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玊澈

88、污染开始 求生欲哀鸿

　　循环净化也需要时间。
　　受大气环流影响，溃烂大陆的有毒空气仍旧遵循自然规律，定时漂洋过海，游荡完璧大陆。
　　当年指挥中心留下的大陆净化器由试验部接手，当污染积攒到一定程度，试验部会耗费半栋楼的电力打开净化器，促进污染排出。
　　而这段时间，不供电的楼层工作人员可以获得长达一个星期的假期。

　　而顶楼，自始至终，都是永动机。

　　Forever已经从穹髓体训班初级班结课，距离取得热武器合法持有证还有一段时间。
　　由于污染过于严重，净化器开启又会开启隐形对流，全大陆的户外活动项目基本都叫停了。
　　所以体训班今天上了一节部史课。
　　穹髓部史馆位于总部大楼西北角，是四大部建筑中最靠近中心广场的，有猜测说部史馆下通指挥中心旧址，但至今没有确凿的证据，也就止步于不可信传说的层级。

　　启程之前，班长给每个人发了一只隔离口罩，并随口感慨道：“铁打的身躯也扛不住战争废料害人啊。”

　　部史馆和Forever预想的差不多，一进门是四大部金属色的徽标，不论是色调还是形状，放在同一面墙上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契合。
　　部史馆共五个分区，此次前来，他们只参观属于穹髓的那块。
　　Forever走在人群末尾，几乎不听讲解员嘴里吐出的都是什么文字排列。
　　走过陈列着旧版热武器模型的展柜，穿过把军服衣架当雕塑的隔间，一幅幅伟人图画透过镜框，倒映在他眼眸。
　　除了上学时必修课讲过的穹髓人物，Forever一个都不认识，于是浅浅扫过。
　　——蓦然，他的大脑经络好像跳了一下，惹得他回过头。

　　佛舰长。
　　镜框里，一个女人坐正了身子，表情虽然严肃，但却有种说不上来的稚气。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妈妈的模样。
　　下标：图源地球新纪元前16年。
　　伟人简介纵有十行长，也概括不了她短暂的一生。

　　“协助协会武装专员逮捕政治犯柏拉图”“在前往高智体基地途中因银龙5号巡宇舰意外爆炸身亡”……
　　一行行文字自动播放在他的视网膜上，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看的是纪录片，还是改编小说。

　　彼时，班长让大家自行参观，穿过人群走过来：“Forever？”
　　“在。”他回过神，但眼睛仍旧飘忽。
　　“试验部说要来接你走，你先走罢。”班长只是来通知他的，“从左手边的门出去一路直走就能出去，靠近文|化部展区有个近门，试验部的车停在那里。”
　　“谢谢。”
　　道谢后，他在心里默念路线，转身离开。
　　班长站在Forever原先的位置，抬头看向那副画像，一个坚毅的女人仍在目视前方，除了比别的伟人年轻点，看不出有什么两样。
　　所以为什么刚才那个名叫Forever的成员，在看到这里时，露出那么难以言喻的表情。

　　部史馆内部设计得九曲回肠，好像四大部之间本没有界限，甚至可以说密不可分，睦邻友好。
　　因为心神不宁，Forever还是不小心走岔了路，走进文|化部人物展厅。
　　奇怪的是，这里展示的并不是伟人，而是罪人。
　　画像上的所有人都扣着手铐。

　　他本意是想赶紧找到出去的路，但余光还是瞥到了最靠近自己、也是最新的一张名人介绍。
　　——笔名柏拉图。

　　“思想恶劣”“传播不当思想”“政治犯”……字体以像素点为单位发光。
　　心脏一瞬间跌入震源。
　　Forever愣在原地，双眸紧盯着那张桀骜清高的脸庞。
　　同一张脸，他只在已经找不到的全家福上见过。

　　馆外，天气貌似比来时更暗一点。
　　“哥这边！”叶霖降下车窗，口罩遮得只剩两只眼，一整只胳膊伸出车窗，和Forever打招呼道。
　　他侧身坐在副驾。
　　确认他坐好后，叶霖锁死门窗，并打开车内空气净化：“好久不见啊哥。”
　　“好久不见。”
　　他的语气仍旧平淡。
　　毕竟是整理好心情后，他才找到路，从馆内走出来的。
　　“哥我突然找你是需要你去试验部一趟，我们最近有件棘手的事儿……哥？”
　　叶霖微微侧目，对方的心不在焉有点明显。
　　“嗯？”他也意识到了，“抱歉。”
　　“没事，哥要是太累了就先睡会儿罢，我到地方叫你，到时候再和你说也不迟。”叶霖笑笑，道。
　　“不，不用，我没事。”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给他独自思考的空间。
　　这个世界也许对他并不坏，只是他自己的思绪没打算放他自由。
　　“请你再说一遍罢，谢谢。”他说。

　　叶霖想了想，也没执拗什么，于是道：“简单来说啊，就是上次Universe去超时空——哇这一说过去好久了——上次它不是和海底文明对抗的嘛，当时出了点意外，带过来一只人鱼，特别玄乎，目前除了Universe，别的人只要和它对视就会窒息。
　　“部长说让你去试试，就能知道原因。
　　“所以让我来接你。”

　　“海底文明？”
　　Forever微微皱眉，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总感觉很熟悉。
　　“嗯，可难缠啦，死盯着Universe不放一样，干什么都不按套路出牌。”叶霖抱怨道，“哥你说说，这打仗都是利益冲突，不管要钱要地还是要资源，结果都是要赢，哪还有挑对手要输的啊。”

　　“……”死盯着宇宙？他不自觉搓了搓拇指，不安像已满未溢的杯中水，“宇……Universe现在怎么样？”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叶霖将Universe带去文|化部那天。
　　期间有短暂的几次电话，但都没说两句，就被各种事打断。要么是他要集训了，要么是它那边要上课了。
　　总得算下来，分开这么久，两人说的话两只手都能数过来。

　　“很好，文|化部很安全。”叶霖满意地笑道，“就算世界末日来了，文|化部也是最安全的。”
　　叶霖最后的话他没想明白，为什么叶霖如此笃定文|化部？与其他三大部比起来，它没有政治科技军事打底的，应该最薄弱才对。
　　“而且它在教育司当幼教师教育司司长很满意，还说如果没有战争，就让Universe一直留在那里。”叶霖补充道，“现在危机解除了，部长出狱了，如果哥你想让它搬回去也可以，不过对它来说通勤可能要费点劲。”
　　毕竟是从阈城最南端跑到最北端。

　　不等Forever想明白，车子已然停稳。
　　“到啦。”叶霖解锁车门后，摘下口罩道，“真闷啊。”
　　因为大陆净化器以试验部总部为中心，所以大楼自成一块屏障，早将污染空气隔离在外。
　　这段时期，单论自由呼吸，最舒适的也就是待在试验部了。

　　整栋大楼，虽然从外面看有阳光照着，甚至说得上光污染，但乘坐内部的电梯，就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下层的一半都没通电，每层都有几个懒得回家度假的工作人员，躺在某个角落补觉。

　　但到了上半层就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了，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毕竟试验部的部门分步规则是越重要越往上。
　　也算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诅咒。

　　顶楼的工作运营更在不言中。

　　“跟我来罢哥。”叶霖领着Forever走向实验2号室。
　　才多久没来，他就开始对这个自己曾经工作了几年的地方感到陌生。

　　试验部近来人手紧缺，2号室内只有承影一人。
　　完成交接工作后，叶霖也马不停蹄回到自己岗位上忙别的事去了。
　　“承主任。”久违地，他打了声招呼。
　　“嗯，情况叶霖都和你说了？”
　　“说了。”
　　承影点点头，虽然他参与其中，但因为他从未登上银龙5号，到底是个局外人。
　　金属开合门缓缓打开，在Forever进去之前，承影递给他一颗麻醉胶囊：“我后面还有事要忙，你一个人应对没问题罢？”
　　Forever摇摇头。再怎么说，他也是试验部的老员工了。
　　“机器旁边有和主控台一样的设置，都记得？”
　　“记得。”
　　“进去以后站在它面前，打开眼罩，做好对视的准备。”承影说，“如果感觉窒息就把胶囊吃了，我会来收拾残局。”
　　“明白。”

　　走入监测区，开合门自动闭上双眼。
　　冷金属色的地板些许反光，人鱼紫黛色的下身生长着浓蓝色的鳞片，色彩落在地板上，像深夜调出的水彩撒了一地。

　　眼罩上，闪烁的红点和呼吸同频，潮浪一般的夜蓝色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半个上身，却为完美绝伦的脸庞网开一面，让颇具魅惑性的容貌吸引人类的目光。

　　奇妙的是，科技感炸裂的眼罩框在这张脸上并不违和，反而有一种西方魔幻和赛博朋克交|媾的曼妙。
　　毕竟，拥有这样一张人类不能及的美貌，不论对错与否，自有大儒为其辩经。

　　Forever尽量保持理智，仔细在它身旁寻找打开眼罩的按键。
　　——蓦然，一声异响爆在身后，吓得他一惊，好像不小心按到了哪里。
　　回过头看向声源，其实是人鱼摆了一下尾鳍。
　　再把注意力集中在按键上时，他已经不知道刚才错按了哪个。但目前来看，拘束架没有任何变动，也不排除那只是他的幻觉。

　　找到了。
　　随着按钮下陷，眼罩以稳定的速率收到两边，将人鱼整张脸展现出来。
　　未知全貌，不予评价。
　　已知全貌，震撼浮夸。
　　——当他的目光擦过它的面容，如同被电了一下，电流穿梭在他的神经脉络，麻木他的反射弧，让他再也挪不开目光。
　　或者说，像是被莫名的引力捕捉，一步步引向未知的黑洞，无计可施。
　　纵使此时，他眼前的它双眸微合，似在眠睡。

　　一种令人窒息的美，携着令人窒息的危险色素，在理性阀门处作祟，撩拨着求救信号，让感性成为风暴潮，下一步就是无情淹死逃脱的欲望。

　　他本该庆幸，他还没迎上那双令人闻风丧胆的眼。
　　但未得法门，目光滞留之际，人鱼苏醒。

　　——逃！
　　如同魔术贴的两面，眼神仅仅擦过刹那，就被紧紧勾住。
　　如临死神。
　　求生欲哀鸿遍野。
　　可他的双腿像是置换了灵魂的主人，痉挛不止，但凡挪动一步，必然是跌倒在地。

　　人鱼大抵是感知到面前这个可爱的人儿有多恐惧，露出不自矜的、得意的笑意。
　　一种，猎物在鼓掌间把玩的，笑。

　　下意识地，他要去咽胶囊。
　　可此时，他才察觉到自己两手空空。
　　糟糕。刚才被吓了一跳，不小心把胶囊弄丢了。

　　与此同时，人鱼身上的束具脱落，向其迫近。
　　刚才他到底有没有按错什么按键，答案昭然若揭。

　　人鱼的眼睛，死神的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