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Chapter 15 大三下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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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下学期，模拟现场勘查课进入了最难的阶段。
林教官把难度调到了最高——不再是一间屋子一个场景，而是整栋楼。教学楼后面那排平房被重新布置过，从一楼到三楼，每个房间都有不同的痕迹，有的是真实的，有的是干扰项，有的需要结合多个房间的信息才能得出结论。
“这次是综合演练。”林教官站在平房前面，手里拿着一沓评分表，“两人一组，抽签决定搭档。给你们四十分钟，从进入现场到提交初步报告。分最高的组期末免考，分最低的组，下周补考。”
话音落下，底下嗡嗡声一片。周明朗站在宋时景旁边，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别抽到陆辞别抽到陆辞别抽到陆辞——”
方屿白看了他一眼：“你念这个有用吗？”
“心理暗示。”
“你心理暗示能让抽签结果改变？”
“你能不能别泼冷水？”
方屿白没理他，走上前去抽了签。他打开纸条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周明朗凑过去看，上面写着“江临”。他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江临的方向。江临站在人群里推了推圆框眼镜，朝他笑了笑，那个笑容让周明朗莫名觉得自己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不会太好过。
宋时景是最后一个抽的。他把手伸进纸箱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打开。
“陈飞铭。”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陈飞铭从人群另一边探出脑袋来看他手里的纸条，发现是自己之后咧开嘴笑了，抬手比了个大拇指。
“咱俩一组！”陈飞铭挤过人群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稳了稳了。”
“别高兴太早，这次的场景很复杂。”宋时景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有你在我怕什么。”陈飞铭说得理所当然。
宋时景没接话，但他转身往集合点走的时候，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林教官给每组发了物证箱、笔录本和一台相机，然后宣布开始。宋时景和陈飞铭分到的是教学楼西侧那栋平房，从一楼到三楼，一共六个房间。
“怎么分？”陈飞铭问。
“一起走。先整体后局部。”
“行。”
两个人推开一楼的第一扇门。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透进来几道窄窄的光。宋时景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目光沿着墙线扫了一圈。陈飞铭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这是他们在无数次训练中养成的习惯。进入现场前先观察，不破坏原始状态。
“地面有拖拽痕迹。”宋时景说。
“从门口延伸到窗户方向。”陈飞铭接话。
宋时景看了他一眼。陈飞铭没有在看他，目光盯着地面的痕迹，表情认真。他蹲下来，从物证箱里拿出手电筒，侧着光打在地面上，痕迹的立体感瞬间凸显出来。
“双向的。”陈飞铭说，“拖过来又拖回去。”
“所以这里不是原始现场。”
“对。凶手可能在这个房间里移动过什么东西，但最终目的是把注意力引向别的地方。”
宋时景拿出笔录本，快速记了几笔。陈飞铭举着相机，对着地面拍了两张，又对着窗户和门框各拍了一张。他的动作很熟练，角度和比例尺的摆放都规范。
两个人移步到下一个房间。这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宋时景在门口站了五秒，转身就走。
“空的？”陈飞铭问。
“空的。但墙上有新的刮痕，有人最近来过。不过没有留下可用的痕迹。”宋时景顿了顿，“去二楼。”
二楼有三个房间。第一间里有明显的翻动痕迹，抽屉全部拉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宋时景走进去，目光落在书桌上，上面有一层薄灰，灰上没有任何指纹印。
“被擦过了。”他说。
“但抽屉的拉手上没有擦。”陈飞铭蹲在抽屉旁边，用手电照了照拉手表面，“有指纹。不完整，但可以用。”
宋时景点了点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位图，标注了书桌和抽屉的位置。
第二间屋子里，陈飞铭先发现了问题。
“老宋，过来看。”
宋时景走过去。陈飞铭蹲在窗台下面，指着踢脚线和墙面交界处的一条很细的缝隙。缝隙里卡着一小片深色的纤维，不到半厘米长，颜色跟周围的墙面不同。
“衣服上蹭下来的。”陈飞铭说。
“取。”
陈飞铭用镊子夹起纤维，放进物证袋里封好。他的动作很稳，手没有抖。宋时景看着他操作，在笔录本上记录下提取时间和位置。
第三间屋子几乎是空的，但宋时景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不明显的脚印——半个鞋跟，花纹很浅，像是有人在这里换过鞋。
“换鞋。”宋时景说，“有备而来。”
“那第一间屋子里的拖拽痕迹就更可疑了。”陈飞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先制造了一个看起来像原始现场的场景，实际上自己是在别的地方完成的作案。”
“所以真正的第一现场可能在别处。”
“三楼？”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起上了楼。
三楼只有一间房，门锁着。陈飞铭从物证箱里拿出开锁工具，花了不到十秒就打开了。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房间正中用粉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旁边有暗红色的颜料模拟血迹。宋时景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他蹲下来，看着人形轮廓周围的痕迹。
“这里是真正动手的位置。”他说，“血迹的分布形态说明袭击是从背后来的，一击倒地，没有挣扎痕迹。受害者倒地之后被拖拽过，方向朝向门口。”
“然后被拖到一楼，制造了第一间屋里的假现场。”陈飞铭接话，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因为地面上的痕迹密度太大，多一个人进去就多一分破坏的风险。
宋时景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边。墙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从天花板附近延伸到地面，像是某种硬物从高处落下时蹭到的。
“凶器是钝器。”他说，“从墙上这道痕迹的高度和角度来判断，凶手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五之间。”
“比我矮一点，比你高一点。”
宋时景看了他一眼。陈飞铭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相机，表情很认真。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宋时景回到门口，在笔录本上写完了最后的记录。陈飞铭伸手接过本子，检查了一遍他的记录，确认格式和内容都没有遗漏。
“好了。”陈飞铭把相机收好，物证箱合上，“交卷。”
四十分钟后，林教官站在讲台上公布结果。
“最高分，宋时景、陈飞铭组。现场分析准确，物证提取规范，报告逻辑清晰。期末免考。”
周明朗在底下发出一声哀嚎。他和江临那组得了中等偏上，没有免考但也不至于补考。方屿白和许宁那组拿了第二，两个人从进场到离场全程没有多余交流，但配合得像一套精密的仪器。许宁交报告的时候朝宋时景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宋时景也点了点头。
陈飞铭坐在他旁边，余光看见了这个点头的动作。他转过来，压低声音说：“她朝你点头干嘛？”
“打招呼。”
“为什么只跟你打招呼？”
“因为我跟她一组过。”
“那我也跟你一组过，她怎么不跟我打招呼？”
宋时景偏头看了他一眼。陈飞铭的表情写着“我就是随便问问但你要是说错话我可能会记很久”。宋时景想了想，说了一句：“因为你没看她。”
陈飞铭愣了一下：“我没看她？”
“你一直在看我。”
陈飞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转回去，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讲台的方向。但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在教室的日光灯下看得不太明显，但宋时景看见了。
下课后，周明朗追上来，一边走一边念叨：“你们俩也太快了，四十分钟不到就交卷，我和江临到三十五分钟的时候还在二楼找那个该死的纤维——”
“找到了吗？”陈飞铭问。
“找到了，但花了不少时间。”
“那一楼的假现场你们判断出来了吗？”
“判断出来了，但报告里忘了写‘双向拖拽’这个关键词。”周明朗叹了口气，“林教官说扣了两分。”
几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许宁从后面跟上来。她抱着一摞笔记本，走到宋时景旁边，递过来一张纸。
“上次那个勘查笔录的电子版，我改好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宋时景接过来，扫了一眼。改得不多，主要是格式上的微调，以及两处表述的优化。
“可以。”他说。
“那我发给林教官了。”
“嗯。”
许宁点了点头，转身要走。陈飞铭忽然开口了。
“许宁。”
许宁转回来：“怎么了？”
“你上次说你在学生会整理范文，是哪一份？”
“就宋时景他们班那份啊，怎么了？”
“没怎么。”陈飞铭把手搭到宋时景的肩膀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就是下次如果还要整理的话，帮我也整理一份呗。我也写了不少报告。”
许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搭在宋时景肩膀上的那只手，嘴角弯了一下。
“行啊。你把电子版发我，我有空帮你看看。”
“谢了。”
许宁走了之后，周明朗凑过来，小声对陈飞铭说：“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注重报告格式了？”
“我什么时候都注重。”
“你上学期有份报告把‘嫌疑人’写成了‘咸鱼人’。”
“……那是输入法的问题。”
“输入法能打出咸鱼？”
陈飞铭不说话了。他搭在宋时景肩膀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宋时景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转头看了他一眼。陈飞铭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
“走吧，食堂。”宋时景说。
“走。”陈飞铭跟上去。
他的手没有从宋时景肩膀上拿下来。
当天晚上回到宿舍，周明朗趴在床上跟方屿白聊天。
“你有没有觉得，陈飞铭最近有点奇怪？”
方屿白正在擦他的多肉叶子，闻言停了一下：“哪里奇怪？”
“他对许宁好像有敌意。”
“没有吧。”方屿白继续擦叶子，“他只是话多了一点。”
“话多？他以前跟许宁说话的时候没那么多啊。今天那句‘帮我也整理一份呗’，语气酸得我牙都倒了。”
方屿白没有接话。他把多肉擦完了，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拿起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你觉得他是真的想要许宁帮他整理报告？”周明朗追问。
方屿白翻了一页书：“你觉得他是吗？”
周明朗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不是要整理报告，他是想——”
“行了。”方屿白打断他，“你知道就行。”
周明朗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看宿舍另一边——宋时景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写笔记，陈飞铭趴在他旁边的桌子上玩手机。陈飞铭的椅子离宋时景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胳膊几乎挨在一起。他玩了一会儿手机，把脑袋枕到自己的胳膊上，侧着脸对着宋时景的方向。
宋时景正在写字的笔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但左手伸出去，把陈飞铭快要碰到桌角的水杯往里面推了推。
周明朗看了方屿白一眼。
方屿白翻了一页书。
周明朗把自己摔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我服了。”他说。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陈飞铭枕着胳膊，看着宋时景的侧脸。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让宋时景的轮廓变得柔和，睫毛投下的阴影在眼睛下面轻轻晃动。他看了很久，久到宋时景写完了一整页笔记，合上了本子。
“你今天写了三页。”陈飞铭说。
“嗯。”
“你平时只写两页。”
宋时景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转头看他。
“你今天盯了我三页。”
陈飞铭没有否认。他坐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很自然地往宋时景那边靠过去，肩膀碰着肩膀。
“你写你的。我靠我的。”
“你没别的事做？”
“有。但那些事都没有靠着你重要。”
宋时景没有说话。他没有躲开陈飞铭靠过来的重量，也没有让他走。他只是重新翻开一本书，拿起笔，在书页的边缘画了一道很轻的线。
夜里的宿舍安静下来。周明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方屿白关了台灯，躺平。走廊里偶尔传来走过的脚步声，很快就远了。
陈飞铭靠在宋时景肩膀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宋时景翻了一页书，继续看。那个靠着他的人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宋时景低头看了一眼陈飞铭的侧脸，又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