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北境烽烟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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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春天来得迟，去得却快。才过谷雨，漠北的风就裹挟着砂砾，刮得人脸生疼。谢珩与苏砚抵达北境大营时，已是暮春时节，边关的桃李才刚结出青涩的果。
萧驰亲自在营门外迎接。他换了戎装，玄甲映着日光，眉宇间少了在京城时的矜贵，多了边关将领的坚毅。见到谢珩二人，他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谢珩的肩膀：“来了就好。”
“答应过你。”谢珩微笑。
苏砚站在谢珩身侧，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闻名已久的北境大营。营垒依山而建，旌旗猎猎，巡逻的士兵步伐整齐，刀枪在日光下泛着寒光。与想象中的苦寒之地不同，这里处处透着肃杀与生机。
“先进营。”萧驰引路，“父王在帐中等你们。”
靖北王萧震的伤势已好了大半，此刻正站在沙盘前，与几位将领商议军务。见他们进来，老人眼中闪过欣慰：“谢公子，苏……不，该叫萧砚了。”
苏砚连忙行礼：“王爷还是叫我苏砚吧，习惯了。”
“随你。”靖北王示意他们坐下，“驰儿说你们要来，本王特意备了接风宴。不过在此之前，有些事得先告诉你们。”
他挥手让其他将领退下，帐中只余四人。
“二皇子押解回京已有月余，三司会审正在加紧进行。”靖北王神色凝重，“但事情没那么简单。萧玦在狱中一言不发，他的党羽却在外四处活动。朝中已有多位大臣上疏，称军粮案证据不足，要求重审。”
谢珩皱眉：“圣旨已下，还能翻案？”
“能。”萧驰接过话，“二皇子经营多年，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父皇虽为天子，也要顾及朝局稳定。若证据被质疑，若舆论被操控，重审不是不可能。”
“那我们的账册……”
“账册是真的，但有人质疑它的来历。”靖北王沉声道，“有人说，账册是你们伪造的，是为陷害二皇子。有人说，苏砚的狄人血统可疑，可能是北狄派来的细作。更有人说，本王与驰儿为夺兵权，自导自演了这一出。”
苏砚脸色发白：“他们怎能如此颠倒黑白？”
“朝堂之上，真相往往是最不重要的。”靖北王苦笑，“重要的是利益，是权势，是平衡。”他看向谢珩，“所以谢公子，本王希望你能以梅君之名，在边关做些事。”
“何事？”
“抚琴作画，教将士识字，为伤兵医治。”萧驰道，“你要让天下人看到，你不是来争权夺利的，你是真心为边关将士而来。你的声望，你的名声，就是最好的武器。”
谢珩沉默片刻，点头：“我明白。”
“至于苏砚，”靖北王转向他，“你的身份特殊，既是优势，也是软肋。本王建议你暂时不要公开露面，先在营中帮着军医做事。待风头过去，再做打算。”
苏砚看了眼谢珩，见他点头，便应道：“是。”
接风宴设在傍晚。营中燃起篝火，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开来。萧驰特意取来了窖藏的梅花酿，酒坛泥封拍开时，清冽的酒香让谢珩微微一怔。
“六年前埋下的，”萧驰为他斟酒，“说好了，等你来边关时共饮。”
谢珩举杯，酒液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他轻抿一口，熟悉的梅香在舌尖化开，带着边关特有的凛冽。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六年前的梅花宴，那一夜的雪，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冤案……
“好酒。”他轻声说。
宴至半酣，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冲入营中，马背上滚下一个满身是血的哨兵：“报——北狄骑兵犯边，已突破黑水河防线！”
满座皆惊。
靖北王霍然起身：“多少人？何人领军？”
“至少三千骑，”哨兵喘着粗气，“打的是……金狼旗！”
金狼旗——北狄王庭最精锐的骑兵，直属可汗的亲卫。自二十年前和约签订后，金狼旗从未越过边境。
萧驰已拔剑：“父王，儿臣请战！”
“慢。”靖北王按住他，脸色阴沉，“此事蹊跷。大祭司刚回王庭和谈，金狼旗就犯边……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但不得主动出击。派使者去问，北狄究竟想干什么。”
军令如山，大营立刻进入战备状态。篝火熄灭，将士披甲执锐，烽火台依次燃起狼烟，赤红的烟柱直冲夜空，将半边天都映成了血色。
谢珩与苏砚被安排在中军帐附近的一顶小帐中。帐外兵马来去，脚步匆匆，战争的阴影如实质般压下来。
“阿珩，”苏砚轻声问，“会打起来吗？”
“不知道。”谢珩透过帐帘缝隙望向外面，“但若真打，这里就是前线。”
深夜，萧驰来到他们帐中，盔甲未卸，脸上带着疲惫：“情况不太好。派去的使者被杀了，人头被扔回营前。金狼旗在黑水河北岸扎营，看样子是要长期对峙。”
“大祭司那边有消息吗？”谢珩问。
“没有。”萧驰摇头，“王庭的通道被封锁了，我们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他顿了顿，“而且……营中开始有流言。”
“什么流言？”
“说这场冲突是你们引来的。”萧驰声音低沉，“说苏砚是狄人细作，来边关就是为了给金狼旗做内应。说谢先生你……是二皇子的人，来此是为了搅乱北境军心。”
苏砚浑身一颤：“他们怎么可以……”
“边关将士最恨细作。”萧驰苦笑，“这些年，北狄细作害死了我们太多兄弟。如今你的身份公开，又恰逢金狼旗犯边，难免有人联想。”
谢珩握紧苏砚的手：“清者自清。”
“我知道。”萧驰看着他，“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谢兄，苏砚，你们要做好准备。若局势继续恶化，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接下来的三日，边境局势持续紧张。金狼旗每日在河对岸挑衅，箭矢射过河心，落在南岸的土地上。北境军严守防线，两军隔着黑水河对峙，战事一触即发。
营中的流言愈演愈烈。尽管萧驰严令禁止议论，但总有些话，会在暗处流传。苏砚去伤兵营帮忙时，能感受到那些士兵投来的异样目光——怀疑的，警惕的，甚至仇恨的。
第四日黄昏，变故突生。
一队巡逻兵在黑水河南岸遭遇伏击，十二人只回来了三个。带回来的，还有一具狄人骑兵的尸体——尸体怀中，搜出了一封密信。
信是用狄文写的，但其中夹着几个汉字。信的内容很简单：三日后子时，举火为号，开西门。
而信的末尾，画着一枝梅花。
“这是栽赃。”谢珩看完信，声音冰冷，“梅花宴后，我从未画过梅花。”
“我们知道，”靖北王揉着眉心，“但将士们不知道。现在营中都在传，谢先生要与狄人里应外合，开城献关。”
萧驰一拳砸在案上：“查！给我查这信是怎么来的！”
“查不清了。”靖北王叹息，“那三个回来的士兵，一个伤重不治，两个在昨夜……‘意外’身亡。”
帐内死一般寂静。
苏砚脸色苍白如纸：“王爷，世子，若我们的存在真会扰乱军心，我们……可以离开。”
“离开？”萧驰摇头，“现在离开，更显得心虚。况且，你们能去哪？回京城？那里只怕更凶险。”
“那怎么办？”
靖北王沉吟良久，才道：“有一个办法，但很冒险。”
“请王爷明示。”
“金狼旗此次犯边，名义上是为赫连怀仁报仇——赫连怀仁虽是大虞叛臣，但在北狄，他毕竟是王族，是主和派的代表。他被杀，北狄主战派有了借口。”靖北王缓缓道，“但据我所知，北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大祭司回国后，主和派仍在活动。若我们能联系上主和派，或许能化解这场危机。”
“如何联系？”谢珩问。
“需要有人潜入北狄。”靖北王看着苏砚，“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有王族血统，有大祭司的信物，你会狄语，了解狄人习俗。”
苏砚怔住：“我？”
“太危险了。”谢珩立刻反对，“他从未去过北狄，对王庭一无所知。况且现在两军对峙，如何潜得过去？”
“有一条密道。”萧驰道，“黑水河下游有一处浅滩，水下有溶洞可通对岸。那是父王早年与北狄互市时发现的，知道的人不多。”
“即便如此……”
“我去。”苏砚忽然开口。
谢珩转头看他：“阿砚！”
“阿珩，这是我该做的。”苏砚眼神坚定，“我的身世带来了这么多麻烦，我该去解决。而且……我也想看看母亲的故乡。”
谢珩还想说什么，靖北王却道：“谢公子若放心不下，可一同前往。你武功高强，可保护苏砚安全。”
“不行，”萧驰反对，“谢兄若也离开，营中的流言更无法平息。必须有人留下，稳住军心。”
谢珩陷入两难。一边是苏砚的安危，一边是北境的稳定，两边都放不下。
最后是苏砚握住了他的手：“阿珩，你留下。我会照顾好自己，一定会平安回来。”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骨雕鹰符，“有大祭司的信物，我会没事的。”
谢珩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终于艰难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有危险，立刻回来。什么都没有你的性命重要。”
“我答应。”
计划定在次日深夜。萧驰亲自挑选了四名心腹护卫，都是精通狄语、熟悉北狄地形的好手。大祭司留下的鹰符被小心收好，靖北王又给了苏砚一份北狄王庭的地图，标注了主和派几位首领的营帐位置。
临行前夜，谢珩与苏砚坐在帐中，谁都没有睡意。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谢珩忽然问。
苏砚点头：“在江南的雨巷，我饿晕了，你把我背回家。”
“那时候你瘦得像只猫，醒来后什么都记不得，只会拽着我的袖子不放。”谢珩笑了笑，“我本想送你走，可你那双眼睛看着我，我就心软了。”
“阿珩，”苏砚靠在他肩上，“等这件事结束，我们真的能去过想过的日子吗？”
“能。”谢珩搂紧他，“等北境安定，等天下太平，我们就走。去江南看烟雨，去漠北看星空，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苏砚闭上眼睛，轻声说：“那说好了。”
子时，一行人悄悄出发。萧驰亲自送到营外，谢珩送到密道入口。那是一个隐藏在芦苇丛中的溶洞，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记住，”谢珩最后嘱咐，“平安回来。”
苏砚重重点头，转身钻进洞中。水声潺潺，人影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谢珩站在岸边，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才转身回营。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谢珩按计划开始在北境军中活动——他每日去伤兵营抚琴，琴声清越，能安抚伤痛；他教士兵识字，从最简单的名字开始；他为将士画像，一幅幅肖像挂在营中，让每个人看到自己的样子被郑重对待。
渐渐地，流言少了。士兵们发现，这位名动天下的梅君，没有半点架子。他会蹲在伤兵床边喂药，会握着断肢士兵的手教他们用左手写字，会记得每个普通士卒的名字。
但谢珩的心，始终悬着。苏砚已去了五日，音讯全无。黑水河对岸的金狼旗依旧在挑衅，战事如紧绷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第七日夜，变故再生。
营中突然起火，火势从粮仓起，迅速蔓延。救火的混乱中，一支箭射穿了中军帐的旗杆——大虞的军旗轰然倒下。
“敌袭！”哨兵嘶吼。
然而并没有敌军。火被扑灭后，清点损失，粮仓烧了三成，军旗被毁。而在旗杆下，有人发现了一枚骨雕——正是大祭司给苏砚的那枚鹰符。
“是苏砚！”有人喊，“他回来了！他放的火！”
“抓住细作！”
群情激愤。谢珩冲进人群，厉声道：“不可能！苏砚还在北狄，这鹰符定是有人盗走陷害！”
“谢先生，”一个偏将冷冷道，“我们知道你与苏砚关系匪浅，但证据确凿。况且，你怎么知道他在北狄？莫非……你一直与他有联系？”
话音未落，几个士兵已围了上来。谢珩握紧剑柄，却听萧驰喝道：“放肆！退下！”
萧驰分开人群，走到旗杆前，捡起那枚鹰符仔细查看。良久，他抬起头：“这是假的。”
众人一愣。
“真正的鹰符，骨雕内侧刻有王庭密纹，在火光下会显现。”萧驰将鹰符举到火把旁，“这个没有。”
偏将脸色一变：“世子如何知道……”
“因为真的在我这里。”萧驰从怀中取出另一枚骨雕——那才是大祭司给的鹰符，“苏砚出发前，为防万一，将真符交给了我。这个，是伪造的。”
帐前一片寂静。萧驰环视众人，声音冷厉：“有人想栽赃陷害，想搅乱军心。传令下去，彻查今夜所有当值人员，尤其是粮仓和旗杆附近的守卫。查不出来，所有人军法处置！”
一场风波暂时压下。但谢珩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鹰符是假的，说明营中确有内奸，而且对苏砚的行动了如指掌。那苏砚在北狄的安危……
当夜子时，谢珩正在帐中无法入眠，忽听帐外有轻微响动。他警觉地按剑，却见帐帘被掀开一道缝，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滚了进来。
“阿砚？！”谢珩扑过去。
确实是苏砚，但几乎认不出来了。他脸上满是血污，衣服破烂，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见到谢珩，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气音：“快……走……”
“怎么回事？”谢珩一边为他包扎，一边急问。
“王庭……政变……”苏砚喘着气，“大祭司……被抓……主和派……全完了……金狼旗……明日……总攻……”
断断续续的话语，拼凑出可怕的真相。北狄王庭发生政变，主战派控制了可汗，大祭司和主和派首领全部下狱。金狼旗这次犯边，不是挑衅，是全面战争的前奏。明日子时，他们将发动总攻，而北境军中有内应，会开西门接应。
“内应是谁？”谢珩问。
苏砚摇头：“不知道……我只听到……他们称他‘先生’……”他忽然抓住谢珩的手，“阿珩……快走……他们要杀你……栽赃你……已经安排好了……”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火光冲天。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有人高喊：“抓住细作！谢珩通敌！”
谢珩脸色一沉，抱起苏砚：“我们走。”
从后帐破出，两人隐入黑暗。营中已乱成一片，到处是举着火把搜查的士兵。谢珩熟悉地形，带着苏砚躲过几队巡逻，来到马厩。
“上马！”他扶苏砚上马，自己翻身跃上另一匹。
马蹄声惊动了守卫：“站住！”
箭矢破空而来。谢珩挥剑格挡，策马冲出营门。身后追兵紧追不舍，火把汇成一条长龙，在夜色中蜿蜒。
“去黑水河！”苏砚伏在马背上，虚弱地说，“下游……有船……”
两人纵马疾驰，将追兵甩在身后。到了河边，果然有一艘小船藏在芦苇丛中。谢珩扶苏砚上船，自己划桨，小船顺流而下。
追兵赶到岸边，箭如雨下。谢珩用身体护住苏砚，后背中了两箭，闷哼一声，却未停手。小船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不知划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谢珩失血过多，眼前开始发黑。苏砚挣扎着接过船桨：“阿珩，坚持住，前面有个废弃的渔村……”
小船靠岸时，谢珩已昏迷。苏砚咬牙将他拖上岸，找到一间破屋。他撕下衣服为谢珩包扎，又出去找了些草药——这些年跟着谢珩，他学会了不少医术。
忙完这一切，天已大亮。苏砚累极，靠在谢珩身边，却不敢睡。他必须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北狄要总攻，北境军中有内奸，谢珩被诬通敌，他们现在是两头不容。唯一的生机，是找到真正的内奸，揭穿阴谋。
可内奸是谁？苏砚回想在王庭听到的对话。那些狄人提到“先生”，说“先生”在北境军中地位很高，能调动兵力，能接触机密……
一个名字忽然闪过脑海。
不可能……但如果不是他，还有谁能做到？
苏砚的手开始发抖。他看向昏迷的谢珩，又看向北方——北境大营的方向。
如果真是那个人，那一切就太可怕了。从他们来到北境，到金狼旗犯边，到营中流言，到昨夜栽赃……全是算计。
而他与谢珩，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不，不能这样。苏砚握紧拳头。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真相，谢珩用六年等待的公道，不能就这样被践踏。
他轻轻抚摸谢珩苍白的脸，低声说：“阿珩，等我。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起身，推门，晨光刺眼。远处地平线上，北境大营的轮廓隐约可见。
更远处，黑水河北岸，金狼旗的营帐连绵如云。
战争一触即发，而真相，还在迷雾深处。
苏砚深吸一口气，朝着大营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风卷起砂砾，打在他脸上，生疼。但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可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这条路，他必须走完。
（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北境烽烟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