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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送达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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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里,宋时景总在黄昏时分去墓园。
不是清明,也不是忌日,就是很普通的黄昏。他会带一罐冰啤酒,在墓碑前坐下,用袖口擦擦碑上薄薄的灰,然后拉开拉环,“嗒”一声轻响,泡沫溢出来一点。
“今天局里来了新人,”他对着墓碑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谁,“跟你当年一个德行,莽得很。周队让我带,我说不带,怕想起你。”
啤酒罐在指尖转了转,仰头喝一口。黄昏的光斜斜地切过来,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队劝我,说新人需要个稳重的带。”宋时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罐,铝皮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我说我哪儿稳重了。他说‘时景,你是我们队里最沉得住气的’。我听了就想笑。”
他仰头灌下一口酒,喉结滚动。远处有归鸟掠过暮色,翅膀切开橙红的天光。
“你是知道的,”他对着墓碑笑了笑,那笑很淡,很快消失在唇角,“我最烦带人。嫌麻烦,嫌啰嗦,嫌……嫌他们总爱问为什么。跟你当年一样。”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松林的轮廓。“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出任务吗?蹲守三天,你憋不住,非要问嫌疑人为什么选那家便利店交易。我说别问,执行。你就撇撇嘴,嘀咕‘问问怎么了’。”
啤酒罐在手里转了个圈。暮色又沉了些,墓碑的影子慢慢拉长,几乎要触到他的鞋尖。
“后来结案了,你自己翻卷宗,半夜给我打电话,说‘宋时景,我明白了,那家店后门连着地铁通道’。语气得意得不行。”他摇摇头,“我就说‘嗯,明白了就好’。其实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真莽,你是心里有疑就非得弄明白。这性子……其实挺好的。”
风从松林间穿过,沙沙的响。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啤酒倒一半在墓碑前:“分你一半,别嫌少。”
酒液渗进泥土里,很快不见了。
第二次去,他带的是烟。
不是什么好烟,就是便利店最普通的那种。他自己不抽,但记得陈飞铭以前压力大的时候会来一根。
“打火机,”他把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借个火。”
当然没有回应。他自己掏出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抽的,”他咳着说,眼泪都出来了,“你以前还说抽烟帅,帅个屁。”
烟在指尖慢慢燃着,青色的烟袅袅上升,在暮色里散成无形的轨迹。他抽了两口就掐灭了,把剩下的半支小心地立在碑座边缘。
“就这么多,”他说,“抽多了不好。”
第三次去,是下雨天。
他没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坐在碑前的水泥地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我梦到你了,”他说,声音被雨声盖住大半,“梦到高中,你抢我本子,在上面画鬼脸。我追着你打,你就跑,从教室跑到操场,跑到校门口……”
他顿了顿,抹了把脸:“然后你就消失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雨越下越大,墓碑上的名字被冲刷得格外清晰。他伸出手,指尖抚过那些凹陷的笔画,一遍,又一遍。
“陈飞铭,”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你他妈就是个骗子。”
说好了要一起考警校,一起当警察,一起变老。说好了阳台要种满茉莉,要养条狗叫平安,要在退休后去所有想去的地方。
说好了的。
雨水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但他没动,就那么坐着,坐到天完全黑透,墓园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守墓的老人打着手电筒过来:“小伙子,该回去了。”
他这才慢慢站起身,腿麻了,踉跄了一下。老人扶住他,叹了口气:“每周都来,风雨无阻的……里面那位,是你什么人?”
宋时景看着墓碑,看了很久,才说:“一个……没来得及告别的人。”
第四次去,他什么都没带。
就空着手,在碑前站了很久。然后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
“正面,我明天还来,”他说,“反面,我就不来了。”
硬币抛起来,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落在掌心。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硬币按在碑座上。
“骗你的,”他对着墓碑说,“正面反面我都会来。”
硬币在碑座上静静躺着,是正面。
第五次去,他带了一小盆茉莉。
花还没开,绿油油的叶子衬着白色陶盆,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鲜亮。他把花盆轻轻放在碑座旁,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叶片。
“花市老板说,这个品种叫‘重瓣茉莉’,开花特别香。”他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本来想买你日记里写的那种普通茉莉,但找了好几家都没有。老板说现在都种新品种了,老品种反而难找。”
暮色温柔地漫上来,远处松林的轮廓渐渐模糊。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喷壶,给叶子喷了点水。水珠挂在叶尖,在最后一缕天光里闪闪发亮。
“阳台朝南,阳光很好。我买了三个花架,等这些茉莉长大了,就一层层摆上去。”他顿了顿,“老板说,茉莉怕冷,冬天得搬进屋。我说我知道,有人以前念叨过。”
风来了,茉莉叶子轻轻晃动。他坐在老位置,背靠着墓碑,看着那盆小小的植物。
“平安……还没养。”他忽然说,“我去宠物店看了三次。第一次,有只小金毛冲我摇尾巴,我伸手想摸,又缩回来了。第二次,店主问我是不是想养狗,我说‘再看看’。第三次,我站在店门口,没进去。”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地的缝隙。“不是不想养。是怕……怕养不好。怕它生病,怕它走丢,怕它……怕它像你一样,突然就不在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几乎被风声吞没。
暮色完全沉下来时,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临走前,他又看了眼那盆茉莉:“好好长。下周来看你开没开花。”
第六次去,茉莉还是没开。
但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从老叶子间钻出来。他蹲在花盆前看了很久,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周队今天又找我谈话了。”他对着墓碑说,“还是说带新人的事。我说‘行吧,我带’。他愣了,问我想通了?我说‘嗯,想通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热气冒出来。“新人姓赵,叫赵锐。跟你当年一样,警校刚毕业,满腔热血,看谁都像坏人。”他喝了口热水,“我让他整理三个月内的盗窃案卷宗,他倒好,不光整理了,还做了个数据分析,说发现这几个案子的作案手法有共同点。”
暮色在茉莉叶子上镀了层金边。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新芽:“我说‘不错,继续’。他就眼睛一亮,问‘宋老师,那我能跟现场吗?’”
他顿了顿,笑了:“那眼神,跟你当年一模一样。我说‘先把卷宗分析写明白再说’。他就蔫了,嘀咕‘又是写报告’。”
保温杯在手里转了转,热气氤氲。“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你第一次写结案报告,憋了三天,交上来被我打回去重写七次。你气得把笔一摔,说‘宋时景你故意为难我’。我说‘是,就是为难你,不服憋着’。”
笑声在暮色里散开,很快又沉寂下去。他低下头,手指抚过墓碑冰凉的表面。
“后来你报告写顺了,还教我怎么写能少挨领导骂。”他声音低下去,“你说‘宋时景,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报告嘛,过得去就行’。我说‘过不去,必须完美’。你就摇头,说‘没救了’。”
风大了,茉莉叶子簌簌作响。他站起身,把保温杯里剩下的水浇在花盆里。
“赵锐今天问我,为什么当警察。”他最后说,“我说‘为了抓坏人’。他说‘太官方了,宋老师您说真的’。我想了想,说‘为了一个承诺’。”
他没说是什么承诺。但墓碑静静立着,好像什么都懂。
第七次去,是个阴天。
茉莉开了第一朵花。很小,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藏在绿叶间,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他蹲在花盆前,看了很久很久。
“开了。”他轻声说,像怕惊扰了这初绽的生命。
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柔软得不可思议。他想起陈飞铭日记里写的:“等茉莉开了,就摘一朵别在他耳后,肯定好看。”
他没摘。就让那朵花好好开着,在暮色里,在风里,在这个寂静的墓园里。
“赵锐今天闯祸了。”他对着墓碑说,语气里有种无奈的纵容,“跟踪嫌疑人,跟丢了。回来垂头丧气的,我说‘知道为什么跟丢吗?’他说‘我暴露了?’我说‘不是,是你太显眼。穿个运动服跟踪,当人家瞎?’”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点弧度:“他就挠头,说‘那我该穿什么?’我说‘明天带你去买’。他眼睛又亮了,问‘真的?宋老师您亲自带我去?’”
暮色渐浓,那朵小白花在昏暗里泛着微弱的光。他从背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几片干枯的茉莉花瓣——是上周从花市买的,不是这盆开的。
“我把你日记里关于茉莉的部分抄下来了。”他说,“你说‘茉莉好养活,浇浇水就能活’。你说‘等开花了,满屋子都是香的’。你说……”
他停住了,手指摩挲着纸页上熟悉的字迹——是他自己的笔迹,但抄的是陈飞铭的话。
“你说‘等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阳台要种满茉莉。他负责浇水,我负责看’。”他念完这句,合上本子,揣回怀里。
风穿过墓园,带来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他站起身,最后看了眼那朵茉莉花。
“下周可能不来了。”他对着墓碑说,“有个案子要跟,得去外地几天。”
顿了顿,他又说:“茉莉我托周队帮忙照看。他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养花了?’我说‘最近’。他没多问,就说‘行,交给我’。”
他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墓碑,像拍谁的肩膀。
“走了。”他说,“回来再来看你。”
转身离开时,暮色已经完全吞没了墓园。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办公楼零星的光。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走出一段,他忽然回头。
墓碑在昏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那盆茉莉的位置,隐约能看见一点白色——是那朵花,在夜色里静静开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背包里,那个小本子贴着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里面抄着一个人的愿望,关于茉莉,关于阳台,关于一个再也回不来的春天。
而他带着这些愿望,继续往前走。
虽然很慢,虽然一步一回头。
但终究是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