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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波士顿 陆昭屿 ...
陆昭屿到波士顿的那天,机场外面在下雪。
不像临川那种湿漉漉的、落地就化的雪,是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从到达口出来,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冷。手机震了一下。
母亲的消息:“到了吗?”
他单手打字:“到了。”
然后是父亲的消息。比母亲那条晚了两分钟,大概是在斟酌措辞。
“好好学习,别想没用的。”
陆昭屿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波士顿的天。灰白色的,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压在头顶。
出租车来了。
司机是个白人老头,头发全白了,戴着一顶棒球帽。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昭屿一眼,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从哪里来。陆昭屿说中国。老头点点头,说波士顿很冷,比中国冷。陆昭屿说嗯。老头又说,但这里的春天很美,查尔斯河边全是花,你会看到的。陆昭屿没接话。他看着窗外,路边堆着脏兮兮的雪,黑色的,像被这座城市吐出来的东西。
他想,春天还早。
租的房子在查尔斯河边上,一栋老旧的公寓楼,电梯嘎吱嘎吱响。房间在四楼,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河。河面结了冰,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对岸。
陆昭屿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件放进衣柜。带来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了。最后剩下那本《哥德尔、艾舍尔、巴赫》,从箱子底拿出来,放在桌上。他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字。谢燃的字迹,比高中时工整了一些,但那个“在”字的收笔还是习惯性往上勾。
“平行宇宙里,他在。”
陆昭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隔壁有人在放音乐,低音炮震得墙壁嗡嗡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谢燃。谢燃站在校门口,谢燃说“别让我送”,谢燃转身走进宿舍楼的背影,谢燃的耳朵红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没有谢燃的味道。
睡不着。
卡洛斯是第二天出现的。
巴西人,黑皮肤,卷头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比陆昭屿早到两周,已经把周围摸透了。哪家超市便宜,哪家咖啡馆有学生折扣,哪个教授上课爱点名——他全知道。
“你叫什么?”卡洛斯问。
“Lu。”
“Lu?就一个字?”
“Zhaoyu Lu。你可以叫我Lu。”
卡洛斯念了几遍“Zhaoyu”,舌头打结,放弃了。“Lu,你是哪里人?”
“中国。”
“中国哪里?”
“一个小城市。你没听过。”
卡洛斯耸耸肩,没有追问。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递了一罐给陆昭屿。陆昭屿没接。
“我不喝酒。”
卡洛斯瞪大眼睛:“你不喝酒?你是中国人吗?”
陆昭屿看着他,没听懂这个逻辑。卡洛斯自己开了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说:“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紧绷了。”卡洛斯指着他的脸,“像这样,一直绷着。这里是美国,放松一点。”
陆昭屿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放松。卡洛斯喝完那罐啤酒,又开了一罐。他靠在厨房台面上,忽然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陆昭屿愣了一下。
卡洛斯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你有。我猜对了。”
陆昭屿没否认。
“她在哪儿?中国?”
“……嗯。”
卡洛斯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他只是说:“异地恋很难。异国更难。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陆昭屿没有告诉他,那不是异地恋。那是他单方面被切断的联系。是他写好了信却不知道寄到哪里。是他每天晚上盯着手机屏幕,等一条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嗯了一声。
第一封信是到波士顿的第二周写的。
陆昭屿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窗外是查尔斯河的夜景。河面上的冰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不出任何人的脸。他用的信纸是在临川买的,淡蓝色,边角有细小的花纹。那一沓信纸他带了整整一包,占了大半个行李箱。托运的时候超重了,他付了额外的费用。母亲问箱子里装的什么这么重,他说书。
他写:“谢燃,我到波士顿一个月了。这里很冷,比临川冷多了。查尔斯河结冰了,白茫茫一片,像老家冬天的田野。但这里的雪不会停,下了化,化了又下,地上永远脏兮兮的。”
他停笔,看着这几行字。然后划掉“脏兮兮的”,改成“灰蒙蒙的”。又觉得不对,再划掉。最后那句被他涂成了一个墨团,看不出原来写了什么。
他重新写:“卡洛斯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说有。他问在哪里。我说在中国。他说异国很难。我说我知道。”
他写到这里,又停住了。他看着“我说我知道”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它们很可笑。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谢燃有没有收到他的信,不知道谢燃是不是还在等他,不知道谢燃现在过得好不好。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继续写:“我每天都在想你。上课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卡洛斯说我太紧绷了,我想告诉他,如果一个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隔着太平洋,他也会紧绷的。”
写完这封,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写着谢燃的地址——他背得下来,临川二中高二(7)班,但他知道那已经不是谢燃的地址了。谢燃毕业了,搬家了,走了。这封信寄出去,只会被退回。
他还是贴了邮票。第二天路过邮筒的时候,他把信投了进去。然后站在邮筒前面,看着那个红色的铁皮箱子,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这封信会去哪里。也许被退回,也许被扔进某个仓库,也许在太平洋上空飘着,永远落不了地。
但至少,他写出来了。
第四十三天,他接到母亲的电话。
那天波士顿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陆昭屿从图书馆出来,雪已经积到小腿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羽绒服帽子上全是雪。手机响了,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吃饭了吗?”
“吃了。在食堂吃的。”
“吃的什么?”
“三明治。”
“就吃三明治?那能饱吗?”
“能。”
沉默。电话那头有翻纸张的声音,大概是母亲在办公室里。她总是这样,一边打电话一边做别的事。陆昭屿以前没在意过,现在忽然觉得有点刺眼。
“妈。”他开口。
“嗯?”
“你是不是在忙?”
母亲顿了一下。“没有,你说。”
陆昭屿想说很多。想说他想回国,想说他不想在这里,想说他每天都在想谢燃,想说他快撑不住了。但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很远,大概是隔着门——“问他功课跟不跟得上,别老说没用的。”
母亲没转述那句话。但陆昭屿听见了。
“功课跟得上。”他说。
母亲愣了一下。“那就好。”
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说:“你爸他也是为你好。”
陆昭屿没说话。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化成水滴下来。
“我知道。”他说。
挂掉电话,他站在雪地里,很久没有动。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他想,这就是“为你好”。为你好,所以送你去太平洋对岸。为你好,所以切断你和那个人的联系。为你好,所以让你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跟谁说“我不好”。
他走回宿舍,推开门。卡洛斯不在,屋里很安静。他坐在床边,脱掉湿透的鞋子,袜子也是湿的,脚趾冻得发白。他盯着那双湿袜子,忽然想起谢燃说过的话。
“陆昭屿,你以后一定要找一个暖和的地方住。冬天脚不会冷的那种。”
他当时笑了,说“脚冷是因为你穿得少”。谢燃瞪他,说“你懂什么,我是关心你”。那是高二冬天的事,他们刚住在一起不久。谢燃的脚一到冬天就冰凉,每天晚上都要把脚塞到陆昭屿的小腿之间。陆昭屿被冰得倒吸冷气,但没有推开他。
现在他的脚也冰了。没有人可以塞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谢燃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的,谢燃说“站着别动,我来接你”。他没有删。他每天晚上都会打开看一遍,然后关掉。
他打了几个字:“波士顿下雪了。”又删掉。又打:“今天接到我妈电话。”又删掉。又打:“我很想你。”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然后他关掉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那四个字,他打了无数次。一次都没有发出去。
第五十二天,感恩节。
美国人在过感恩节,街上很冷清,店铺都关了门。卡洛斯回家了,走之前问陆昭屿要不要去他老家,说巴西的感恩节很热闹。陆昭屿说不用。卡洛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冰箱里有吃的。别饿死。”
陆昭屿一个人待在宿舍里。窗外偶尔有烟花的声音,很远,闷闷的,像心跳。他煮了一碗面,用的是一包从中国超市买的挂面,煮出来又软又糊。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那碗面发呆。想起临川,想起那间房子的厨房,想起凌晨两点煮面,谢燃靠在门框上看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睁开,说“好香”。想起他把面端到餐桌上,谢燃低头吃,吃得很急,烫得直吸气,他说“慢点吃”,谢燃说“饿”。
他站起来,把那碗糊了的面倒进垃圾桶。然后坐在床边,拿起手机。谢燃的头像还是那张旧照片——旧琴房的窗户,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旋转。他不知道谢燃换了没有。他没有换过自己的。还是那张在旧琴房拍的,谢燃抱着吉他,他坐在钢琴前,两个人的侧脸在阳光里。
他打开和谢燃的对话框,翻了很久。那些消息他都能背下来了。谢燃说“你站在那儿像个傻子”,谢燃说“我同意”,谢燃说“你心跳好快”。他把屏幕关掉,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他盯着它,忽然想,如果裂缝会说话,它会不会告诉他,谢燃现在在干什么?是刚下课,还是在食堂排队,还是已经躺下了?他会不会也盯着某道裂缝,想同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三个月的时候,他收到第一封退信。
信封上盖着“退回”的红色印章,旁边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写着“查无此人”。陆昭屿拿着那封信,站在宿舍楼下的信箱前,看了很久。他没有拆开。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是他第三十七天写的,写他梦见谢燃了,梦见他们还在那间房子里,谢燃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给谢燃盖被子。然后他醒了,发现自己在哭。
他以为这封信会像前两封一样,石沉大海。但这次它回来了。带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和四个字:查无此人。
他把那封信放在抽屉里,和之前写的那几封放在一起。他没有扔掉。他舍不得。那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还在想谢燃的东西。不需要寄出去,不需要被读到。只需要存在。证明他没有忘记。
五个月的时候,他第一次梦到谢燃哭了。
不是醒着的时候哭,是梦里。他梦见他们还在那间房子里,谢燃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在抖。他走过去,蹲下来,问怎么了。谢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陆昭屿,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他想说不是,他从来没有不要他。但他张不开嘴。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他醒了。
枕头是湿的。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查尔斯河上的冰开始化了,露出下面暗绿色的水。河面上有几只野鸭,在冰水里游来游去,不冷似的。他想起谢燃说的“你以后一定要找一个暖和的地方住”。波士顿不暖和。查尔斯河到三月还在结冰。但春天会来的。老头说的,查尔斯河边全是花。
他忽然想,如果春天来了,谢燃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看见花开?他不知道。但他希望会。
第七个月,父亲打来电话。不是母亲打的那天,是父亲自己打的。
“功课怎么样?”
“还行。”
“教授对你评价如何?”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具体点。”
陆昭屿沉默了几秒。“教授说我基础扎实,但英语写作需要提高。”
“那就多写。别浪费时间。”
陆昭屿没说话。
“你妈说你最近瘦了。”父亲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不像平时那么硬,“是不是吃不惯?”
“吃得惯。”
“那为什么瘦?”
陆昭屿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说,不是因为吃不惯,是因为他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是因为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谢燃。但他没有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父亲不会理解,他只会说“别想没用的”。
“功课忙。”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忙也要注意身体。”然后挂了。
陆昭屿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是父亲第一次说“注意身体”。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只会说“好好学习”、“别浪费时间”、“别想没用的”。他记不起上一次父亲问他“瘦了”是什么时候。也许从来没有。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查尔斯河的冰彻底化了,水面上有船经过,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河边的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开始鼓起小小的芽苞。
春天真的要来了。
他想起那个老头说的话。查尔斯河边全是花,你会看到的。他忽然想,如果谢燃在这里,他会不会也说“好漂亮”。他会不会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挨着肩膀。他会不会侧头看他,说“陆昭屿,你眼睛里有光”。他闭上眼睛。查尔斯河的水声很远,船过去了,尾迹散了。他一个人站着。但春天来了。
陆昭屿国外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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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波士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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