来玉出?此是本末之思。”
      又取出一块已琢之玉璧,璧上雕云纹。
      “这玉璧,是玉乎?是石乎?琢前是石,琢后是玉。琢者,人也。玉出昆冈,是天工;玉成璧器,是人力。天工赐璞,人力成器。器以载道,方是真玉。”
      他指着西湖远山:“那山可是昆冈?山中可有玉?不知。但山中必有石。石可筑基,可铺路,可砌屋。玉饰美人腕,石支百姓屋。屋与腕,孰重?”
      士子们默然。白衣人缓声道:“玉出昆冈,是天地藏宝以待有缘。有缘者得玉,当思:此玉何用?饰身,饰心,还是饰世?昔有卞和献璞,断足不悔,是因他知璞中有玉,玉中有道。道在玉中,更在人心。”
      贾夫子长叹:“老朽讲‘玉出昆冈’数十年,只道是天地精华,当珍当贵。今日方知,玉之贵,贵在道,非在质。若无道,玉是玩物;若有道,石亦是玉。”
      五、 谷雨的启示
      午后微雨,湖上烟波浩渺。白衣人邀众士子下楼,到堤上茶棚。棚中正煮谷雨新茶,茶香与雨气交融。
      白衣人斟茶分与众人,缓声道:“今日谷雨,贾夫子教你们‘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这是天地造化,是万物至理。”
      他指着杯中茶烟:“这茶烟,可是云?这茶水,可是雨?这茶凉后杯壁水珠,可是露?这茶渣埋土,日久或化玉质——可是金玉?”
      又指向湖上渔船:“渔人撒网,网起是银鱼。银鱼是金是玉?渔人售鱼换米,米是金是玉?老农得米炊饭,饭是金是玉?”
      贾夫子端茶在手,对士子们道:“今日这堂课,老夫加一句:云腾致雨,当知云雨皆是水;露结为霜,当知霜露本同源。金生丽水,金在流通;玉出昆冈,玉在琢磨。造化在天地,亦在眼前一杯茶、一网鱼、一碗饭中。尔等可记下了?”
      众士子齐声:“记下了!”
      “那便饮茶吧。茶中有云雨,有霜露,有金玉——饮下去,化在身心里,才是真造化。”
      尾声·湖上造化
      自那日后,望湖楼多了一景。
      贾夫子仍讲理学,但每讲“云腾致雨”,必问士子:“你可曾观壶中水沸?可曾见晨间叶露?”每讲“金生丽水”,必问:“你可知一钱可活几人?一玉可载何道?”每讲“玉出昆冈”,必问:“你可见匠人琢石?可知石中天地?”
      贾夫子遂于楼前立一木牌,亲书数行:
      云腾为雨,同一水性;
      露凝作霜,无非寒晶。
      金玉虽珍,终归物用;
      人心若镜,照见分明。
      造化岂在远,杯水可观澜;
      至理何须深,日用即文章。
      士子们每月需访市井,问渔人云雨,问农人霜露,问匠人金玉。有士子问:“这能助功名么?”贾夫子答:“功名是器,道是体。不明造化,不明日用,纵得功名,何益于世?”
      后来杭州兴起“造化日”——每年谷雨,渔人、农人、匠人、商人齐聚望湖楼前,各陈其“造化”:渔人献银鱼,农人献新茶,匠人献琢器,商人献流通簿。贾夫子观之,叹:“这才是真云腾致雨——水汽循环,生生不息;这才是真金生丽水——财货流通,惠泽万民。”
      那白衣人再未出现,但每年谷雨,望湖楼前总有陌生人来献一物:或是一罐湖水,或是一包霜晶,或是一枚锈钱,或是一块顽石。献物人总说:“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造化在眼前,人心是昆冈。”
      贾夫子致仕那年,士子们为他编《造化日录》,序言是他亲笔:
      “讲学四十载,始悟学在闾巷。
      云腾雨降,无非水化;露结霜凝,俱是寒形。
      金玉虽珍,终归器用;人心若镜,自照虚盈。
      百姓日用,即见天工;一念通明,胜过连城。
      白衣一点,谷雨开蒙。
      从此观造化先观人,论至理先论心。”
      谷雨之日,老儒生凭栏望湖,但见烟波浩渺,云雨氤氲。堤上传来隐约渔歌:
      “云腾是水汽,致雨是泪滴——
      泪滴落湖化春水,春水养鱼鱼米香。
      露结是珍珠,为霜是盐粒——
      盐粒调得百味足,珍珠不如菜根长。
      金生不在水,在人心头记——
      心头有金济人急,不藏密室发光华。
      玉出不在冈,在匠人手底——
      手底琢出天地心,顽石也能放光芒——”
      他捻须微笑,对湖举杯:“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这十六字,老夫解了四十年,今日方解透。透在何处?在湖水,在茶叶,在鱼米,在人心。天地造化,本自平常。平常之中,自有云雨霜露,自有金玉满堂。”
      湖光山色,烟雨空蒙。造化无言,万物有理。而这理中,有云雨,有霜露,有金玉,更有滚滚红尘里,寻常百姓家的炊烟暖意、生生不息。
      本章诫世
      一、 造化真义训
      -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 破解法:观造化者,自问“云雨何物?霜露何形?金玉何贵?丽水昆冈何奇?是天道,是物理,是人心,是日用?”
      二、 四化四常
      - 云腾致雨——是水之循环,非云雨之贵贱。云在天为贵,雨在地为贱?本是一水,何分高下
      - 露结为霜——是水之形态,非霜露之重轻。露是液,霜是晶,因温而异,皆是水
      - 金生丽水——是金水相成,非金生水之玄理。金利流通如水,水生金脉如流,流通方生
      - 玉出昆冈——是天人合运,非玉出石之神秘。天工赐璞,人力琢器,器以载道
      - 四明:造化是常,非玄;是日用,非虚理。云雨霜露是水之常,金玉是物之常,丽水昆冈是地之常。常中见道,方是真知
      三、 平常大道
      - 深层隐喻:天地造化,如湖水一泓。云腾是水汽升,致雨是水汽落;露结是水凝珠,为霜是水凝晶;金生是水运金,玉出是石蕴玉。一切造化,皆在寻常水土中。人见云雨而仰观,见霜露而俯察,见金玉而珍视,然不知仰观俯察珍视的,本是同一湖水、同一块石。心在造化外,造化是玄妙;心在造化中,造化是平常
      - 终极指向:世人观造化,易入歧途:以云雨为天道,不知是水循环;以霜露为地气,不知是水变形;以金玉为至宝,不知是物用;以丽水昆冈为神奇,不知是地常。真正的造化,在渔人网中,在农人锄下,在匠人锤前,在商贾秤上。平常日用,皆是造化;人心明澈,皆是金玉
      谷雨化偈:
      谷雨杭州望湖楼,贾师授造化至理。
      云雨霜露金玉冈,字字句句是天机。
      白衣堤上说故事,云雨是水非玄理。
      金玉是物非至宝,造化在常非在奇。
      从此观化先观常,至理日用是真理。
      后世叹:
      云腾致雨是水游,露结为霜是水凝。
      金生丽水是流通,玉出昆冈是天人。
      贾师讲学重玄理,白衣说化重平常。
      从此造化是日用,金玉在心非在山。
      正是:
      谷雨杭州说造化,望湖楼前授天机。
      云雨霜露金玉冈,字字玄妙句句理。
      白衣堤上说故事,造化是常常是道。
      从此观天先观水,至理自在茶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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