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居》蜀笔刀孟春生

7、第十三章（下） （细雨双燕

　　*建议搭配食用的音乐：金陵遗梦harp/君若

　　建德二十年，清明。京郊雨花台。
　　丝雨绵连，纷缈断魂。
　　惟一的海棠花树下，归海一刀身着白绢孝服，白布系发，低束垂于后颈。他左手握一柄短刀，一丝不苟地修裁着坟前草木，宛如清晨为爱人细致梳理青丝。
　　去岁的高丘孤坟，而今辟为墓园，十丈之外，茂林间相傍建有一座“静思亭”。海棠双手扶着石亭柱，静默地藏身其后。
　　她眼看着雨丝凌乱挂落在他鬓发，松散的鬓发垂落又遮住他憔悴的面庞，想为他重新拂在耳后，却又伸手不得。
　　缮刀而藏，而后归海一刀拿起小笤帚，就着斜风细雨，拂去尘埃草叶，洒扫清净一切，手中又放下。
　　放下，自在。放下，自在？放下，自在……
　　风吹过，一朵海棠花飘落，他伸手拈住。
　　刹那欲留芳华住。眼睫上有凝露，归海一刀阖眸，轻柔地，将手中这一朵棠花沾贴在左眼。
　　一花障目。一花一界。
　　他安静地躺倒在墓前棠花树下，宛若沉眠。
　　归海一刀睡着梦了多久，海棠就醒着看了多久。
　　……
　　终于，他下了山，此刻巳时。他就此离开了吗？她这样希望吗？
　　海棠不忍伸脖探首，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淡去，消失于长阶深处。烟雨濛濛，眼中一切渐渐迷离不清。

　　雨丝斜帘中，一柄素面桐油纸伞自后遮下，映入眼帘。
　　“实在心疼，不妨见上一面。不如就留下来罢。”谢还梦颇为此桩“过门不入”心感歉疚，她小脸苍白，比数日前更少一丝血色。
　　“他既然活下来了，那就会一直活下去罢……不必多此一举，你的正事要紧。”海棠忧愁轻叹道，神思却转而清明。
　　她缓缓走出伞下亭后，长宁细雨中，感触着恋人的感触，一个人行至海棠坟前静立。
　　爱妻海棠之墓 归海一刀敬立
　　她又看向一座傍挨“爱妻”的无名坟茔——他早已为自己建好了生圹。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谢还梦远从，幽哀的神情朦胧在氤氲的雨丝帘之后。
　　海棠一瞬凝眸，忽然她运掌生风，抬手一击轰然——墓碑碎裂飞散。惊得谢还梦退避三步，不解地望向她。
　　海棠朝谢还梦眨了下右眼：“给他们一个惊喜。”
　　“……确、确定不是惊吓吗？”
　　“那，就要看护民山庄的本事，有没有退步了。你先前不是说要玩玩吗？”海棠双手交叉在胸下，向她进步朝前。
　　谢还梦难得吓得连连退步，双手投降：“上官庄主，海棠大人，饶了我罢，我跟您开玩笑呢。”心内已然忏悔起自己的不识天高地厚。
　　“可我没在开玩笑。现在我也想玩玩了，你的提议很好。你说，是我陪你，还是你陪我呢？”
　　谢还梦苦着张脸，当然是只能陪笑。

　　海棠眼尖走到一处，拾起一枚“心”字片石。那是从“愛”中碎裂而出的。
　　还好，“心”没有碎。他们不会心碎而死。
　　她默默将这片心石放入襟怀中，贴身藏好。
　　她需要一场全新的冒险，静下心来与自己的过往和解。希望她能放心地回来。
　　白远瞻不知何时亦登台，见状亦叹，却朝向那株海棠树，另有意指：
　　“潘岳《闲居赋》有注解云：海内惟此一树。万树繁华，不抵此间一棵萧索。”
　　而后他拔剑出鞘，清光一扫——海棠坟前独树拦腰断裂折倒，花委满地。
　　海棠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些微惋惜道：“树又何辜？岂要毁伤。”
　　白远瞻只将剑尖一点残树，寒光透骨。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你且看他。”

　　原上草离离，一岁枯荣。
　　三人相携下山，深红牵来两匹新买的骅骝马，浅红则自崔园领回白远瞻的千里照夜白驹。
　　深红稳重，安心禀告：“都已安排妥当，过江到了凤阳中都，还有马车接应。”
　　白远瞻淡笑道：“早去早回罢。”他心中仍抓着那一缕春晓之光，期愿两不相负。
　　海棠亦似乐天，应和道：“还有，同去同归。”她心中也是两处沉吟。
　　春有约，花不误，年年岁岁不相负。
　　深红先行上马挽缰，浅红不会策马，打量了下那三人，再看一眼马匹，选择抱在姐姐身后。
　　谢还梦收拢油纸伞，置于另一匹赤马的囊袋中。海棠自毡包中抽出一件白羽缎斗篷先为谢还梦披裹上，足踏马镫轻巧飞身而上，双臂一提溜将她抱在身前。风寒新愈的久病之人埋首兜帽，相对而坐依靠在海棠肩右，便于路途上睡眠。
　　白远瞻自然骑上自家皎雪般的白驹，调转马鬃头，执鞭打头开路。
　　一行五人策马，沿外秦淮河先至定淮门一带江岸马头，连人带马乘船横渡长江，而后向中原腹地一路飞驰而去。
　　谢还梦抬头回望金陵城，云雨空天下，两只燕子为春风所卷，交相分飞纠缠，终于一并掠过浅滩，淡烟疏柳中，逐风而归。
　　细雨双燕归来，清明故人依旧。

　　*过场音乐：雪山春晓/范上娥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
谢还梦：最后还是被迫三陪。
【作者自注】
1、“静思”：静言思之，躬自悼矣。所悼亡人。（刀：不是？我怎么就“氓”了？）
2、[天山雪莲]《本草纲目拾遗》：其地有天山，冬夏积雪，雪中有莲，以产天山峰顶者为第一，然不可得，以腰次之。其生也有雌雄，土人采，干之，成对以市。性大热，能补阴益阳，老人阳绝者，浸酒服，能令八十老者皆有子。性大热，能治一切寒症。（壮阳，大补啊~）
3、“梦堕待晓初”：中卷名取自作者原创诗句一联。“梦堕簪樱待晓初，满地落花无人拾。”
天山之行略写带过，没有展开的必要，未来可能掉落概率极低的番外《自由行走的花》。结构上起一个延宕女主回归的作用，主要剧情是摘雪莲、新老朋友见面、收保镖，结束之后花月师姐弟绕道蜀地又去探亲师父。本书还是以归海一刀和海棠的主视角去行文，尽力写个痛快，上下卷十六章基本就是刀棠主场。
我最初的写作心态其实跟刀棠一样，不是很想再多提万大官人，但是必须混进来两位万氏姐弟。总而言之，万似玉习惯沉默是金避而不谈，万珸珍逮着机会就会黑万老三。万似玉跟死者有恩情怨怼，万珸珍有仇恨妒忌，刀棠纯粹膈应。
中卷创作的主要目的是：我不希望海棠后续稀里糊涂地过下去，重要的旧事疑团想让海棠自己梳理清楚，也算是对原剧一个稍显合理的事后缝补。本剧节奏略快，不长于推理解谜断案，最后多靠反转自爆，人物一些必要选择也没有解释清楚。等于是前因后果提了但是过程只拍一部分，剩下留白靠观众主观去猜增加讨论度；可能也有飞页的原因，编剧固有临场急才，一个剧本的细腻文理还是需要花时间构思，最终呈现如邓导演所说的那句老话“露丑不如藏拙”。
写到中卷快结束，有一瞬间我居然替角色感到一种孤寂感，想起这篇文写作的最初目的，这种真实的孤独感，对我而言算是意外的满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