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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伊甸雨日 就算没有机 ...

  •   灰蒙蒙的天气里有湿漉漉的风。
      两人沿着白色高墙的边缘走,绿化带像是用于美化白墙的花边。
      Forever以为这是阈城培育院校的边界。
      “是东区与西区的分界线。”Universe却摇摇头,说。
      “分什么?”
      “人类和迭代体。”
      “所有的迭代体都是你教吗?”
      “不是,”他一边说,一边把注意力放在他脚下,一只手护在他身后,以防爱走绿化带围砖的他摔倒,“还有一些退役的迭代体。”
      “退役?”他想到那则新闻,“是因为商业大楼爆毁那件事么?”
      “嗯嗯,”不知是出自对同类的同理心,还是对残缺的生命的同情,“它们都很好很好。”
      与其说是退役,不如说是因为无用被抛弃。
      人类不需要异类废物。
      “我知道。”
      绿化带走到头,是生硬的地板。
      他牵住它放在他腰后的手,五指相扣。

      教学楼一眼看去是白纸一样的白,连并宿舍楼的旧白色、围墙的死白色,西区如同丧纸搭建的塔牌城,和人类幼稚园大相径庭。

      不远处,一个穿着保洁员衣服的迭代体见到Universe,走过来打招呼。
      符合美学公式的面部构造,虽然极力向人类外貌靠近,但仍有一种迥然不同的气质。
      “你好。”Forever见保洁员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说道。
      但它却只是笑笑,舞动着手。
      “它说很高兴认识你。”Universe翻译道,“它的声带永久性损伤了,但是手语很好。从我来到这里开始,它就很照顾我。”
      “你也会手语么?”得到肯定答案后,他说,“麻烦你帮我跟它说谢谢。”
      Universe点点头,如实转达。
      对方笑着摇摇头,然后比划了很长一段话。
      但Universe却没翻给他听。
      “怎么了?”他问。
      “唔……”Universe吭吭吱吱不明说。
      他以为它没看懂。
      但保洁员却拉了拉他的衣角,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示意他认真看。
      然后唇语道:
      你好,你是人类吗?我经常听Universe提起你。你是Universe的爱人吗?

      Forever愣了一愣,看向Universe。
      可它早红透了脸,只能拿双手遮掩。
      于是轻笑,回以无声唇语。

      等他拉拉它,问接下来去哪儿时,它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
      “Forever和它说了什么?”
      “它说有天台有小花园,让我一定去看看。”答非所问。
      “唔。”它自然不会追根究底。

      白静的楼,每一层都诉说死寂的色彩。
      比起幼稚园,更像是圈养患者的病房。
      可偏偏就有这么一群活蹦乱跳的小生命,精灵一样扑出来,咿咿呀呀,鸟雀似的。
      “你是姐姐的夫人么?”几个小家伙将他围住,问。
      “那叫姐夫啦,笨蛋。”一个稚嫩的声音说。
      “没有区别罢?”小家伙们不服气。
      “对人类有区别啊,在人类眼里,姐夫是男的,夫人是女的……”像个小大人一样。
      叽叽喳喳,Forever只觉得可爱,听不懂它们在争论些什么。
      “你是人类吗?”一个孩子问。整只手只能握住他两根手指。
      “是啊。”
      “你是男人吗?”
      “嗯。”
      真相大白:“那就是姐夫喽。”
      Forever不明所以,看向Universe:谁是姐姐?
      它红着脸指了指自己。
      然后假装心平气和,向他解释迭代体没有性别概念,称呼都是有感而发。

      Forever不由得轻笑一声,蹲下身来,将小孩软乎乎的手掌握在手里,道:“为什么想见我呀?”
      孩子认真思考了一下,奶里奶气,答非所问:“姐夫看起来比我们还要强大,为什么我们以后要保护和姐夫一样的人呢?”
      “因为等你们长大啦会比人类还强大。”
      “可是,哥哥还没长大就去保护人类了,死的时候还和我说人类并不喜欢我们。”
      词句一点一点吐露,单纯的心思似乎并不知道“死”是什么概念,亦或是,生来向死,所以免疫了。
      “……因为人类有好有坏。”他不知如何作答,才算恰当。
      “什么是好坏?”小孩听到生词,睁圆了眼睛,“保护全人类和好坏有什么关系啊?”
      Forever一时哑言。
      迭代体法则就是如此,宁可舍命多救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不可少救一个有人权的生物。

      彼时,略显刺耳的铃声从某个角落奔涌而来,刺裂孩子们萌发的求知欲。
      “来上课啦。”
      另一个迭代体幼教师走过来,仅有一只胳膊一条腿,却笑得温柔,招呼小家伙们回教室。
      余光擦过Forever,只和Universe点头问好。
      一直蹲在一边攥着Forever衣角的孩子突然开口:“那姐夫你是好人吗?”
      但没等他作出回应,就跑了回去,似乎并不是为了得到答案才发问。

      “Forever?”
      Universe看他脸色不太好,悄悄碰了碰他的手指,担忧地轻唤道。
      “嗯。”他笑了笑,说,“听说你在天台种了花,能带我去看看吗?”
      无论何时,转移话题都是遮掩和躲避的极佳方式。

      天只是自顾自地阴沉,云没有形体,灰色平铺一片。
      地表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留给植物,现代绿化基本默认为空中绿化,花园几乎都建在楼身或是楼顶。
      满眼的绿,仿若熟透的伊甸园。

      可叹该月底,春花渐成败势。
      又兼春雨摧残。
      Universe打开仅此一把的伞,伞布向Forever倾斜。
      “谢谢。你种的是什么?”
      “骄傲。”
      “嗯?”
      “只是种子,还没长出来。”它失望地解释说。
      应该把这件事瞒住的,等花团锦簇时再请他来。
      不得花开,此时谈起,跟少年心事一样害臊、可惜。
      “是花名叫骄傲吗?”他不知道它的心思会可爱到这地步。
      “嗯嗯。”
      “怎么会想种这个?”
      “……”Universe抿抿嘴,犹豫着,这句话它想等花开时说的,真糟糕,“我想成为Forever的骄傲。”
      而不是一个被人类群体利用的、没有人权的战争工具,得之则利,弃之可以。

      骄傲么。
      他要踮起脚才能摸摸它的头。
      自己就不是一个能够拥有骄傲的存在,你怎么妄自菲薄,要成为我的骄傲呢。
      “真的。”看到他笑意里苦涩漫溢,它以为他还是不信任它。
      “我知道。”

      雨滴打在伞布上,滴滴答答的白噪音,好听得要命。
      可惜本就命不久矣的重瓣榆叶梅,在雨水的强制下,干枯的花瓣不仅没有得到滋润,反而坠落枝头,遁入泥潭。
      只能用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聊以安慰。

      Forever看得入迷。
      殊不知,风再来时,已然增生几分凉意。
      故不禁打了个喷嚏。
      “冷么?”Universe忙问,一面说,一面单手拿伞,另一只手脱自己的外套,要给他披上。
      “不用,”他按住它的手,又帮它把外衣穿好,然后贴进它怀里,再把它的外衣拢在自己身前,“就这样,再陪我看会儿雨罢。”

      略凉的脊背紧贴着它温热的胸腹,一秒四次的心跳依着他的蝴蝶骨跳动,好像他的脊背真的生出一双蝴蝶翼,跃动。

      雨势渐小,回去的路是另一条小道。
      “那是什么?”他指了指进出密集的小高楼,问。
      “餐厅。”它说,“Forever饿了么?”
      “有点。”

      迭代体的数量远没有人类多,饭点也不用错峰。
      餐厅内各阶段的迭代体穿梭着,形形色色。不同于已经投入社会使用的那些,成熟的迭代体通过穹髓驯化,早已千篇一律。
      纵使天然生成的玉石,打磨过棱角,镶嵌了金银,摆在展台上竞拍,也未见得与化学制品有甚么差别。

      端了餐盘,落座在靠窗的一角,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学生年代。
      “如果那时候你在我身边就好了。”他笑叹一声,说时餐具摆弄着菜肴。
      “那时候?”它歪歪头,没懂。
      “你没当过学生罢。”他笑着略过,想到它在试验部长大,“你会想像普通人一样吗?”
      “普通人是什么样?”
      “我也不清楚,”无数次,它的疑问像是在揭露他的无知,“可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嗯?”
      他这么一说,它就脑子更乱了,这不都是食材和调料么?
      “或者是,父母健在,娶妻生子,没心没肺,家庭美满。”他笑着胡诌起来。
      灿烂而苦涩。

      “Forever想像普通人一样吗?”
      “可能罢。”他不敢肯定,谁人能美化未选择的路。何况,命运生来没有选择权。“如果我们都是普通人,说不定都会好好上学,在某一天,在学校食堂,机缘巧合下,就像现在一样,坐在一起说话。”

      Universe眨了眨眼,细细咀嚼他的话。试图以根本不在人类范畴内的迭代体思维,去琢磨站在人类边缘的Forever的言语。

      最后说:“就算没有机缘巧合,我也会坐到Forever身边的。”
      驴唇不对马嘴。

      他怔了一怔,却轻笑:
      “谢谢你,宇宙。”
      但青涩的情感却对得上黑洞的灵魂。

      等尽兴晚归时,两人的裤脚都湿了个透。
      洗漱过,两人又一同躺在那张两米多、切糕一样长的单人床上,听着窗外稀稀落落的雨声,拥眠于白噪音。
      不知是什么时刻,初熹一般,Forever没由来睁开了眼。
      雨声早播完,光也没清醒,月行得模糊。
      身侧,是双眸相合的Universe。

      他有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亦或是,他在假装现实就是梦境。
      于是凝视着它的面庞出神。

      一种欲望像月光一样流淌出来。
      他从被里伸出手,探向它的脖颈,轻轻用指腹滑摩它肌肤的纹理。
      从小,他就有个奇怪的习惯,别人都是抱着玩偶,而他总是下意识掐着玩偶的脖子拿着——意识到自己的异常后,他也觉得不可思议和后怕,尽管知道玩偶没有生命,也不会窒息。

      他在出神。
      他将整只手覆在它的脖子上,喉结所在也清晰。不发力地掐住。
      ——像一只飞鸟,滑翔,隐匿于云电。
      蓦然,他明白这是怎样的感觉。像别人的生命掌握在自己手中,自私而贪婪,容不得背叛。
      “一举歼灭”。不知怎的,那日和Drawn谈起海底文明时,自己脱口而出的话突然浮现,后劲上来,他也要质问自己,难道他其实也是个残忍的生物吗?

      人性底色湿黏黏流上岸。
      他也吓了一跳,想收回自己的手,可他一抬眼——
      Universe正注视着他。

      “我……”不安晃动在破裂的水杯中。
      它会怎么想?会厌弃根本和最恶的人类没有任何区别的自己罢?会后悔、失望、远离……
      可对方好像也没找到梦境和现实的界限。
      于是轻轻在他唇间留下触吻,轻得像一只停驻的蝴蝶,就算才飞过花丛,也不晓得向争奇斗艳的花丛施舍一眼。
      因为它有永恒的执念。

      它轻轻握住他要抽回的手,放到脸庞上蹭了蹭,然后来到唇边吻了吻,最后又放回颈部,并露出温柔得不可方物的笑容。

      如此吸引他再次遁入它的怀抱。

      而它小心将他揽在怀中,将他背后的被子掖得紧密。
      两个生命的体温,在这小小的一方,如此水乳交融,隔避被外未可知的寒意。温软堪恋。
      再度,酣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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