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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私生or正宫?第三十九章

      黑暗。温暖。漂浮。

      意识像一片被潮汐推搡的浮木,在无边的、黏稠的黑暗中沉沉浮浮。没有形体,没有重量,只有无数破碎的、褪色的、失去连贯性的画面和声音,如同沉船的碎片,在意识的深海中无声地翻滚、碰撞、试图重组,却又在触及某个模糊边界的瞬间,再次碎裂,沉入更深的虚无。

      有光。刺眼的白炽灯光,消毒水的味道,冰冷金属器械的触碰。

      有声音。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血压……”“心率……”“脑波……”“不稳定……”“继续观察……”

      有触感。针尖刺入皮肤的微痛,液体注入血管的冰凉,束缚带勒紧四肢的轻微压力。

      有面孔。陌生的,穿白大褂的,戴口罩的,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关切和深藏的探究。熟悉的,鹰眼疲惫却依旧锐利的脸,苏姐红肿着眼睛、强颜欢笑的脸……

      他在哪里?他是谁?

      一个模糊的词语,如同水底的暗礁,在意识碎片中时隐时现。

      江……怜……涵?

      是名字吗?是谁的名字?

      画面闪烁。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几何结构体。冰冷的合金墙壁。布满诡异纹路的金属大门。剧烈的、撕裂灵魂的痛楚。一双眼睛,纯黑的,冰冷的,充满贪婪和渴望……

      不!滚开!

      意识猛地一挣,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窒息感。

      “呃……”

      一声微弱、沙哑的呻吟,从他(是“他”吗?)干裂的喉咙里挤出。

      “江先生?江先生你醒了吗?”一个轻柔、带着惊喜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是苏姐。

      “医生!医生!他好像有反应了!”

      急促的脚步声,仪器被挪动的声响,更多模糊的人影围拢过来。

      强光刺激着眼睑。他(姑且称之为“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最初是一片模糊的白,伴随着重影和光斑。渐渐地,焦距开始凝聚。

      洁白的天花板,柔和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身上盖着轻薄的被子,手臂上连接着输液管,床头是闪烁跳动着数字和波形的监护仪器。

      他转动眼珠,看向床边。

      苏姐憔悴但满是欣喜的脸,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旁边,站着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的医生和护士。稍远处,鹰眼靠墙站着,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正紧紧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江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感觉怎么样?”医生俯身,用手电检查他的瞳孔,声音温和。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一些嘶哑的气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火烧火燎地疼。

      护士立刻用棉签蘸了点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别急,慢慢来。你已经昏迷了四天了。”

      四天?

      昏迷?

      更多的画面碎片涌上心头。雪山,暴风雪,坍塌的实验室,直升机的轰鸣,担架,颠簸,无尽的黑暗……

      “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在……哪里?”

      “市一中心医院的特护病房。”苏姐哽咽着回答,握住他冰凉的手,“鹰眼队长他们把你从山里救出来的。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市一中心医院。他回来了。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但……真的“正常”了吗?

      他尝试移动手指,能感觉到神经信号传递到指尖,带来轻微的、真实的触感。他尝试回忆,一些基础的、关于自己身份的信息开始浮现——江怜涵,导演,演员,正在拍摄的电影《暗夜之光》……

      然而,这些认知,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薄膜。他知道这些信息,但“感觉”不到它们与自己之间那种深刻的、血肉相连的关联。就像在阅读一份关于别人的、写得很详细的档案。

      而且,在意识的更深层,在那片尚未完全“解冻”的黑暗冰原之下,似乎还蛰伏着……别的什么。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近乎本能的“观察”和“分析”状态,如同一个沉默的、高高在上的旁观者,正在通过“江怜涵”这双眼睛,冷静地审视着周围的一切,评估着“环境”和“威胁”。

      是“复制品”的残留?还是“净化协议”留下的后遗症?又或者,是他自己那被强行“格式化”又艰难重组的意识,产生的某种畸变?

      他不知道。他只是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冰冷的疏离感。

      “江先生,我们需要对你进行一系列详细的检查,包括神经系统、认知功能等等。”医生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经历了非常严重的创伤和……呃,特殊的环境暴露。我们需要评估你的恢复情况。”

      他点了点头,没有力气,也没有意愿反对。

      接下来的几天,是在各种精密的仪器扫描、心理评估、认知测试和医生的反复询问中度过的。检查结果让专家们既困惑又惊讶。

      身体方面,除了严重脱水、营养不良、多处软组织挫伤和冻伤,以及一些类似严重电击后的神经应激反应外,没有发现更严重的器质性损伤。那些皮肤上皲裂的血痕也在快速愈合。他的生命力顽强得不像话。

      但大脑和神经系统的情况,就复杂得多。脑电图显示,他的脑波活动模式异常“安静”和“规律”,与深度冥想或某些特殊神经系统疾病患者有相似之处,但又有所不同。某些负责高级认知、情感处理和自我意识相关的脑区,活动水平显著低于常人,而一些负责基础生存、感知和逻辑分析的脑区,却异常活跃。这种脑活动的“重组”或“偏置”,是医生们从未见过的案例。

      认知测试中,他能够准确回答关于自己身份、基本常识、近期事件(医生告知的部分)的问题,逻辑清晰,反应甚至比常人更快、更冷静。但在涉及情感共鸣、情景模拟、尤其是关于个人深层记忆和价值观的判断时,他的反应变得极其“平淡”甚至“冷漠”,仿佛在分析一个与己无关的案例。

      医生们私下讨论,认为他可能遭受了严重的、选择性的“解离”或“情感麻木”,是大脑在极端创伤下的自我保护机制。也有人怀疑,是否与他在雪山中可能接触到的未知“辐射”或“场”有关(鹰眼提交的报告经过高度处理,只提及了遭遇未知危险环境和意外,隐瞒了实验室和“夜莺”的具体细节)。

      只有江怜涵自己(如果他还能被称之为“江怜涵”的话)知道,问题远不止如此。

      每一次入睡,他都会陷入那片充满破碎画面和冰冷“观察者”视角的黑暗。他“看到”实验室的细节,比醒来时记忆的更清晰。“听到”“夜莺”冰冷的电子音和Judas疯狂的呓语。“感受”到“净化协议”那撕扯灵魂的痛苦,和“复制品”贪婪吞噬时的冰冷悸动。

      有时,在清醒的间隙,当他独处,凝视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空,或镜中那张苍白、陌生又熟悉的脸时,那股冰冷的、非人的“观察感”会尤其强烈。他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析”周围环境的潜在风险,评估身边每一个人(包括苏姐、医生、甚至鹰眼)的“行为模式”和“可信度”,思考如何以最高效、最不引起怀疑的方式,获取信息,保护自己……就像一台精密而冷漠的机器。

      这让他感到恐惧。不是情绪上的恐惧(那种能力似乎被严重削弱了),而是一种认知上的、对“自我”正在“异化”的、冰冷的警惕。

      我是江怜涵。我必须……记住这一点。他每天无数次在内心重复,如同念诵一道抵御侵蚀的咒语。

      期间,警方和某些穿着便装、但气质特殊的人来过几次,询问关于雪山遇险的细节,以及……关于齐楠硕。江怜涵按照鹰眼事先统一的口径(遭遇极端天气和地质险情,与齐楠硕失散),机械地、滴水不漏地回答。他能感觉到那些询问者目光中的审视和怀疑,但他内心的冰冷“观察者”总能帮他找到最无懈可击的措辞和表情。

      齐楠硕……这个名字,像一根埋在冰冷意识深处的、生锈的针。每次被触及,都会带来一阵沉闷的、不尖锐、却无比真实的钝痛。公海的爆炸,最后那句“好好活下去”……画面和声音依旧清晰,但伴随的情感,却像被滤掉了色彩和温度,只剩下黑白和冰冷的质感。他知道自己应该悲伤,应该痛苦,应该……有更多的情绪。但他没有。只有一片空洞的钝痛,和那个“观察者”冷静的分析:齐楠硕死了。这是既定事实。需要评估其死讯带来的影响,调整后续策略。

      这种“正常”的缺失,比任何外伤都让他感到……不适。不,或许连“不适”这种感觉,也被削弱了。

      一天下午,苏姐带来了一些外面消息的汇总。网络和媒体上,关于他和齐楠硕的“神秘失踪”及“意外获救”已经炒得沸沸扬扬,各种离奇猜测层出不穷。齐楠硕名下商业帝国的动荡,Judas国际犯罪集团头目疑似在公海事故中身亡的消息,也开始见诸报端。他执导的《暗夜之光》剧组被迫无限期停工,投资方和合作方焦头烂额。

      “怜涵,”苏姐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忧心忡忡,“公司那边压力很大,电影……恐怕很难继续了。还有好多代言和合约的问题……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休息,但有些事,可能还是需要你……至少露个面,表个态。” 她小心翼翼,尽量不刺激他。

      江怜涵(他努力让自己对这个称呼做出反应)沉默地看着窗外。拍电影?《暗夜之光》?那些曾经让他燃烧生命、倾注心血的光影和故事,此刻想起来,就像上辈子别人的事情。遥远,模糊,无关紧要。

      “再说吧。”他听到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

      苏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替他掖了掖被角。

      又过了几天,他能下床进行简单活动了。鹰眼的伤势恢复得比他快,已经能自由走动,但依旧二十四小时守在医院,确保他的安全。江怜涵能感觉到,医院内外明里暗里多了许多陌生的安保面孔,气氛依旧紧绷。宋諮那边似乎暂时没有动作,但鹰眼和他都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天傍晚,江怜涵独自坐在病房附带的小阳台上,看着楼下花园里零星散步的病人和家属。夕阳的余晖给一切涂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但他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稳,熟悉。是鹰眼。

      鹰眼走到他身边的椅子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公海事故的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灰雀’号货轮因不明原因引发剧烈爆炸后沉没,残骸所在海域检测到强烈的能量残留和辐射,打捞极其困难。船上……无人生还迹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齐总他……被认定为失踪。但那种情况下……”

      失踪。是啊,在那种级别的爆炸和能量释放中心,尸骨无存才是常态。

      江怜涵没有转头,依旧看着楼下。“陈锋呢?有消息吗?”

      鹰眼摇头:“没有。仓库事件后,他就彻底消失了。香港那边,宋諮最近也很安静,但他的几个关联账户和离岸公司,有异常的资金流动,似乎在……收缩和转移资产。另外,‘档案馆’那边传来消息,说全球几个隐秘监测点,在公海事故和我们实验室坍塌的时间点,都记录到了相似的、短暂而剧烈的‘现实扰动’信号,但现在都已平息。他们判断……‘夜莺’相关的‘场’活动和遗留威胁,可能随着这两个核心节点的毁灭,暂时被解除了。但‘种子’已经播下,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在别处,以别的形式,再次发芽。”

      暂时的平静。威胁的蛰伏。这就是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局面。

      “我体内的东西,”江怜涵终于转过头,看向鹰眼,灰烬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更加空洞,“检查结果怎么说?”

      鹰眼与他对视,眼神复杂:“所有生理和影像学检查,都没有发现你大脑或神经系统中有任何‘异物’或‘异常结构’。那些专家更倾向于认为你表现出的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解离症状。但是……” 他压低声音,“我和王医生私下用了一些……非常规的、从‘档案馆’得来的偏门方法检测。有微弱的、不稳定的、与你自身脑波特征既相似又排斥的‘场’残留。很微弱,时隐时现,而且似乎……在缓慢衰减。但确实存在。”

      缓慢衰减……是好事吗?意味着那个“复制品”正在真正消亡?还是……它在以更隐蔽的方式,与他的意识进行更深度的融合?

      “我有时候,”江怜涵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感觉不太像自己。看东西,想事情,都很……冷静。太冷静了。没有太多感觉。”

      鹰眼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医生说是情感麻木,是创伤后的正常反应,需要时间和心理疏导。但我知道,那不完全是。” 他看着江怜涵,“江先生,你还记得在实验室最后,你按下那个选项,然后……发生了什么吗?”

      江怜涵沉默。记忆的碎片在黑暗冰原下翻滚,但无法拼凑出完整的、逻辑清晰的画面。只有无尽的痛苦,冰冷,撕裂,吞噬,以及最后……那一丝微弱却顽强的、“我是江怜涵”的确认。

      “记不清了。”他最终说,“只有……很乱。很痛。”

      “你按下了‘净化’。”鹰眼缓缓道,“根据‘夜莺’留下的信息,那应该是一个格式化‘复制品’、甚至可能损伤你自身意识的程序。但你扛过来了。你说了自己的名字。无论你现在感觉如何,江先生,是你自己的意志,在那一刻,做出了选择,守住了底线。这就足够了。”

      是我自己的意志吗?江怜涵不确定。在那场三方混战中,最后胜出的,究竟是“江怜涵”的自我,还是吞噬了“江怜涵”碎片后、模拟出“江怜涵”认知的“复制品”?抑或是两者在极限的毁灭中,达成了某种诡异、不稳定、冰冷的……共生?

      他不知道。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鹰眼问。

      江怜涵将目光重新投向楼下。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被护工推着,在花园小径上缓缓前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办?

      他失去了对电影的热情,对人际的信任,甚至对自身情感的准确感知。体内可能还埋着不定时的炸弹。外面是虎视眈眈的宋諮和未散的余波。齐楠硕用命换来的“自由”,似乎只是一片更加空旷、更加寒冷的荒原。

      但他还活着。心脏还在跳动。呼吸还在继续。

      也许,这就够了。作为一个起点,一个……观察和存在的基点。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先……活着吧。”

      鹰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城市的天际线,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而又冰冷的紫红色。

      夜色,渐渐弥漫开来。

      病房里的灯光自动亮起,在阳台上投下两人清晰的、沉默的剪影。

      仿佛两座刚刚从暴风雪和废墟中爬出、伤痕累累、不知前路在何方的,孤独的雕像。

      但至少,雕像,还站立着。

      第三十九章,完。

      私生or正宫?第四十章(尾声)

      时间,如同医院窗外那条永不疲倦的河流,裹挟着消毒水的气味、仪器的鸣响、探视者的低语、以及日复一日苍白的天光,沉默地向前流淌。它不关心个体的伤痛、记忆的裂痕、或是灵魂深处那些冰冷蛰伏的幽灵,它只是匀速、冷漠地,将“现在”变成“过去”,将“未知”推向“眼前”。

      三个月。

      距离那场席卷了雪山、公海、以及无数人命运的惊涛骇浪,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市郊,一家以隐私和顶级康复服务著称的私人疗养院。这里绿树成荫,环境清幽,远离市区的喧嚣,也远离了大部分窥探的目光。江怜涵在这里,又度过了相对平静,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内在波澜不惊的九十天。

      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年轻,顽强的生命力,加上顶尖的医疗资源,那些皮肉伤、冻伤、透支的痕迹,早已消失不见。现在的他,站在疗养院花园的玻璃暖房里,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身形甚至比出事前更加清瘦了些,但挺拔依旧。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落,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让他苍白的皮肤显得几乎透明。他微微仰头,看着一株正在绽放的、名贵而娇弱的兰花,眼神平静,无波无澜。

      外貌上,他依旧是那个备受瞩目的顶流导演江怜涵。甚至因为这段沉寂和磨难,眉宇间褪去了些许曾经的明亮飞扬,多了几分沉静的疏离感,反而更添了一种吸引人的、易碎的独特气质。狗仔偶尔拍到的、他在疗养院花园“沉思”或“阅读”的模糊侧影,都能在网络上引发一阵热议和粉丝的心疼。

      但只有极少数亲近的人知道,内里的某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情感麻木”和“解离状态”在官方病历上,依旧是主要诊断。心理医生每周三次的疏导,收效甚微。他能够完美地配合,给出“恰当”的反应,甚至能逻辑清晰地分析自己的“症状”,但那种发自内心的、鲜活的情绪连接,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喜悦,悲伤,愤怒,恐惧……这些色彩鲜明的情绪,变成了认知图谱上一些定义清晰的、但无法真正“体验”的标签。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恒定的、冰冷的、高度理性的“观察-分析”状态。他像一台被重新格式化、加载了基础生存和逻辑分析程序,但丢失了大部分情感驱动模块的精密仪器,以惊人的效率和冷静,处理着外界输入的信息,评估风险,做出最优(或最不引人怀疑)的行为选择。

      苏姐和团队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外界的各种事宜——无限期推迟的《暗夜之光》,解约或冻结的代言,蜂拥而至的采访请求,投资方的试探,甚至还有一些背景复杂的、拐弯抹角打听“雪山真相”和“齐楠硕遗产”的势力。江怜涵只听汇报,偶尔给出极其简洁、直指关键的指令,然后便重新沉浸在他自己的、外人无法触及的、冰冷而有序的内心世界里。

      鹰眼的伤已基本痊愈,但留下了一些旧患。他辞去了齐楠硕那边明面上的职务,但以一种更隐蔽、更个人化的方式,留在了江怜涵身边,负责安保和一部分“特殊渠道”的信息处理。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鹰眼是江怜涵与那个“异常世界”之间唯一的、相对可靠的链接,也是他这具看似恢复健康的躯壳内,那冰冷异状和潜在危险的知情者与看守人。

      关于“夜莺”、“复制品”、“净化协议”的一切,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绝密。王医生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带着丰厚的补偿和某种深刻的恐惧,远走海外。“档案馆”和“门徒”等组织在公海和雪山事件后,也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暂时收回了触角,只在鹰眼主动联系时,提供一些有限的信息交换。

      表面看,风暴似乎真的过去了。Judas确认死亡,其残余势力树倒猢狲散。宋諮在齐楠硕“死亡”和实验室被毁后,异常地安静,甚至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其在港资产,颇有“急流勇退”的意味。齐楠硕留下的庞大商业帝国,经过最初短暂的混乱,被他生前安排的职业经理人团队和几位隐秘的、背景深厚的“老友”联手稳住,虽然市值缩水,但根基未动。至于继承权……齐楠硕的遗嘱早已立好,大部分财富捐给了他早年匿名设立的、致力于帮助问题儿童和创伤后心理干预的慈善基金会,一小部分留给了几位“有功之人”(包括陈锋,如果他还能出现的话),而江怜涵……遗嘱中只字未提。

      这在外界看来,是齐楠硕对江怜涵的一种“保护”或“撇清”,也引发了又一轮关于两人关系的猜测。但在江怜涵这里,这不过是一个符合逻辑的结果。他与齐楠硕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充斥着谎言、算计、操控与悲剧的孽缘,最后以齐楠硕的死亡和“未提及”告终,因果清晰,无需感慨。

      只是,偶尔在深夜,当他从那些充斥着冰冷数据流、破碎画面、以及“观察者”视角的、算不上噩梦但也绝非美梦的浅眠中惊醒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没有悸动,没有温暖,只有一片恒定的、空洞的冰凉。仿佛那个地方,真的在雪山实验室里,在“净化协议”的撕扯和“复制品”的吞噬中,被永久地挖走了一块,再也填不上了。

      齐楠硕的死,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的意识中,只激起了极其微弱、迅速平复的涟漪。但那种失去“某物”的空洞感,却像潭底的淤泥,冰冷,厚重,挥之不去。他分析,这或许是被“格式化”后残留的、关于“重要关联缺失”的认知反馈,而非情感上的“怀念”或“悲伤”。

      这天下午,苏姐带来了一份需要他亲自签署的文件——关于正式解除与《暗夜之光》主要投资方合约的最终协议。电影项目,在失去导演(江怜涵的状态显然无法继续)、男主角(沈铎重伤后息影,隐居疗养)、以及最重要的幕后支持者(齐楠硕)后,彻底胎死腹中。巨大的经济损失和各方博弈后的妥协,都凝结在这几页冰冷的法律文书里。

      江怜涵坐在书桌前,拿起笔,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数字,责任,权利,豁免……在他眼中自动分解、归类、评估。没有不舍,没有遗憾,只有对“结束一件事务”的确认。

      笔尖即将落下。

      “等等。”苏姐突然轻声开口,眼神有些复杂,递过来一个密封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这个……是清理齐总……齐楠硕先生遗物时,在他的一个私人保险箱里发现的。指定要交给你。和遗嘱、公事都无关。我……没打开过。”

      江怜涵的动作停住。他看着那个平平无奇的牛皮纸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不是情绪波动,更像是精密仪器接收到一个无法立刻归类处理的异常输入信号。

      齐楠硕的……私人遗物?指定给他?

      他放下笔,接过文件袋。很轻。撕开封口,里面没有信,没有照片,只有……一枚小小的、黑色的、没有任何接口和标识的U盘。以及,一张对折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便签纸。

      他展开便签纸。

      上面是齐楠硕的字迹。锋利,冷硬,力透纸背,是很多年前的样子,不是他后来常用的那种更圆滑的商业签名。只有短短两行,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江怜涵’这个名字太累,太假,或者……太空了。」

      「看看这个。然后,决定要不要继续‘演’下去。」

      话语没头没尾,带着齐楠硕特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晦涩和一丝……近乎残忍的直白。

      江怜涵拿着便签纸和U盘,静止了片刻。体内的“观察者”迅速启动,分析各种可能性:陷阱?遗留信息?另一个谜题?情感操控?风险评估……极低。这里是绝对安全的疗养院,U盘经过鹰眼事先的物理隔绝和基础病毒扫描,无害。

      他看向苏姐。苏姐立刻会意,起身:“我在外面等你。” 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午后的阳光,以及手中那两样来自亡者的、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物件。

      他走到书桌旁,那里有一台不连接任何网络、经过特殊安全处理的笔记本电脑。开机,插入U盘。

      没有密码,没有隐藏文件夹。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简单的日期,很多年前,是他们还在福利院的那段时光。

      点击,播放。

      屏幕亮起。画质粗糙,晃动,是那种很早以前的、手持DV拍摄的效果。背景是福利院破旧但充满阳光的院子。

      镜头里,是年幼的、大概只有七八岁的江怜涵。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但眼睛亮晶晶的,正努力踮着脚,试图把一只断翅的小鸟放回树上的鸟巢。他表情专注,嘴唇紧抿,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跳跃。

      拍摄者的手很稳,镜头一直跟着他。没有旁白,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孩子的嬉闹声,和小江怜涵自己偶尔发出的、鼓励小鸟的、含糊不清的嘟囔。

      画面持续了几分钟,直到小江怜涵终于成功,看着小鸟在巢里扑腾,他松了口气,然后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拍摄者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到晃眼的、属于孩童的最纯净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完成一件“大事”的成就感,有对弱小生命的怜惜,也有最简单直接的快乐。

      然后,镜头晃动了一下,仿佛拍摄者也被那笑容感染,有些手抖。画面边缘,似乎快速扫过了另一个身影——一个更加瘦小、沉默、躲在院子角落阴影里、正静静朝这边看来的小男孩。是齐楠硕。年幼的齐楠硕,眼神空洞,麻木,与阳光和笑容格格不入。

      镜头很快又转回江怜涵。他好像发现了拍摄者,笑着朝镜头跑过来,声音清脆:“齐楠硕!你看!我把它救上去了!”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视频结束。

      只有几十秒的黑屏后,跳出了一行手写的、与便签纸上同源的字迹,出现在屏幕中央:

      「这是我记忆中,你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看见’我。」

      「不是福利院那个需要你施舍一点阳光的影子,不是齐正手里待打磨的刀,不是‘夜莺’计划里的‘楔子’。」

      「只是齐楠硕。」

      「虽然,你很快就忘了。」

      字迹停留了几秒,缓缓消失。

      视频,彻底结束。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鸟叫声。

      江怜涵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目光定定地看着已经变黑的屏幕。

      没有汹涌的情感复苏。没有泪流满面。没有心痛如绞。

      那种冰冷、疏离的“观察者”状态,依旧牢固地笼罩着他。他清晰地认知到,这是一段齐楠硕珍藏的、关于童年的影像记录,一句迟来的、扭曲的倾诉。他能分析出齐楠硕留下这段视频的潜在意图——或许是想在一切结束后,告诉他,在他那被“夜莺”计划扭曲污染的人生里,曾有过那么一刹那,真实的、不为任何阴谋和目的存在的“连接”?或许是想让他知道,那个后来变得偏执、冷酷、充满掌控欲的男人,心底最深处,还埋着这一点源自童年的、畸形的执念和……卑微的渴望?

      他能理解这一切。逻辑清晰,因果分明。

      但是……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在那片冰冷、有序、如同精密仪表盘般的意识深处,在那“观察者”冷静分析的背景音之下,似乎有某个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察觉的“节点”,轻轻地、无声地……“咔哒”一声,松动了一下。

      不是情感。不是记忆。

      更像是一种……长期以来维持某种“平衡”或“隔绝”状态的、无形的“阀门”或“滤网”,出现了一道比发丝还细的裂缝。

      透过这道裂缝,没有奔腾的情感洪水,没有鲜活的记忆闪光。

      只有一缕……极其微弱、极其模糊、仿佛来自无限遥远之处的……“感觉”。

      不是喜怒哀乐的具体情绪。

      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更抽象的“质感”。

      像是冰冷的金属仪器内部,某个一直以绝对零度运转的精密零件,其核心最深处,被一缕跨越了漫长光年、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星光,轻轻拂过。

      没有升温。没有融化。

      只是那绝对零度的“恒定”本身,被这缕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拂过”,证明并非“绝对”。

      他依旧感觉不到悲伤,感觉不到对过往的眷恋,感觉不到对齐楠硕那复杂纠葛的“感情”。

      但他“感觉”到了……“存在”。

      不是作为“容器”,不是作为“作品”,不是作为“观察者”或“被观察者”。

      而是,仅仅作为“此刻坐在屏幕前,看着这段影像”的……一个“存在”。

      那个存在,曾叫江怜涵。曾被冠以“完美容器”的诅咒。曾经历灵魂的撕扯与格式化。此刻,体内可能依旧蛰伏着冰冷的幽灵,情感一片荒芜,前路迷雾重重。

      但他“存在”着。

      并且,因为这段来自过去、来自另一个早已湮灭的存在的、笨拙而扭曲的“记录”,这个“存在”,在冰冷的虚无中,似乎……被极其轻微地、却又无可辩驳地……“锚定”了一下。

      锚定的,不是身份,不是记忆,不是情感。

      仅仅是“存在”这个事实本身。

      江怜涵缓缓地,抬起手,不是去触摸心口(那里依旧空洞冰凉),而是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左眼下方。

      没有湿润。没有泪痕。

      皮肤干燥,温度正常。

      但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夕阳再次将天空染成金红,暖房里的兰花在光影中舒展着优雅而脆弱的姿态。

      他终于动了。缓缓收回手,关掉电脑,拔出U盘,和那张便签纸一起,重新放回牛皮纸袋,封好。

      然后,他拿起笔,在没有丝毫犹豫和情绪波动的情况下,在那份解除电影合约的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怜涵”。

      三个字,笔迹稳定,清晰,力透纸背。与他以往签名有些许不同,少了几分飘逸,多了几分冷硬的棱角,但依旧是他。

      签完,他按响了呼叫铃。

      苏姐推门进来,目光带着询问。

      “苏姐,”江怜涵将签好的文件递给她,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合约的事情,了结了。”

      “那……”苏姐看着他,欲言又止。

      “帮我联系一下,”江怜涵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灰烬色的眼底,倒映着那片燃烧的天空,依旧空洞,却似乎在最深处,有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冰冷的微光,“之前表示过兴趣的,那家独立电影基金会。我想……看看他们手上,还有什么本子。”

      苏姐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怜涵,你……你想拍电影了?”

      “不是想。”江怜涵纠正她,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是需要。”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是作为“江怜涵”这个被定义的明星或导演,也不是为了填补空洞或逃避过去。

      仅仅是因为,他还“存在”。而“存在”,似乎需要一些“行为”来填充,来确认,哪怕这些行为本身,可能毫无意义,可能最终依旧指向虚无。

      但至少,在行动中,他能继续“观察”,继续“分析”,继续……“存在”下去。

      至于体内那冰冷蛰伏的幽灵,外面未散的余波,未来的迷雾……

      那是另一回事了。

      现在,他需要一部电影。一个新的剧本。一组镜头。一片光影。

      一个可以投入全部冰冷的专注、理性、以及那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对“存在”本身进行确认的“感觉”的……事情。

      苏姐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但最终,化为了一个用力点头:“好!我马上联系!”

      她拿着文件,匆匆离去,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一些。

      房间里,再次剩下江怜涵一人。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掠过他苍白的脸颊,在他灰烬色的眼眸中,点燃了两簇极其微弱、却无比冰冷的、不肯熄灭的火星。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不是休息。不是逃避。

      只是,在黑暗降临前,最后一次,确认那片冰冷意识废墟中,那道刚刚出现的、比发丝还细的裂缝,以及裂缝之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却也蕴藏着无穷未知与可能的……虚空。

      路,还很长。

      也许永远也走不出去。

      但至少,他还在走。

      以“江怜涵”之名。

      亦或,以“存在”本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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