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三世:弦断知音 永昌二年, ...

  •   永昌二年,金陵秦淮河

      燕破岳再遇云观澜时,已是隔了一甲子的光景。

      这一世,他是南巡的镇国大将军,奉旨督办江南水师。而云观澜,是秦淮河上最负盛名的琴师,艺名“观澜先生”,一琴千金,却只在月圆之夜登船献艺。

      “将军,那观澜先生的琴,当真值得您等上三日?”副将李晟不解。

      燕破岳站在画舫船头,看着河上粼粼波光,没说话。

      值不值得?他不知道。只是三日前路过秦淮河,偶然听见一缕琴音,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那曲子……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梦里?还是前世?

      说不清。但他立刻派人去打听,得知弹琴的是观澜先生,便递了拜帖,说要“闻雅乐”。

      拜帖被退了回来,附一张素笺:“月圆之夜,秦淮画舫,有缘自会相见。”

      好大的架子。李晟气得要砸了那画舫,被燕破岳拦住。

      “等。”他只说了一个字。

      于是这一等,就是三天。

      ---

      月圆夜,秦淮河上灯火如昼。

      燕破岳包下最大的画舫,坐在二层雅间,凭窗望去,河上画舫如织,丝竹声不绝于耳。他却只觉得嘈杂。

      他在等一缕琴音。那缕让他魂牵梦萦了三天的琴音。

      子时将近,河上忽然静了下来。

      所有的画舫都停了乐声,所有的灯火都暗了几分。然后,一艘小小的乌篷船,从河心缓缓驶来。

      船上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出一个白衣人影。

      那人坐在船头,膝上横着一张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清瘦的轮廓,和那双在月光下抚琴的手。

      琴音起。

      很轻,很缓,像夜风拂过水面,像细雨敲打芭蕉。但每一个音,都像敲在燕破岳心上。

      他闭上眼睛。

      这曲子……他记得。

      很多年前,在边关,在一个下雪的夜晚,有人给他弹过这首曲子。那人说,曲名《朔风吟》,是专为他作的。

      可那是谁?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双抚琴的手,和琴音里的温柔。

      琴音渐急,如金戈铁马,如沙场秋点兵。燕破岳仿佛看见了边关的雪,看见了厮杀的将士,看见了自己策马冲阵的背影。

      然后琴音又缓,如泣如诉,如离别,如相思。

      一滴泪,从燕破岳眼角滑落。

      他睁开眼,看见乌篷船已经靠了过来。船上的人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

      一张清俊的脸,二十出头年纪,眉眼如画,但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他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淡,整个人像一尊玉雕。

      但让燕破岳震惊的,不是他的相貌。

      是那双眼睛。

      清亮,坚定,藏着说不清的悲伤——和他记忆里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六十年前,死在落雁关的那个少年,三十年前,消失在杏花雨里的那个郎中,都有这样一双眼睛。

      “先生……”燕破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这曲子……叫什么?”

      白衣琴师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平静下来:“此曲名《破阵吟》,是在下新作。”

      《破阵吟》。不是《朔风吟》。

      燕破岳松了口气,但心还是跳得厉害。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如果不是年龄对不上,他几乎要以为……

      “将军可还满意?”琴师问。

      “满意。”燕破岳点头,“只是……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琴师笑了笑,笑容很淡:“许是将军曾在梦里听过。”

      梦里。又是梦里。

      燕破岳看着他收拾琴具,准备离开,忽然问:“先生可否移步一叙?”

      琴师顿了顿:“夜深了,不便叨扰将军。”

      “就一盏茶的工夫。”燕破岳说,“我有些……关于这首曲子的问题,想请教先生。”

      琴师看着他,很久,点了点头。

      ---

      画舫二层,烛光摇曳。

      燕破岳给琴师斟茶:“先生请。”

      “谢将军。”琴师接过,却没喝,只是捧着茶杯,看着袅袅热气。

      “先生这曲《破阵吟》,”燕破岳说,“后半段,可有词?”

      琴师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洒出来几滴。他放下茶杯,轻声道:“有。”

      “可否……念给我听?”

      琴师沉默了很久。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子。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吟诵一首古老的诗歌:

      “朔风起兮雪满弓,
      铁衣寒兮战未休。
      将军去兮何时返,
      妾望关山兮泪空流。”

      燕破岳浑身一震。

      这词……他听过。不是听过,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每一个字,每一句,都像从他心里挖出来的。

      “这词……”他的声音发紧,“是谁写的?”

      琴师看着他,眼神很深:“一个故人。”

      “故人?”

      “嗯。”琴师垂下眼,“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燕破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琴师低垂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有种冲动——想伸手碰碰他,想确认他是真的,不是又一个梦。

      但他忍住了。

      “先生……”他听见自己说,“我们可曾见过?”

      琴师抬起眼,看着他,很久,才轻声说:“将军说笑了。在下久居江南,从未去过北境,如何见过将军?”

      又是这句话。和三十年前那个郎中,说的一模一样。

      燕破岳盯着他的眼睛:“可我觉得,先生很眼熟。”

      琴师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许是……将军认错人了。”

      他说完,站起身:“夜已深,在下该告辞了。”

      “等等。”燕破岳也站起来,“先生可否……再为我弹一曲?”

      琴师看着他眼里的恳求,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重新坐下,抚琴。

      这次弹的不是《破阵吟》,而是一首很柔的曲子。像江南的雨,像春日的风,像情人低语。

      燕破岳闭上眼睛听着,忽然觉得很累。六十年的征战,三十年的等待,都在这琴音里,化成了温柔的叹息。

      他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微亮。琴师不见了,桌上留着一张字条:

      “琴音慰君心,愿君长安宁。观澜谨拜。”

      字迹清隽,和三十年前那张“云澜云游去了”的字条,一模一样。

      燕破岳握着字条,站在船头,看着晨雾中的秦淮河,很久很久。

      ---

      从那以后,燕破岳几乎每晚都去秦淮河。

      他不包画舫,也不递拜帖,就坐在岸边的小茶棚里,等着那艘乌篷船出现。有时候能等到,有时候等不到。

      等到了,琴师就为他弹一曲。有时候是激昂的,有时候是温柔的,但每一曲,都像在诉说什么。

      他们很少说话。一个弹琴,一个听琴,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燕破岳接到圣旨,要他即刻返京。

      临走前夜,他又去了秦淮河。

      这次,琴师主动邀他上船。

      小小的乌篷船,只能容下两个人。琴师划船,燕破岳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灯火倒映在水中,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将军要走了?”琴师问。

      “嗯。”燕破岳点头,“明日启程。”

      琴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边关苦寒,将军保重。”

      “先生怎么知道我要去边关?”燕破岳转头看他。

      琴师划桨的手顿了顿:“猜的。将军这样的身份,不去边关,还能去哪里?”

      燕破岳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琴师,看着月光下那张清俊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留下来,不去管什么边关,不去管什么圣旨,就守着这个人,听他一辈子的琴。

      但他不能。

      “先生,”他听见自己说,“等我回来。”

      琴师转头看他,眼睛很亮:“等多久?”

      “三年。”燕破岳说,“三年后,我辞官,回江南,买个小院,天天听先生弹琴。”

      琴师笑了,笑容很温柔:“好,我等你。”

      船到河心,停了。琴师拿出琴,弹了一曲。

      是很轻很轻的曲子,像告别,又像约定。

      弹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燕破岳:“这个,送给将军。”

      是一块玉佩,温润的白玉,上面刻着云纹。

      燕破岳接过,入手温热:“这是……”

      “护身符。”琴师说,“愿将军……平安归来。”

      燕破岳握紧玉佩:“我一定回来。”

      船靠岸了。琴师送他下船,站在岸边,看着他走远。

      燕破岳回头,看见那个白衣身影还站在那里,像一株孤独的玉兰。

      他挥了挥手,琴师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

      边关的仗,打了两年。

      燕破岳戴着那块玉佩,每一次冲锋,每一次厮杀,都感觉到胸口传来的温热。像有人在看着他,护着他。

      第三年春天,鞑靼求和,边关终于太平。

      燕破岳立刻上表请辞。皇帝不准,连下三道圣旨挽留。但他去意已决,交出兵符,连夜启程,赶回江南。

      到金陵那日,是四月十六,月圆夜。

      他直奔秦淮河,包下那艘乌篷船,等了一夜。

      琴师没来。

      天亮时,茶棚的老掌柜告诉他:“观澜先生?三个月前就走了。说是……去北边寻人。”

      北边?寻谁?

      燕破岳心里一沉。他立刻派人去打听,但没人知道琴师去了哪里。就像三十年前那个郎中,说不见就不见了。

      他在金陵等了三个月,每天去秦淮河,每天失望而归。

      第四个月,他收到一封信。是从北境驿站转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将军安好,吾心甚慰。莫寻,莫等,有缘自会再见。珍重。”

      字迹是琴师的。

      燕破岳握着信纸,手在抖。

      有缘自会再见。又是这句话。

      可他等不了了。他老了,五十三岁了,还能等几个三年?

      他疯了一样派人去找。北境十八城,每个城都找遍了,但就是找不到那个白衣琴师。

      有人说,在漠北见过一个弹琴的汉人,但很快就消失了。有人说,在雪山脚下见过一个白衣人,背着琴,往更深的山里去了。

      燕破岳亲自去了漠北,去了雪山,都没找到。

      回来时,他病了。不是大病,是心疾。御医说,是“忧思成疾,郁结于心”。

      他知道,他是想那个人想病了。

      ---

      永昌十年,燕破岳六十岁。

      他辞去所有官职,在金陵买了座小院,住了下来。院子临河,推开窗就能看见秦淮河。

      每天黄昏,他都坐在窗前,泡一壶茶,看着河上的画舫来来往往。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邻居都说他疯了。堂堂大将军,什么美人娶不到,非要等一个琴师,等一个消失了几年的男人。

      但燕破岳不在乎。

      他总觉得,琴师会回来的。就像那年月圆夜,突然出现在秦淮河上,为他弹一曲。

      这一等,又是十年。

      永昌二十年春,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燕破岳病重。御医来看过,摇头:“将军这是……油尽灯枯了。”

      他知道。七十岁了,该走了。

      只是……还没等到那个人。

      临死前夜,他让仆人扶他到窗前,看着秦淮河上的灯火。

      “点灯。”他说,“把所有的灯都点上。”

      仆人照做。院子里,屋子里,全是灯,亮如白昼。

      他在等。等那艘乌篷船,等那缕琴音。

      子时将近,河上忽然传来琴音。

      很轻,很缓,像夜风拂过水面,像细雨敲打芭蕉。

      燕破岳猛地坐起来,看向窗外。

      河心,一艘乌篷船缓缓驶来。船上,一个白衣人影坐在船头,膝上横着一张琴。

      月光照在他脸上——还是那张清俊的脸,还是那双清亮的眼睛,一点没变。

      像时间在他身上停止了。

      琴师抬起头,看着窗边的燕破岳,笑了。

      然后抚琴。

      弹的是《破阵吟》,但又不一样。后半段,他开口唱,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过来:

      “朔风起兮雪满弓,
      铁衣寒兮战未休。
      将军去兮何时返,
      妾望关山兮泪空流。
      今夕何夕兮见此良人,
      来世何世兮与君同舟。”

      燕破岳听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只能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琴师唱完,站起身,对他挥了挥手。

      然后船调转方向,慢慢驶向河心,消失在晨雾里。

      琴音还在回荡,像一场不散的梦。

      燕破岳靠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笑了。

      “这次……”他轻声说,“换我……去找你……”

      说完,闭上了眼睛。

      手里,还握着那块玉佩,温热的,像那个人的体温。

      ---

      【第三世·终】

      碎片特性:此世将星之魄染“知音”之意,燕破岳潜意识开始将“琴音”与“等待”关联。

      系统记录: “任务者001号,第三世任务完成。目标人物记忆清除中……清除失败率0.05%,‘玉佩’‘乌篷船’关键词残留。”

      后世传说: 《秦淮轶事》载:“镇国将军燕破岳晚年隐居金陵,每至月圆,必坐窗前望河,似等故人。逝于永昌二十年春,逝前夜,河上有琴音《破阵吟》,人皆闻之,然不见弹琴者。”

      无人知晓,那块玉佩的内侧,刻着两行极小的字:

      “此玉随君三载,
      见玉如见吾心。”

      而乌篷船的船底,也有刻字:

      “此船载君一程,
      来世再载百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三世:弦断知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