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刃》天空下的细雨

45、先吃饭。吃完再说 尹

　　尹迦宁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卧室里光线昏昧，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橘色的晚霞，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移到了枕头旁，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蓝芝妤不在身边。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隐约听见衣帽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推开门，蓝芝妤正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两件婴儿连体衣，眉心微蹙，表情认真得像在审一份并购合同。左手那件是鹅黄色的，印着一只长颈鹿；右手那件是奶白色的，绣了一圈小雏菊。她脚边摊着三个打开的收纳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尺寸的婴儿服、胎帽、防抓手套和小袜子，标签朝外，分门别类，堪比旗舰店的陈列柜。

　　“你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多？”尹迦宁靠在门框上，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看着蓝芝妤脚边那三个收纳箱，又看看衣柜里专门腾出来的那整一层婴儿区，忽然有点想笑，“蓝总，宝宝还没出生，她的衣柜已经比我的大了。”

　　蓝芝妤转过头，手里还举着那两件连体衣，表情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认真地反问：“你觉得长颈鹿还是小雏菊？医院的新生儿礼盒里要放一件，寓意好的。”

　　“都放。”尹迦宁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两件连体衣，放在一起比了比，“长颈鹿代表长高长大，小雏菊代表平安喜乐——两个寓意都好。”

　　“那就都放。”蓝芝妤接过衣服，小心地叠好放进一个已经装了一半的新生儿礼盒里，然后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了一行字。尹迦宁伸长脖子瞄了一眼，备忘录的标题是“待产包清单”，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几十项，每一项后面都标了负责人和截止日期，最后一条是“迦宁的月子餐食谱——等陈姨确认”。

　　“你连月子餐都列进去了。”尹迦宁的声音忽然变轻了。

　　“嗯。前两周以排恶露和愈合伤口为主，第三周开始进补。我咨询了营养师和产后护理专家。”蓝芝妤说得很平淡，像在汇报工作进度。

　　尹迦宁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去从后面轻轻环住了蓝芝妤的腰。蓝芝妤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感觉到尹迦宁的脸颊贴在自己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传来一阵温热。

　　“怎么了？”蓝芝妤偏过头，声音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怎么。”尹迦宁闷闷地说，把她抱得更紧，“就是觉得，宝宝还没出来，你已经把她的一生都规划好了。从她出生第一秒穿什么，到她以后学走路走哪条路——你全想过了。”

　　蓝芝妤垂下眼帘，手指覆在尹迦宁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关节。片刻后，她低声说：“还有很多没想到的。”

　　“已经够多了，蓝总。”尹迦宁把脸在她后背上蹭了蹭，“你让其他新手妈妈怎么活。”

　　蓝芝妤的唇角微微弯起，转过身来扶着尹迦宁的肩膀把她带到衣帽间的小沙发上坐下。然后弯腰拾起脚边几个收纳箱里的东西，把没归类的婴儿袜一双双叠好放进抽屉。

　　尹迦宁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搁在旁边的一本摊开的笔记本。里面是蓝芝妤的手写字——端端正正的小楷，每页都分了主题：“新生儿喂养记录表”“疫苗接种时间表”“早教计划·0-6个月”“亲子阅读书单”。第四页的标题是“宝宝的小名候选”，下面列了十几个名字，有的旁边打了勾，有的划了线。其中有一个名字被用荧光笔圈了出来——朝朝。

　　“朝朝？”尹迦宁念出这个名字。

　　蓝芝妤手上叠小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嗯。朝朝。朝阳的朝，朝朝暮暮的朝。”声音顿了顿，轻了几分，“不管她姓尹还是姓蓝，她都是我们俩的朝朝暮暮。”

　　尹迦宁放下笔记本，抬手按住眼睛，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她放下手，站起来走到蓝芝妤面前，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就叫朝朝。”尹迦宁说，声音有些哑，却在笑，“大名你起，小名就叫朝朝。”

　　蓝芝妤仰头看着她，眼底那种深沉而克制的温柔又被触动了，像一池安静的湖水被人轻轻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漾开。她抬手握住尹迦宁的手腕，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她掌心里，轻轻“嗯”了一声。

　　“我饿了，蓝总。衣帽间整理完没？整理完陪我下去吃晚饭。”

　　蓝芝妤站起来，把那几双叠好的小袜子放进抽屉里，又弯腰将摊开的收纳箱盖子一个个扣好，推到墙边不碍事的位置。做完这一切，才伸出手：“走吧。”

　　尹迦宁牵住她的手，两个人在楼梯上一前一后往下走。尹迦宁走前面，蓝芝妤走后面，一只手被尹迦宁牵着，另一只手虚虚扶着她的后腰。厨房里飘来陈姨新蒸的鱼香和莲藕排骨汤咕嘟咕嘟的沸腾声，是整栋老洋房里最平凡也最踏实的声响。

　　走到楼梯转角，尹迦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蓝芝妤：“对了，你刚才在车上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不能这样’——不能哪样？”

　　蓝芝妤差点撞上她，连忙扶稳扶手，站稳之后抬起头，看见尹迦宁站在两级台阶之下，脸刚好到她鼻尖的高度，那双狐狸眼里倒映着楼梯间暖黄的壁灯光，眼底含着促狭的笑。

　　“你现在怀着宝宝，”蓝芝妤的声音端得很稳，可惜楼梯间的灯光出卖了她红透的耳廓，“不能像以前那样。动作要轻，姿势要注意，频率要控制。我已经查过了，孕中期可以，但——”

　　“但什么？”尹迦宁歪头看着她，唇角那道弧度越翘越高。

　　蓝芝妤深吸一口气，把“但要注意力度和体位”这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板着脸说：“但你现在该吃饭了。陈姨在等。”

　　尹迦宁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凑上前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好，先吃饭。吃完再说。”

　　她转身继续下楼，脚步轻快。

　　蓝芝妤站在楼梯上，抬手碰了碰被亲过的地方，低头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跟上去，手掌重新贴上尹迦宁的后腰。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晚风穿过弄堂，厨房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属于她们的生活，正在这些琐碎的、柔软的、充满期待的日常里，一寸一寸地丰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