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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氏之困 暮春三月的 ...

  •   暮春三月的扶风郡,细雨湿了百年石阶。

      楼镜尘独立于祠堂庑廊下,望着檐角滴落的雨水出神。那水珠连成一线,不偏不倚落在青石板凹陷处——那是七代人脚步磨出的痕。他忽然想起少时祖父执手教诲:“镜尘,你看这水,百年不改其道。我楼氏家风,亦当如此。”

      可如今……

      “家主。”老仆楼忠佝偻着背,声音压得极低,“三房那边……又闹起来了。”

      “所为何事?”

      “还是为东街那三间铺面。三爷说大房去年管南市丝绸时亏了二百两,今年该换人。大夫人当场摔了茶盏,说三房前年管漕运时丢了一整船货,账到现在还没扯清……”

      楼镜尘闭了闭眼。

      又是这些。年年岁岁,翻来覆去。十年前他接掌家主之位时,楼氏尚有“扶风第一世家”的清誉——诗书传家,三代出过两位进士、五位举人,田庄铺面虽不多,却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不过十年光景,父辈积攒的人脉渐淡,族中再无人能中举,各房却为着那些日渐萎缩的产业争得头破血流。

      “族学这个月去了几人?”他问。

      楼忠喉头一哽:“原本十二个孩子,现在……只剩五个了。西席先生昨日递了辞呈,说教不动。”

      雨声渐密。

      楼镜尘转身步入祠堂。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映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最上方是开基祖楼文渊——前朝大儒,避世于此,立下“诗书继世,忠厚传家”八字祖训。可如今,“诗书”已成空谈,“忠厚”变作算计。

      他撩袍跪于蒲团之上。

      “列祖列宗在上,”声音在空寂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不肖子孙镜尘,执掌家业十载,非但未能光大门楣,反见族中日渐衰颓。子弟不学,产业凋敝,各房离心……”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

      那“非常之法”四字,已在心头盘桓数月。

      上月赴郡守宴,席间偶闻一事——邻县陈氏,内宅混乱数年,各房妾室争斗不休,嫡庶子女全无规矩。去年秋,陈家少主不知从何处请来一位女子,称“晏先生”,约期三年主理内宅。不过半载,陈家竟焕然一新:账目清明,仆役规整,连最顽劣的庶子都开始安心读书。

      当时席间众人只当奇谈。唯有楼镜尘留了心。

      宴后他暗中遣人查访,回报更详:那位晏先生名疏影,来历不明,年约二十许。入陈府第一月,便裁撤三分之一的冗余仆役,重修家规;第二月,整顿田庄,改定额租为分成租,当年秋收竟多出三成;第三月,设“家学考绩”,子弟按月考分等,奖优罚劣……

      手段雷厉,成效卓著。

      但也有人说此女过于冷硬,不通人情;有人说她来历可疑,恐非良家。

      楼镜尘睁开眼,望向祖父的牌位。老人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忧虑:“镜尘啊,守成易,开新难。若真有那一天……别怕用新人。”

      “祖父,”他轻声道,“孙儿想赌一把。”

      赌一个陌生女子,能解楼氏百年沉疴。

      ---

      三日后,楼镜尘只带楼忠一人,乘青篷马车出城。

      据查,晏疏影上月已离开陈府,如今暂居城西三十里处的“听竹小筑”。那原是前朝一位致仕御史的别业,荒废多年,如今被她租下。

      马车驶入山道时,雨已停了。竹海在雨后泛着湿漉漉的青碧色,空气里满是泥土与竹叶的清气。楼忠忍不住道:“家主,那晏先生……当真可信?毕竟是个女子,又这般年轻……”

      “陈氏之变,你亲眼所见。”楼镜尘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男子做不到的,女子做到了。年长者解不了的困局,年轻人解了。楼忠,楼氏已无路可循,只能走新路。”

      “可是族老们那边——”

      “我担着。”

      车在竹篱前停下。柴扉虚掩,门楣上悬一木牌,以清峻楷书题“听竹”二字。无落款,无钤印。

      楼忠上前叩门。

      片刻,门开了。开门的却非仆役,而是一青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梳双丫髻,眉眼灵秀:“贵客何事?”

      “扶风楼氏,楼镜尘,求见晏先生。”楼镜尘下车,拱手一礼。

      少女打量他片刻,侧身:“先生正在整理书册,请随我来。”

      小筑不大,三进院落,却处处见匠心。卵石铺就的小径一尘不染,墙角植芭蕉数丛,蕉叶上雨水未干,映着天光。穿过月洞门,便见一片开阔庭院——这里竟无花草,只铺青石板,整齐划一地立着数十个木架,架上摊满书册、账本、卷宗,都用油纸细心覆着。

      庭院中央,一人背对院门,正弯腰整理架上的册子。

      她穿着极简单的月白襦裙,外罩半旧青灰比甲,长发用木簪松松绾起。听见脚步声,她并未立即回头,而是将手中册子归入某格,又取笔在旁边的簿子上记了一笔,这才转身。

      四目相对。

      楼镜尘微微一怔。他想象中的“晏先生”,或精明外露,或冷若冰霜。可眼前女子面容清秀,神色平静,唯有一双眼睛——那眼睛太过清醒,像秋日深潭,静而冽,能映出世间一切纷扰,却不含半分情绪。

      “楼家主。”晏疏影颔首,声音平直,“请屋内坐。”

      正堂陈设简朴,唯有一案、两椅、一席。案上置茶具,却非名器,只是素白瓷盏。她亲手沏茶,动作行云流水,水声潺潺,茶香袅袅。

      “陈老太爷向我提过,楼家主或会来访。”她将茶盏推至他面前,“只是不曾想,来得这样快。”

      楼镜尘接过茶盏:“先生既知我来意,镜尘便直言了——楼氏之困,先生可有耳闻?”

      “略知一二。”晏疏影坐下,指尖轻抚盏沿,“扶风楼氏,百年清流。三代前鼎盛时,族中同时有两人在朝为官,田产铺面虽不多,却因经营得法,岁入稳定。转折在二十年前——老家主病逝,二代子弟无人中举,家业交由三位房头共管。自此,各房为争利渐生嫌隙,族学荒废,产业凋零。近五年,每年总账皆亏空,靠变卖祖产贴补。”

      她说得平铺直叙,却句句戳中要害。

      楼镜尘握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先生既知如此之详,当知此局难解。”

      “难解,非不可解。”晏疏影抬眼看他,“楼家主今日来,是想请我入楼府,效陈氏旧事?”

      “是。”他放下茶盏,正色道,“镜尘愿以三年为期,聘先生为楼氏主母——非名义,乃实权。内宅诸事、族中庶务、子弟教养,皆由先生主理。我唯一请:三年内,止住颓势,为楼氏寻一条新路。”

      庭院里竹风穿堂而过,卷起案上几页散纸。

      晏疏影静默片刻,忽然问:“楼家主可曾想过,我为何要接?”

      “先生有治世之才,当不愿埋没于山野。”

      “此为虚言。”她摇头,“我接陈氏之聘,因陈少主答应三件事:一,予我全权,任何人不得干涉;二,所有仆役契约由我重订,去留有我定夺;三,三年内,我可得所省银钱之一成,作为酬劳。”

      她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楼家主若能应我五事,此事可谈。”

      “请讲。”

      “第一,入府首月,我将彻查楼氏十年账目、人事、产业。无论查出何事,家主需支持我依规处置,不得姑息。”

      “可。”

      “第二,我若有改革之举——无论触动何人利益,家主需在明面上全力支持。若有异议,可私下商榷,不可当众驳我。”

      “理当如此。”

      “第三,我需一印信,可调动府内银钱、人事,最高限额……暂定五百两。超此数需与家主共议。”

      楼镜尘略一思忖:“可。”

      “第四,”晏疏影的声音微微沉下,“我行事之法,或许不为族老所容。若有长辈以孝道、族规相压,家主需站在我这一边——不是调和,是站定。”

      这话极重。楼镜尘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既聘先生,自当信之。”

      “最后一事,”她起身,走至窗边,望向庭院中那些整齐的书架,“三年期满,无论成与不成,我去留自由。若留,需以平等之礼相待;若走,不得以任何理由强留。”

      楼镜尘亦起身,走到她身侧。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侧脸沉静的线条,和眼中那片深潭里,隐约映出的、属于他的倒影。

      “五事皆可应。”他郑重道,“但镜尘亦有一问。”

      “请问。”

      “先生所求,似乎皆是为保行事顺利。却未问楼氏能给你何等地位、名誉、甚至……”他斟酌词句,“将来归宿。”

      晏疏影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未达眼底:“楼家主,我与你签的是契,不是婚约。我入楼府,是为做事,不是为找归宿。事成,我得酬劳与履历;事败,我担责离去。至于地位名誉——”她转头看他,目光如刃,“那该由我做出来的事决定,不是由谁给予。”

      好锐利。

      楼镜尘心中震动,却更生敬意。他后退一步,长揖及地:“既如此,镜尘以楼氏第七代家主之名,聘晏疏影先生为楼氏主理,任期三年。望先生不吝才学,救我楼氏于倾颓。”

      晏疏影受了他这一礼,才伸手虚扶:“家主不必多礼。契约条款,三日内我会拟成文书。若无异议,十日后,我入楼府。”

      “十日后,镜尘亲迎先生。”

      ---

      回程马车上,楼忠终于忍不住:“家主,这位晏先生……是不是太傲了些?您好歹是百年世家的家主,她竟这般……”

      “这般什么?”楼镜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不卑不亢?直言不讳?楼忠,你可知我这些年,听了多少阿谀奉承、阳奉阴违?族老们表面敬我,背地里算计;各房头明面顺从,暗地里掣肘。倒是她——把条件摆在明处,把难处说在前头。这种人,要么狂妄无知,要么……”

      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

      “真有扭转乾坤的底气。”

      车窗外,暮色四合。远山轮廓渐渐模糊,唯有天边残存一抹暗金。

      楼镜尘忽然想起晏疏影整理的那些书册——那样多,那样整齐,像一支静默待命的军队。

      十日后,这支“军队”,就要开进百年楼氏。

      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他想。

      也该起风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楼氏之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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