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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世 行伍情深 景和三年, ...

  •   景和三年,北境朔风营

      燕破岳第一次见到云观澜,是在新兵营的泥地里。

      那是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穿着宽大的号衣,被几个兵痞按在泥水中殴打。拳头砸在骨头上的闷响,混着压抑的呜咽。燕破岳本是路过,却鬼使神差地停了脚步。

      “住手。”他声音不大,但常年带兵的气势让几个兵痞立刻松了手。

      “伍、伍长……”为首的王二谄笑,“这小子偷懒不操练,弟兄们教训教训……”

      燕破岳没理他,走到泥水边蹲下,伸手:“起来。”

      云观澜抬起头。满脸泥污,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他看了燕破岳一眼,没接那只手,自己撑着地爬起来,摇摇晃晃站稳,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擦伤。

      “我没偷懒。”他说,声音很哑,“是王二他们抢了我的干粮。”

      王二急道:“你胡说!”

      燕破岳站起身,扫了王二几人一眼:“今日操练加一个时辰。再有下次,军棍伺候。”

      等人散了,他才转回来看云观澜:“叫什么?”

      “云三。”少年低着头,“家里排行第三。”

      “云三……”燕破岳念了一遍,总觉得这名字别扭,“多大了?”

      “十六。”

      十六?看着像十三四。燕破岳皱了皱眉:“为什么当兵?”

      “家里没粮了。”云观澜说得很平静,“当兵能吃粮,死了有抚恤。”

      燕破岳心里某处被刺了一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少年,为了口吃的把命卖给军营。但眼前这个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雪地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以后跟着我。”他说,“我帐下缺个文书,你识字吗?”

      云观澜猛地抬头:“识!《千字文》《百家姓》都认得!”

      “那就你了。”燕破岳转身,“收拾东西,搬到我隔壁帐篷。”

      这是燕破岳这辈子做的第一个“莫名其妙”的决定。他是朔风营最年轻的伍长,军功是靠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从来不带累赘。但那天,他看着那双眼睛,就像着了魔。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魔。

      是宿命。

      ---

      云观澜确实识字,不仅识字,字写得极好,账算得极清。燕破岳的军务文书,以前总是乱糟糟,现在井井有条。他还发现了云观澜另一个本事——过目不忘。

      “伍长,这是上月粮草损耗明细。”云观澜递上账本,“我核了三遍,王司库至少贪了两成。”

      燕破岳翻看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旁,用小字标注着疑点。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不像个十六岁少年能写出来的。

      “你以前学过记账?”他问。

      云观澜正在磨墨,手顿了顿:“家父……曾是账房先生。”

      他没说更多,燕破岳也没问。军营里谁都有过去,谁也不愿提。

      但燕破岳开始留意这个少年。他发现云观澜每天睡得最晚,起得最早。夜里总要点着油灯看书——看的不是话本,是《孙子兵法》《尉缭子》。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刀,那把制式军刀对他来说太重,挥舞得笨拙,但他从不喊累。

      有一次燕破岳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刀不是这么使的。”

      他握住云观澜的手,调整握刀的姿势。少年的手很凉,骨节分明,虎口已经磨出了薄茧。

      “腰要稳,腿要沉。”燕破岳带着他挥出一刀,“这样。”

      刀锋破空,发出沉闷的响声。云观澜的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少年紧绷的肌肉和急促的心跳。

      “懂了?”燕破岳松开手。

      云观澜点头,耳根有点红:“谢伍长。”

      那天之后,燕破岳开始亲自教云观澜刀法。从最基础的劈砍,到简单的套路。云观澜学得很快,三个月,已经能和王二过上十几招。

      但燕破岳总觉得,这少年身上有种违和感。他拿刀的姿态,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该属于新兵的熟练。像是肌肉记忆,但很快又消失了。

      “你以前练过武?”有一天,燕破岳终于问出口。

      云观澜正在擦拭刀刃,闻言手一顿:“家父……请过武师。”

      又是家父。燕破岳不再问。

      ---

      转眼到了十月,北狄犯边。

      朔风营奉命驰援,三日急行军,抵达落雁关时已是深夜。关墙上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上墙!”燕破岳拔刀。

      这是他第一次带云观澜上战场。出发前,他把一副皮甲塞给少年:“穿上,跟紧我。”

      云观澜接过皮甲,手指摩挲着甲片上的划痕——那是燕破岳的旧甲,染过血,缝补过很多次。

      “伍长,”他突然说,“如果我死了,抚恤金……能寄回老家吗?”

      燕破岳心口一紧,狠狠拍了下他的头盔:“说什么混账话!跟紧我,死不了!”

      但战场从来不由人。

      冲上关墙的瞬间,燕破岳就知道这仗难打。北狄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刀砍卷刃了,就捡敌人的刀继续砍。血溅进眼睛,糊住了视线,只能凭本能挥刀。

      混乱中,他瞥见云观澜。少年跟在他身后,挥刀的动作已经不像三个月前那么笨拙。虽然生涩,但每一刀都冲着要害去——咽喉、心口、眼睛。精准得不像个新兵。

      “小心!”云观澜突然扑过来,把燕破岳撞到一边。

      一支流矢擦着燕破岳的耳际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嗡嗡震颤。

      燕破岳转头,看见云观澜捂着肩膀,指缝间渗出鲜血。

      “你——”

      “没事。”云观澜咬牙拔掉箭头,撕下衣摆胡乱包扎,“皮肉伤。”

      那晚他们守住了关墙,但代价惨重。朔风营死了一百二十七人,伤者不计其数。燕破岳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云观澜肩膀中箭,左手暂时废了。

      军医营里,燕破岳趴在床上,云观澜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用还能动的右手给他换药。

      “伍长,”少年低着头,小心翼翼清洗伤口,“你今天……救了我三次。”

      燕破岳疼得龇牙咧嘴:“你不也救了我一次?”

      “那不一样。”云观澜说,“你是伍长,我是兵。兵救伍长,天经地义。”

      燕破岳想反驳,但伤口太疼,懒得说话。

      药换完了,云观澜却没走。他坐在黑暗里,很久,忽然说:“伍长,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人?”

      “找谁?”

      “找一个叫燕破岳的人。”云观澜的声音很轻,“告诉他,云观澜来过了,没食言。”

      燕破岳一愣:“燕破岳?那不是我的名字吗?”

      云观澜也愣住了。他猛地抬头,看着燕破岳,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叫燕破岳?”

      “废话,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云观澜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怎么了?”燕破岳撑起身。

      “没什么。”云观澜站起来,往外走,“伍长你休息,我去看看王二他们。”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跑出去的。

      燕破岳趴在床上,脑子里一团乱麻。云观澜刚才的表情,那震惊,那恍然,那悲伤——太奇怪了。

      但他太累了,伤口疼得厉害,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对他笑。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到。那人说:“燕破岳,我等你很久了。”

      醒来时天已大亮,云观澜端着粥进来。

      “伍长,喝粥。”少年眼睛有点肿,但神色如常。

      燕破岳接过粥,看了他一眼:“昨晚……”

      “昨晚我胡说八道。”云观澜打断他,“伍长别放在心上。”

      他越是这样,燕破岳越是疑心。但伤兵营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

      ---

      伤养了一个月,燕破岳重回战场。云观澜的左手还没好利索,但坚持要跟着。

      这一个月,燕破岳发现云观澜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会主动说笑,会和王二他们打闹,但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像是知道什么,又不能说。

      十一月,大雪。

      北狄最后一次猛攻,朔风营奉命死守落雁关东门。这一仗打了三天三夜,雪地被血染成褐色,尸体堆成了小山。

      第三天黄昏,燕破岳的刀断了。

      他捡起一把北狄人的弯刀,继续砍。手臂已经麻木,全靠意志撑着。回头,看见云观澜还在他身后,左臂用布带吊着,右手握刀,刀尖滴血。

      “还撑得住吗?”燕破岳吼。

      “撑得住!”云观澜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目标是燕破岳的后心。云观澜看见了,想都没想,扑了过去。

      箭射穿了他的胸膛。

      时间,好像静止了。

      燕破岳看着云观澜倒下去,看着鲜血从那个瘦弱的身体里涌出来,染红了白雪。他冲过去,抱住少年。

      “云三!云三!”

      云观澜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在泥地里初见时一样。他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流出来。

      “伍长……”他握住燕破岳的手,很用力,“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说什么?”燕破岳听不懂。

      “我叫……云观澜。”少年笑了,笑容很淡,“观澜……听涛的观澜……不是云三……”

      燕破岳的心像被狠狠揪住了:“你到底是谁?”

      “我是……”云观澜的声音越来越弱,“来找你的人……找了一辈子……”

      他的手垂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燕破岳,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燕破岳抱着他,感觉怀里的身体一点点变冷。雪越下越大,盖住了血迹,盖住了尸体,盖住了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

      王二跑过来:“伍长,敌军退了!我们守住了!”

      守住了。用一条命守住的。

      燕破岳没说话,他只是抱着云观澜,抱了很久很久。直到军医过来,要把尸体抬走。

      “等等。”燕破岳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是伍长的身份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云观澜手里,一半自己握紧。

      “下辈子,”他对着已经冰冷的少年说,“换我找你。”

      没人听见这句话。只有风,卷着雪,呜咽而过。

      ---

      那天晚上,燕破岳做了个梦。

      梦里,云观澜穿着白衣,站在一片梅林里,笑着对他招手:“伍长,来啊。”

      他想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他坐起来,看着手里的半块木牌,心里空荡荡的,像缺了一块。

      后来,燕破岳升了校尉,又升了将军。他打过很多仗,见过很多人,但再也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清亮,坚定,藏着说不清的悲伤。

      他娶过妻,妻子难产而死,一尸两命。之后再没娶。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他说不清。只记得一个名字:云观澜。

      观澜听涛。

      那该是个很美的名字,属于一个很美的少年。

      但他死了,死在十六岁的冬天,死在他怀里。

      燕破岳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他没停下来,没把云观澜要到身边,少年是不是就不会死?

      但他知道,没有如果。

      有些相遇,是命。

      有些离别,也是命。

      而他的命,从那天开始,就和那个叫云观澜的少年,绑在了一起。

      生生世世。

      ---

      【第一世·终】

      碎片特性:此世将星之魄初凝,状如泪滴,蕴“守护”执念。燕破岳潜意识开始抗拒遗忘。

      系统记录: “任务者001号,第一世任务完成。目标人物记忆清除中……清除失败率0.01%,异常数据已记录。”

      后世考据: 《朔风营军志》载:“景和三年冬,落雁关大捷。伍长燕破岳麾下少年兵云三,护主殉国,年十六。燕破岳亲葬之,立无字碑。”

      无字碑,是因为燕破岳后来才想起,那少年说,他叫观澜。

      不是云三。

      是云观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一世 行伍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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