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医馆》祁紫紫

7、还有两个月十五天，我就要死了

　　楚信一愣，问的是她的病情，怎么扯到了这事上？

　　他有直觉，老大夫肯定有事情没说完，想起刚才他说的，柳芍药也与他有过一样的脉象，更加确定，他们肯定都在瞒着些什么。

　　他心思一动，看着老者，“那，她这虚弱的身子，可能受孕？她说打算要个孩子，但我看她身体实在瘦弱，有些担心，您能不能给她调理调理？”

　　老大夫脸色一惊，看了眼柳芍药，又看着楚信，面露难色。

　　楚信看在眼里，心里有了盘算。

　　老大夫仔细斟酌言语，“孕育孩儿，需要等柳娘子彻底好了才行，现在……”他还是心有不忍，看着似乎着急想当父亲的楚信，“万万不可，否则，柳娘子必会有险！”

　　果然，柳芍药似乎身有隐疾，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与他这个相似的脉象有关，但应是危及到了性命，这老头看自己不知道，也帮她瞒着。

　　他不动声色，把柳芍药抱了回去。

　　回到医馆，他小心把她放在床上，仔细掖好被子，然后看了一会。

　　她呼吸清浅，但至少平稳。

　　楚信眸色深深，而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来到药房，早上她正是在里面待了许久，出来后，脸色便如大病初愈般惨白，他想知道她在干什么。

　　推开门，码的整齐的药柜一字排开，他之前也进来过，不过只是随意一看，当时也没什么特别的。

　　如今一看，似乎多了些什么。

　　桌子上的银针，角落处稀奇古怪的药草，还有今早她刚喝完的药碗。

　　他拿起来，光是一闻便知道，这汤药的味道比他之前喝的还要苦上几倍。

　　她到底在隐瞒这什么？到底生了什么病？

　　楚信想到那老大夫的神情，她会不会……命不久矣？

　　心绪莫名的沉重，尽管只相处了十几天，尽管他没有把她以妻子相待，但她却对自己百般的好。

　　楚信可以容忍她有事瞒着，也能接受她对自己诸多亲昵得让他不适的举动，甚至可以忍受自己暂无记忆，留在这里当个吃软饭的夫君，但至少，他希望她，不要死。

　　夕阳斜照，楚信都做好了饭，柳芍药都没醒。

　　他自己也没胃口吃，索性回了房间，像她之前陪他养病一样，坐在床尾，默默地守着。

　　不知何时睡着的，忽然感觉身侧有一双眼睛盯着他。

　　楚信顿时警觉，睁开了眼，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屋内只见依稀的朦胧月光。

　　暗骂自己居然如此没有警惕之心，看着人还能睡着。

　　他刚坐起来，下意识就要拿起旁边的剑，一双手忽的环抱住了自己，熟悉的浅淡馨香也扑面而来，他又被压了回去。

　　是她醒了。

　　楚信松了口气，想把她扶起来。

　　怀中的人却不愿，更紧的靠了过来，半副身子都钻进了他怀里。

　　软糯的声音也随之传了上来，“夫君，你真好。”

　　柳芍药刚醒时，屋内昏暗又寂静，但隐约可见床尾一抹浅色身影，他似乎睡着了，呼吸沉稳有律。

　　这场景，像是颠倒了过来，以前都是她守着他，常常也在那地方睡着。

　　不知为何，一阵头晕脑胀的醒来，正是虚弱无力之际，看到他守着自己，竟有种安心的感觉。

　　而且今天，那画像……

　　其实，买完东西出来时，见他不在原处，她十分心慌，没注意到身旁的惊马，晕过去之前，她隐约看见有人拿着画像在寻人，那画里的人，就是楚信。

　　她还以为，他会被人寻了去。

　　看着他还在，甚至寸步不离的守着自己，于是她心痒痒，便扑了过去，没想到还没靠近，就把他弄醒了，不过她可不管，照样滚在他怀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他真实存在。

　　楚信无奈，只能任由她抱着，一只手护着她，防止再摔下去。

　　“夫君，我去买栗子糕回来，没看见你，你去哪了？”柳芍药问起他白天的事。

　　楚信眼神一动，面色有些僵硬，幸好此时没点灯，她也看不见。

　　“我买糖人去了，回来才看到你被撞倒在地，有些吓到我了。”

　　他声音自带清冷，却不会让她感到寒意，似乎刻意收敛着情绪，此刻，柳芍药竟还听出了些许温情意味。

　　他真的很担心她？

　　一想到这个可能，柳芍药在他怀里偷笑。

　　她靠着他的胸膛，柔软的长发散了他满怀，惹得楚信有些发痒，却不敢伸手过去挠，生怕碰到不该碰的。

　　“夫君，你和我呆在这个地方，会不会觉得有些无聊啊。”

　　柳芍药想试试他的态度，那些人来头不小，骑的是战马，穿的是军服，楚信的身份估计也不简单，按照这么找下去，迟早会找到这里，到时她也不可能不放人。

　　而且，还得好好考虑，他知道自己的事情之后，会不会怨恨被扣在这里这么长时间，反过来对她动手，更或者，会杀了她。

　　听到她这么问，楚信下意识的想说当然无聊，可真的扪心自问，他其实是有些享受的，这里的日子很简单，除了吃饭睡觉，他可以什么都不想，看着她治病、制药、看医书、写方子，一天复一天，虽枯燥，但也宁静祥和，他已经慢慢习惯，并且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好。

　　这样看来，他应该是喜欢这样的日子的吧？

　　可记忆一天不恢复，他就一天不能完全卸下心里的负担，不能真的随心而过。

　　“这样的日子，挺好的，要是我的记忆能快些恢复，就更好了。”

　　他盯着胸前黑乎乎的一团影子，说起了那老大夫的话，“今天，给你包扎的大夫说，你好像生病了，只是你怕我担心，不告诉我，我看你这几天也实在是有些不对劲，你得的是什么病？”

　　柳芍药这才惊觉，对啊，她的脑袋已经包好了，他肯定去找过大夫，也必定诊过她的脉。

　　她脑中一阵狂风暴雨，想着要这么搪塞过去。

　　楚信感觉到她身子有些微微僵硬，眼眸闪了闪，忽的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像是亲昵的相拥，又像是禁锢，让她动弹不得。

　　他之前，从来不会主动抱她的。

　　柳芍药此时已经有些应付不来，谁知他下一刻说的话，更是让她措手不及。

　　“大夫也给我诊了脉，还说我的脉象，和你的有些相似？但……我为何失了忆？你又为何成了如今这虚弱的样子？”

　　他的唇离她极近，声音直直传入耳中，甚至有穿过百会而出的感觉。

　　柳芍药知道，他起了疑心，而且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掩盖过去的。

　　服了忘忧草的脉，确实有些相似，他估计找到的是五年前，那个给自己治伤的老大夫。

　　真是什么碰巧来什么，这下该怎么办。

　　楚信也不着急，就这么静静的等着她开口。

　　沉默了一会，柳芍药忽然抬头，盯着面前黑乎乎的一片，语气十分沉稳，“你真的想知道吗？”

　　楚信不知道她在耍什么心思，还是肯定的回答她，“我想知道。”

　　柳芍药又凑到他的耳边，声音变得有些轻，“其实之前，我跟着祖父学医，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四处游历，碰到一处传了疫病的城镇，我们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把疫病控制住。”

　　“但这疫病奇怪至极，还不能根治，我们最终研制出两种解药，刚好祖父和我都染了病，便以身试药，祖父死了，我活了下来，却有后遗之症，我按照这症状又改了药方，终于把疫病给解了。”

　　这瘟疫是真的，后遗之症也是真的，不过和她一起治瘟疫的人不是祖父，而是时常与自己非要争个高低的师兄，他也没死，不出意外的话也能活到自己想死的那天。

　　“那后遗之症是什么症状？你这几日频频不适，就是因为它？”

　　楚信也不知道她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只能顺着问。

　　其实疫病的遗症，只是普通的咳嗽疾喘，几服药下去就没事，但她还是往下继续编，半真半假的把灼月之毒给引出来。

　　“是，我这病，近年来还能控制好，只是最近却越来越难以压制，我常喝的那服药，里面有一味药材，叫忘忧花，是清热解毒的良药，当初治你的时候，也给你用了，所以，我们脉象有些相似。”

　　楚信听出她话里的重点，“最近越来越难控制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治不了它？”

　　倒是没想到，他居然挑了这个点问，柳芍药有些惊讶，但也满是欣慰，她这些日子终于慢慢感化他了。

　　只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些沉重，她一直知道这毒解不了，即使谁来了都没用。

　　所以，对于死亡，她其实已经准备了五年，之前也痛苦过，抱怨过，但一个人过的这些日子，仿佛被无限拉长，五年时间过去后，如今她早已看淡，此刻的语气也十分平静，像是在讨论无关之人的生死。

　　“我治不了它，还有两个月十五天，我就要死了。”

　　也许是她过于镇静，楚信有些难以置信，声音还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微微颤音，“你……说什么？”

　　柳芍药循着他说话的方向，看向他的脸，话语满是缱绻，“夫君，我们还有两个月十五天的时间可以在一起。只是可惜，我可能看不到你恢复记忆的时刻了。”

　　楚信喉间忽然哽住，说不出来话，他咽了咽，刚想开口。

　　然而下一刻，他的唇，覆上了一片柔软。

　　是温热的，是濡湿的，还带着些药汤的苦涩，而后，才是少女的馨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