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玊澈

71、恋人爱人夫妻 他何必以人

　　就当是怜悯心作祟。
　　虽然遗忘是Forever面对一切问题的第一解决方案，可他怎么都忘不掉那双眼眸里水波摇曳的碎纹，皮肤上半显的茶色痣，一声萦绕着睡意的轻哼，以及——两人对视的刹那，F前所未有的失足感，对接触的渴望，亘古雪藏的情感被刺激般的基因应激反应。
　　当一个零件坏掉，整个运行的机器都会崩溃。他的症状就是如此。

　　叶霖一大早就给Forever打来电话，准时准点出现在他的门前来接人。
　　Forever住进来的时候软硬装都弄好的，所以他要带走的很少，只有衣服一类的，塞了两个行李箱。
　　“我来罢哥。”叶霖帮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你现在可是试验部的大宝贝。”
　　他只当叶霖随口玩笑，没有追问。礼貌道：“谢谢。”
　　叶霖照例给Forever开了后车门，自己坐在驾驶位。
　　旧的住所被车子丢在身后。Forever不免心生留恋，回想起自己是如何一个人搬入那间独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在一个独立的空间里卸下防备，放空自我。
　　物虽无情，寄情于物。

　　“哥存一下我的私人电话罢？”叶霖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到Forever略显清冷的面容，“这样你以后联系我更方便一点。”
　　“嗯，”他回过神，礼貌接过叶霖递来的ID卡，扣在通讯器背面刷了一下，通讯信息载入完成，“以后多有麻烦，请多关照。”
　　“哥太客气了，”叶霖笑嘻嘻地说，“你和部长能信得过我，我很开心哒。”
　　叶霖活泼明朗又善良，像个小太阳。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林薄，他们还在上学的时候林薄也是阳光开朗，就是嘴欠些，总和朴良久拌嘴。
　　可如今，物不是，人也非。

　　车子制动在阈城9号街安保程度最高的小区内。
　　叶霖帮Forever把行李箱抬下车，拖进电梯，手指悬停在电梯按钮两厘米左右的地方，数字为72的按钮自动感应亮起，不会脏手也留下指纹。
　　“电梯都是独户的，”叶霖说，“如果有人跟着你，一定有问题。我刚才在你的行李里面放了东西，必要的时候可以用。另外部长给你报了个特训班，具体的等确定了我会发给你的，哥不用担心，好好生活就行。”
　　“嗯，”通过叶霖字字句句，他似乎意识到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重要，“谢谢。”
　　“哦，对了，”叶霖又想起什么，继续说，“哥你不用怕，虽然从破坏力上来说迭代体μ很可怕，但它本人是很可爱的，”他不知道Forever原来是开源体试验的主要负责任之一，好心给他做心理建设，“但是有时候可能有点傻傻的，哥你可能要多点耐心。”
　　“好的，”他没多想，微微一笑，接受对方的善意，“谢谢。”
　　“哥太客气了。”

　　电梯门打开是独户的二十平米的小走廊，走廊最右边的墙上开了一扇通风的小窗。
　　“到啦。”叶霖说。
　　FU725924。
　　房门编号刻在门框里。
　　“哥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叶霖笑答：“见迭代体μ啊。”他敲了敲房门。
　　“嗯？”原来叶霖刚才嘱托他是有原因的。他就这么和它第一次正式见面？他光着手来……也不算光着手，他还拖着两个死沉死沉的行李箱。
　　除了心理准备，他什么都没准备。

　　房门打开，探出身来的是一个女人，简单挽着头发，穿着深色大衣和漆皮高跟鞋，很有气质：“请进。”
　　“部长。”Forever习惯性点头问好，这还是他第一次见Drawn穿常服。
　　她侧过身：“嗯。叶霖，帮忙把Forever行李拿进来。”
　　话音一落，叶霖就小牛发力似的，哞哞一口气把两个行李箱提了进去，行动速度比Forever说“谢谢”都快。
　　玄关处。“不用关门，”Drawn对Forever说，“我还有事，叶霖先载我回试验部，你接下来在这里安心住下，有问题给我打私人电话或者给叶霖打都行。迭代体μ在里面，有点怕生。请你多照顾一下——”
　　很明显地，她顿了一下，但还是说出了口：“我很爱它。”

　　像妈妈爱自己的孩子一样。
　　想到这里，Forever眼神闪过一丝黯淡。
　　“给你批一个月的假，先和迭代体μ磨合磨合。我们先走了。”Drawn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部长再见。”
　　房门“咯哒”一声合上，他的步子还留在玄关，想着接下来如何先给迭代体μ留下好的第一印象。绊住他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怎么称呼它。迭代体μ？感觉有点怪，就像称呼一个人类为“人”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这次Drawn没有给她的研究成品命名。

　　走一步算一步罢。
　　却才走出玄关，他一转身差点撞上一直躲在玄关墙后的它。
　　“你好。”伴着一点小慌，他伸出手。
　　迭代体μ歪歪头，疑惑地看着那只手，将其拉高，把脸凑过去，含着笑卧在他的手心里，蹭蹭。
　　“呃，不是……”对方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这搞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不解之意更加浓郁地增添在它清纯的面容上，以至于它皱着小眉头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似的，误以为他是要东西，于是将一直抱在怀里的礼物双手递向他，期待的小表情里好像有小狗狗在摇尾巴。
　　“给我的？”是一束白色捧花。
　　点头点头。
　　“谢谢。”高杯状的花型，花芯高耸，花瓣层叠，泛着月光般的光泽，清淡无香，“我很喜欢。”
　　迭代体μ暗里因紧张而掰弄的手指终于放松下来，满心欢喜到要开出小花花啦~

　　于是它向他伸出和白玫瑰一样纯洁色的手，扑闪的青色长睫下，一双水色的眼睛清泉一般，只涌向他的荒漠。
　　“抱歉，”他事先不知道迭代体μ会在此处等他，“我没准备礼物。”
　　但它似乎并不理解他在说什么，像小孩子牙牙学语一般，小心问：“牵手，可以么？”
　　他不知道，在它的意识里，并无索要，惟有赠予。
　　两只来自不同躯体的手轻轻叠放在一起，他轻轻一笑：“可以。”
　　殊不知，他的存在就是它的琼琚木桃。

　　它的手大大的，温温热热，将他微凉的手裹在手心易如反掌。
　　习惯了疏离的人，会暗下感受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看它纯情如此的面容，他怎么能把这算是对他身体的冒犯。
　　“你的。”它带他来到洗漱室，牙刷牙杯牙膏都指给他看，“我的。”所指是配对的同样生活用品。
　　“嗯。”他点头，以为它是先指明你我，泾渭分明，像合租舍友一样以防混用。可在它的牵引下，参观了整个房子后，他发现除了配对的生活用品有一半是它的，其余全都是他的。
　　“其实不用……”不用把可以共用的东西都归类给他。
　　“这个，”可它好像没有听见他说话，打开卧室的门，最后介绍道，“我们的。”
　　“我们……住一个房间？”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张3X3米的大床。睡一张床？
　　“讨厌么……”见牵在手里的人露出为难的神情，它微微垂下头，连手指也失落地散开，八字的眉眼让人想起落水的小狗。
　　“啊，不是……”察觉到它的手欲松开，他忙抓紧了，解释说，“但是一般两个人是不一起睡的。”
　　“那什么样的两个人可以一起睡？”
　　“……”这一问把他稳住了，他想要委婉地拒绝，却发现眼前这个单纯的非人类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恋人、爱人、夫妻之类的。”那他教它罢，和教小朋友一样，虽然他没当过幼教师，但他还是把“床|伴”“炮|友”之类的词汇忽略了。
　　“那我们成为恋人爱人夫妻之类的罢？”它请求道。甚至不知道这是三个名词。
　　无言以对之余，他庆幸自己没把那两个词汇说出口。
　　“不行吗？”见他低着头没回应，它弯下身，握住他的双手，将一张带有恳求意味的面庞贴近，试图寻求对视。
　　它一定不知道，它是怎样用那样一张漂亮的脸蛋，携着香气的吐息扑在他脸颊，动摇他本就不坚定的心的。
　　“可以，”他抽回右手，挡在唇前，用避开视线掩饰漫延上脸的羞涩，“可以一起睡。”它应该只知道这个字的本初意罢。
　　“嗯~”它开心地笑起来。
　　对于这样心思单纯又容易心满意足的生命，他何必以人类惯有的隔阂束之高阁。

　　腹部空荡地回响。Forever看了眼时钟，已经是中午了，没有早饭果腹的胃吟唱着悲歌。
　　“你吃药吗？”记得当年，开源体还在试验部的时候，一日三餐是不同的胶囊饮片，人类的饭菜对它来说只能满足口腹之欲，惟有药物，能减轻四十九次破坏试验和反应剂排斥反应带来的病痛。
　　他不知道，所谓的迭代体μ是怎么样的进食规则。
　　“药是什么？”它疑问道。
　　看来是不一样了。“没什么。”不由地，他心里一阵释然，如释重负。真好啊，起码，这证明它是离痛苦后退一步的处境。“你饿了么？”
　　“你想吃我做的饭吗？”它不明白明明肚子咕咕叫的是他，为什么他要问自己饿不饿。
　　“你会做饭？”
　　“嗯嗯！”它骄傲地点点头，“恋人爱人夫妻之类的想吃什么？”
　　“……哈哈，”他一愣，笑出声来。
　　“嗯？”它露出疑惑的神情，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知道它的恋人爱人夫妻之类的笑起来真好看。
　　Forever：“恋人、爱人、夫妻是三个不同的词。”
　　迭代体μ：“哪里不同？”
　　Forever还是第一次思考这样的问题：“恋人是喜欢的人，爱人是深爱的人，夫妻是有婚姻关系的人。”
　　“喜欢，深爱，婚姻……”它反复回味这三个词，结果把自己绕迷糊了，“有什么不同吗？”
　　“有啊，”他笑叹一声，“喜欢深了就会相爱，深爱久了就会想结婚，但这是一般情况，很多人在第一步就结束了，也有人最后一步才是开始。甚至有时候，这三者可以毫无干系。”
　　Forever不说还好，一说反而更把它说懵了。
　　“你讨厌我么？”它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CPU已然烧爆，不知道从哪里输出一句。
　　“不讨厌。”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迭代体μ一边CPU冒烟一边盘算：不讨厌约等于喜欢，爱是深深的喜欢，结婚需要深深的爱，那四舍五入就是结婚需要深深又深深的喜欢，他说他喜欢它，所以可以推理出——“那我们是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