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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五世:质子血书 大周景明三 ...

  •   大周景明三年,北狄王庭

      这一世,燕破岳是北伐的大周元帅,兵锋直指北狄王庭。而云观澜,是北狄送来的求和质子——北狄可汗的第七子,汉名“云澜”。

      两军对垒的第三日,北狄使者送来议和书,附带着一个瘦弱的少年。使者说,这是可汗最宠爱的儿子,送予大周为质,以表诚意。

      燕破岳在中军大帐见到云澜时,正与诸将商议战事。少年被两个士兵押进来,赤着脚,只穿一件单薄的白色裘衣,冻得嘴唇发紫。他跪在帐中,低着头,长发披散,看不清脸。

      “抬起头来。”燕破岳说。

      少年缓缓抬头。

      帐中灯火通明,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过分清秀的脸,十五六岁年纪,眉眼精致如画,但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极浅,像北地冬日结了薄冰的湖。

      但让燕破岳呼吸一窒的,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某种东西。

      清亮,坚定,悲伤——和他记忆里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一百年了。从第一世那个死在落雁关的少年,到上一世消失在宫墙拐角的谋臣,每一次,都是这双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燕破岳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少年看着他,很久,才用生硬的汉语回答:“拓跋澜。汉名……云澜。”

      云澜。不是云观澜。

      燕破岳压下心中翻涌:“可汗让你来,有什么话要说?”

      云澜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父汗说……愿与大周和谈,永结盟好。此为议和书。”

      亲兵接过信,递给燕破岳。燕破岳没看信,只是盯着云澜:“你觉得,这和谈能成吗?”

      云澜垂下眼:“草民不知。草民只是……质子。”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燕破岳听出了一丝颤抖。不是害怕,是……悲凉。

      一个被父亲送来送死的儿子,一个被国家抛弃的质子。

      燕破岳挥了挥手:“带他下去,安置在偏帐,好生照料。”

      云澜被带走了。燕破岳展开那封议和书,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条件很优厚——割让三城,岁贡翻倍,称臣纳贡。但燕破岳知道,北狄可汗狡诈如狐,这不过是缓兵之计。

      “元帅,”副将张猛低声道,“这质子……留不得。万一可汗反悔,他就是个祸患。”

      燕破岳没说话。他走到帐外,看向偏帐的方向。那里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像个等待行刑的囚犯。

      “先留着。”燕破岳说,“明日,我要亲自审他。”

      ---

      第二日,燕破岳去了偏帐。

      云澜正坐在榻上,捧着一本书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燕破岳,放下书,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燕破岳在他对面坐下,“在看什么书?”

      “《诗经》。”云澜把书递过来,“汉人的书,很好看。”

      燕破岳接过,随手翻了几页。书很旧,边角磨损,但保存得很好。扉页上有一行小字:“赠吾儿澜,望勤学汉文,知礼仪。”

      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你母亲写的?”燕破岳问。

      云澜点头:“母亲是汉人。她教我汉语,教我读汉人的书。”

      “她人呢?”

      “死了。”云澜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病死的。父汗说……她是细作,不配葬入王陵。我偷偷把她葬在了后山,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云氏之墓’。”

      云氏。燕破岳心头一震。

      “你母亲……姓云?”

      “嗯。”云澜看着他,“她说,她的祖先来自江南,姓云,名观澜。观澜听涛的观澜。”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燕破岳心上。

      观澜听涛。云观澜。

      又是这个名字。第五世了,他就像个诅咒,阴魂不散。

      “你母亲……”燕破岳的声音有些抖,“还说过什么?”

      云澜想了想:“她说,云家世代忠良,但命不好。每一代,都会遇到一个叫燕破岳的人,然后……不得善终。”

      燕破岳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云澜弯腰捡起,轻轻拂去灰尘:“元帅也叫燕破岳,对吗?”

      “是。”燕破岳盯着他,“你信你母亲的话吗?”

      云澜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以前不信。但现在……有点信了。”

      “为什么?”

      “因为见到元帅的第一眼,”云澜看着他的眼睛,“我就觉得,我们认识很久了。像是……上辈子就认识。”

      燕破岳的心跳得厉害。他看着云澜,看着那双浅色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又是他。换了身份,换了名字,换了容貌,但灵魂还是那个灵魂。

      那个为他死了四次的灵魂。

      “云澜,”燕破岳听见自己说,“你想回北狄吗?”

      云澜摇头:“回不去了。父汗送我来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是弃子了。”

      “那你想留在大周吗?”

      云澜看着他,眼神复杂:“元帅……会让我留吗?”

      燕破岳没回答。他起身,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云澜一眼:“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

      ---

      那之后,燕破岳每天都会去偏帐。

      有时候是问话,有时候是下棋,有时候只是坐着,看云澜看书。他发现云澜懂得很多——不仅懂汉文,还懂兵法,懂天文,甚至懂医术。

      “你母亲教你的?”燕破岳问。

      “一部分是。”云澜正在摆弄一套银针,“另一部分……是自己学的。在王庭,没人管我,我就看书,看很多书。”

      他说得很轻松,但燕破岳能想象,一个汉人女子生的儿子,在北狄王庭会过什么样的日子。歧视,欺凌,冷落——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元帅,”有一日,云澜忽然问,“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燕破岳正在看地图,闻言抬头:“快了。最多一个月,就能攻破王庭。”

      “攻破之后呢?”云澜看着他,“元帅会杀了我父汗吗?”

      燕破岳沉默了一下:“你觉得我该杀吗?”

      “该。”云澜的声音很轻,“但他毕竟……是我父亲。”

      很矛盾的话,但燕破岳听懂了。恨与血缘,忠与孝,在这个十五岁少年心里撕扯。

      “我不会杀他。”燕破岳说,“我会把他押回大周,终身软禁。”

      云澜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燕破岳看着他,“但前提是,他肯投降。”

      云澜低下头,很久,才轻声说:“他不会投降的。他宁可死,也不会当俘虏。”

      燕破岳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北狄可汗,是个宁折不弯的人。

      “那你就只能看着他死。”燕破岳说。

      云澜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银针,指节发白。

      ---

      十日后,战事急转直下。

      北狄可汗根本没有和谈的诚意,他送质子来,只是为了争取时间——调集草原十八部联军,合围燕破岳的大军。

      探马来报时,燕破岳正在和云澜下棋。

      “元帅!”张猛冲进偏帐,“北狄联军三十万,距此只有五十里了!”

      燕破岳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盘上。他看向云澜,云澜也看着他,眼神平静,像是早就料到。

      “你早知道?”燕破岳问。

      云澜点头:“父汗的性格,我了解。他从不认输。”

      燕破岳站起身,对张猛说:“传令,全军备战。”

      “元帅,”张猛看了一眼云澜,“这质子……”

      “带他回中军大帐。”燕破岳说,“严加看守。”

      云澜被带走了。燕破岳站在空荡荡的偏帐里,看着那盘未下完的棋,忽然觉得很累。

      第五世了,还是逃不过这个结局吗?

      ---

      大战在次日黎明打响。

      北狄联军三十万,如黑云压境。燕破岳只有八万人,被围在河谷之中,进退维谷。

      血战三日,死伤过半。粮草将尽,箭矢告罄。

      第四日黄昏,燕破岳身中两箭,被亲兵抬回大帐。军医给他包扎伤口,他疼得冷汗直流,但一声没吭。

      帐帘掀开,云澜走进来。他还穿着那件白色裘衣,但上面沾了血——不是他的血,是照顾他的亲兵的血,那个亲兵刚才死在流箭之下。

      “元帅,”云澜走到榻边,看着他的伤口,“伤得很重。”

      “死不了。”燕破岳咬牙,“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待在安全的地方吗?”

      “安全的地方?”云澜笑了,笑容很苦,“这大营里,哪里安全?”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金疮药,很管用。”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给燕破岳换药。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柔。

      燕破岳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问:“云澜,你恨我吗?”

      云澜的手顿了顿:“为什么恨?”

      “因为是我,把你逼到这个境地。”燕破岳说,“如果不是这场战争,你还在王庭,虽然不受待见,但至少……活着。”

      云澜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静:“元帅,你信命吗?”

      燕破岳一愣。

      “我母亲信。”云澜说,“她说,云家的人,生来就是为了遇见姓燕的人,然后……为他死。这是命,躲不掉。”

      他说得很平静,但燕破岳听出了深深的绝望。

      “我不信命。”燕破岳抓住他的手,“这一世,我不会让你死。”

      云澜看着他,很久,笑了:“元帅,你这话……以前也有人对我说过。”

      “谁?”

      “不记得了。”云澜摇头,“但每次说完,我都死了。”

      燕破岳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

      第五日,北狄发动总攻。

      燕破岳带伤上阵,身先士卒。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战,赢了,活;输了,死。

      但北狄人太多了。杀不完,砍不尽。他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他一个人,被围在核心。

      一支冷箭射来,他躲闪不及,眼看就要射中心口——

      一个白色身影扑了过来。

      是云澜。

      箭射穿了他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裘衣。他倒在燕破岳怀里,脸色白得像纸,但嘴角带着笑。

      “元帅……”他轻声说,“这次……换我救你了……”

      燕破岳抱着他,手在抖:“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云澜看着他,眼神渐渐涣散,“你叫燕破岳啊……我找了……五辈子的人……”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

      手垂下去,从袖中滑出一封信,染着血。

      燕破岳颤抖着手,捡起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父汗:

      儿知父汗不会投降,故儿代父降。
      以儿之命,换北狄十八部平安。
      愿父汗罢兵,与大周永结盟好。
      不孝儿澜 绝笔”

      原来,他早就打算好了。用他的命,换和平,换燕破岳活。

      燕破岳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仰天长啸。

      啸声悲怆,震动了整个战场。

      北狄可汗在远处看见了,看见自己的儿子死在大周元帅怀里,看见那封信,看见燕破岳血红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挥手:“退兵。”

      ---

      北狄退兵了。草原十八部联军散去,战争结束了。

      燕破岳抱着云澜的尸体,在河谷中站了一夜。天亮时,他亲手挖了一个坑,把云澜葬在那里。

      墓碑是他亲手刻的,只有两个字:

      “云澜”

      旁边,他用匕首刻下一行小字:

      “第五世,我欠你一条命。
      下辈子,还你。”

      葬完云澜,燕破岳带着残兵回到大周。皇帝要封他为一字并肩王,他拒绝了。他要了一块封地——北境三城,包括那座河谷。

      他在河谷边建了一座小院,住了下来。

      每天,他都会去云澜的墓前,坐一会儿,说说话。

      说前世,说今生,说那些似曾相识的梦。

      景明二十年,燕破岳六十岁。

      病重,卧床不起。临终前,他让人把他抬到云澜的墓前。

      “云澜,”他看着墓碑,轻声说,“五世了……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没人回答。只有风吹过草原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手里握着一块染血的布——是云澜那件白色裘衣的碎片。

      碎片里,裹着一缕头发。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像那个少年,来过,又走了。

      只留下一座坟,一缕发,和一段跨越五世的执念。

      ---

      【第五世·终】

      碎片特性:此世将星之魄染“和平”之愿,燕破岳潜意识开始将“质子”与“牺牲”关联。

      系统记录: “任务者001号,第五世任务完成。目标人物记忆清除中……清除失败率0.1%,‘白色裘衣’‘河谷’关键词残留。”

      后世传说: 《北境志》载:“破岳将军晚年居河谷,守一孤坟,人问之,答曰:‘此生挚友,埋骨于此。’然无人知坟中何人,碑上只刻‘云澜’二字。”

      无人知晓,那缕白发中,其实藏着一根黑发——是燕破岳的头发,与云澜的头发,编在了一起。

      结发为盟,生死不离。

      哪怕,要等上五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五世:质子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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