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病娇厉鬼缠上后》碎玉绛

2、雾中语

　　6
　　这是我进入少年「记忆」的第四日。
　　过往纷繁复杂的回忆在眼前如走马灯般闪过。
　　只有场景中出现肖令时，流速才会变缓。
　　是，肖某人唤作「肖令」。
　　难不成，少年真是肖令？
　　正值寒冬，落了雪，林宅内外是扫雪的小厮。
　　有一人，提着食盒出来，将精致的糕点分给了他们，引得下人们的连连感激。
　　这么看来，肖令心性善良，对他的朋友、林家那位少爷也不错……
　　画面一转，肖令去了寺中求来平安符，特意托人送给了林恃姿。
　　林恃姿，十五年前随母改嫁到林家。
　　学堂中与肖令相识，二人结为挚友，直至今日。
　　没几日，肖令约林恃姿去赏梅。
　　林恃姿受凉咳了几声，肖令当即脱下大氅，披在林恃姿身上，语含关切：
　　「恃姿，还说不冷？」
　　林恃姿推拒几番，肖令半开玩笑：
　　「林公子，你若是病了，我可没法照顾好你。」
　　林恃姿摇头，无奈受下：「肖兄，你已经照顾我许多了。」
　　「那怎么能够？」
　　肖令理所当然，却是林恃姿轻叹一声。
　　「对了，恃姿。」
　　肖令折来一枝梅花，递给林恃姿，眉目间带了些犹豫。
　　林恃姿仰头看他：「嗯？」
　　「你那日为我做的糖糕，我又送给了你府中下人……不过，恃姿，你放心，我绝没有丝毫轻贱你的意思。」
　　林恃姿眸中了然，垂下眼睫。
　　「猜到了。不过是一般的糕点，我下回再做给你便好。」
　　眼见二人走远，我捡起地上落下的梅枝。
　　肖令从未吃过林恃姿送与他的糖糕。
　　不是分给下人，便是任其凉透、丢给野狗。
　　而肖令却未对林恃姿吐露过半分不愿。
　　较之与肖令存在婚约的林绛，肖令待林恃姿，似乎更为亲密。
　　待跟在肖令身后回了肖家，肖令不是待在房中温书，便是在药房中研究草药。
　　林恃姿体弱，肖令特意为他学的医术。
　　「肖令怎么会背叛林恃姿？」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现，难道是林恃姿害了肖令？
　　那林绛又是怎么回事？
　　7
　　惊变。
　　林家只剩着一位病弱公子和小姐，小姐成亲当日，新郎官不先回婚房，却去了公子房中。
　　榻上的人双眸轻转，有气无力应了一句：「大喜之日，你不该来这里。」
　　今日的肖令语气不似往日温和：
　　「可是你病了，我不忍心。」
　　「咳咳，我时日无多了，不必费心了。」
　　林恃姿偏头呕出几口血来，面上反是恢复了几分颜色。
　　「是不必费心。」
　　肖令轻踱着步子走远。
　　林恃姿恍惚抬眼望去，肖令回转身来，再道一遍：「我终于等到今日了。」
　　「恃姿，你我同窗多年，你会理解我的，对吧？」
　　「什么、意思？」
　　肖令双手撑在床沿，低头与林恃姿错开视线：「恃姿，林家家大业大，你守不住的，不若，都交予我？」
　　一霎那，笼罩在肖令与林恃姿脸上的薄雾逐渐淡去，真容显现之时，我闭了闭眼，才确信没有看错。
　　少年，是林恃姿。
　　肖令此时面目狰狞，扭曲的快意一点也藏不住。他说：
　　「你知道为什么你不过是幼时生了一场大病，尔后身体总不见好吗？」
　　无视林恃姿想要逃离的无助，肖令拉拽着他的手，一字一顿：「因为，我在给你送的药丸里掺了些别的。
　　短期不会致命，但足以让林伯父不会对你委以重任。」
　　「可我没想到，他哪怕是喜爱林绛，仍想让你先接手林家！」
　　「而我，即便再如何出色，甚至是当了他的女婿，他仍看不到我！」
　　「不，你不要再说了！」
　　林恃姿捂住耳朵，却依旧敌不过肖令的疯狂。
　　「林恃姿，你当我当年为何要在学堂中护着你？因为，」
　　肖令声音一缓，杀人诛心，「我和你到底是一样的人，不被重视，可你有一点好，我能利用你接近那心高气傲的林绛！」
　　原来，肖令的好从头到尾都是利用？
　　那接下来，林恃姿岂不是会杀了他？
　　「不，不要再说了……」
　　声音越来越微弱，林恃姿却是又呕出几口鲜血，头一偏，软倒在榻上。
　　「林恃姿！」
　　心脏一疼，我呼喊着冲上前，却只能穿过他的身体。
　　看着肖令并指在他鼻前试探气息，而后，故作惊愕哀伤唤来小厮。
　　不是的，杀人的是肖令啊！
　　我尝试着阻止他们随意拖拽着林恃姿的身体，终只能无奈垂下双手。
　　「哭什么？」
　　？
　　闻言，我下意识抬手擦过眼角。
　　是湿意。
　　循声望去，不是林恃姿又是谁呢？
　　说不清为什么，我扑上前直抱住了他，这次，再未从他身体里穿过。
　　眼眶又是一热。
　　只是后知后觉，那冰凉的躯体浇灭了我开口问询的渴望。
　　头顶上忽而传来林恃姿凉凉的嗓音：
　　「还没结束呢。」
　　8
　　我回到了林恃姿四岁那年。
　　四岁时，林恃姿丧父，母亲带他改嫁到林家，一并改了姓，变沈为林。
　　林父虽多年无所出，对他也不算好。
　　偏林恃姿的母亲人微言轻，不敢质疑林父的任何决定。
　　故而，当林恃姿去了学堂，日子久了，那些小孩便知林恃姿无所依傍，拿他逗乐取笑。
　　幼小的林恃姿顾及着母亲不敢惹祸，因而从未还手。
　　在他桌子里塞老鼠，撒石子在他身上已是常见。
　　林恃姿回到林家，林父见了他的模样多只是略带嫌弃地扫他一眼，再无其他。
　　他的母亲也只会在夜里偷偷来给他上药，叫他忍耐。
　　久而久之，林恃姿愈加厌恶自己的身份。
　　所以，他才不愿被人视作林家公子？
　　沈恃姿。
　　他本叫沈恃姿。
　　如同曾观览过的无数剧本，沈恃姿灰暗的人生，在遇到那个愿为了他站出来、为他教训那些欺负他的人的肖令时，发生了变化。
　　我明知这是回忆，不可改变，明知那看似弱小的孩童会变成那个逗耍我的少年，我却仍控制不住地想要将肖令推开。
　　伸手，却只是触碰到了空气。
　　心神一空，我怔愣着望着自己的双手。
　　他们看不到我，我也触碰不到他们。
　　为什么在我最想改变的时候让我发现其实一切已成定局？
　　「沈恃姿？」
　　能看到我的只有他。
　　我环视周围：「你在对不对？」
　　无人回应。
　　世界是一片死寂。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肖令如何骗取沈恃姿的信任，如何在他的药里下毒，如何，摧残他的身心。
　　沈恃姿十九岁那年，肖令二十岁。
　　他说，他喜欢上了沈恃姿的妹妹，希望沈恃姿能为他们牵一段姻缘。
　　后来，肖令在大婚夜以真相予沈恃姿以最后一击。
　　旁人只道林家那个病秧子真不会挑时候，竟然死在了妹妹的大婚夜。
　　可哪里知道，他不过是被挚友所背叛，他至死，也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9
　　怨恨难消，沈恃姿死后被困在尸身周围。
　　他就看着，他昔日的好友假惺惺地哭叹，他的「父亲」最后也不曾落两滴泪，他的妹妹只催促着将他尽快下葬。
　　而那唯一可能替他可惜的母亲，早早便去了。
　　至死，无一人挂念。
　　林绛不喜经商，林家，林父最后还是交给了肖令。
　　沈恃姿恨。
　　幼时寄人篱下、受尽欺辱、无人庇护；被视为挚友之人利用、下药摧残；死后家产被谋夺、无一人真心挂念……
　　怨气不断郁结，终使得灵魂难以进入轮回，成为盘踞林家的厉鬼。
　　到头来，所谓的「灾难」只是沈恃姿报复那些曾伤他的人的手段。
　　林父、肖令、林绛死的死，疯的疯，旁的人再不敢继续留在林府，偌大的宅院没几天就变为了空宅，常年房门紧闭。
　　而那日，我睡的却正是沈恃姿的卧房。
　　我扰他清静，也难怪他要追着我吓唬。
　　可几百年间，沈恃姿杀的人不计其数，初见时，他分明也想顺手杀了我的。
　　后来，一次一次，愈发像逗弄。
　　还是说，沈恃姿从良了？
　　现下，我已将他的过去了解，他……
　　「你说，我是谁？」
　　一道声音忽然自背后响起。
　　我艰难开口：「沈恃姿。」
　　只见他一挥袖，面前的景象如镜子般破碎，我已是回到了熟悉的房间。
　　「喵～」
　　猫叫？
　　一转头，沈恃姿正怀抱黑猫，霸占着我的床。
　　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往后退。
　　瞧着沈恃姿心情不错，应该不至于再……
　　「闻矜，你跑什么？」
　　沈恃姿眼皮微掀，朝我扫来，「我很可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