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花》UTechnician

14、第 14 章 所以当他见

　　所以当他见到于澈，他以为只是幻觉。
　　惩戒所的屋子打着铁栏杆，听到栏杆的敲动，他睁开眼睛，接着又闭起来。
　　他经常有这样的幻觉，甚至有时候他还能在幻觉里闻到于澈的气味，摸到对方的皮肤。
　　只是每次项圈拖动吵醒他，睁眼却只见管理员，他们把他像野兽一样牵出来，再灌下兴奋调料赶进兽笼。而后击打，隔挡，绞杀，于澈的形象便彻底消散。
　　直到他割开手下败将的身躯，喝下敌人的鲜血，才会在兴奋效力过去后，再拼凑出于澈的形象。
　　他觉得，在惩戒所的那段日子，他挣到的比他进兽笼以来还要多，打的场次甚至是曾经打过所有拳赛的总和。
　　那些金币多到从看台上丢下，多到在光线下斑驳闪耀，多到好像能在喷射下的酒精里滚动流淌，多到他数也数不清，只有满鼻子的馥郁与芬芳。
　　而于澈，静静地看着黑浦。
　　他不敢相信这就是许久之前在兽笼里把他迷得乌烟瘴气的猛士，取而代之是一只污秽不堪的野兽。
　　他的脖子带着项圈，身上只随便缠着几条纱布。到处的伤痕甚至没有处理而流出了脓水，赤裸的身躯仅仅围着一条裤衩。房间散发着恶臭，屋里只有一个架床和角落里装着排泄物的桶，混杂着兴奋与镇定的酒精在地面铺了一层又一层，乌黑油腻到锃亮。
　　“开门。”于澈强忍着愤怒，对管理员说。
　　管理员不知所措，只能看看周围经过的同事。但同事也不敢多话，毕竟于澈可是他们的贵客，就像贵客能要求黑浦不穿裤衩和人干仗，于澈的要求又怎能不满足。
　　所以管理员开了。
　　于澈走进去，他压根听不见管理员的叮嘱，而是毫不犹豫，像他第一次见到黑浦时那样，抱住了满身污渍的对方。
　　于澈好后悔，他后悔为什么要跟着萧江造访，后悔为什么黑浦要折返，后悔看着对方勒紧佣兵队长却没有阻止，也后悔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把黑浦丢下，自己回雾枭。
　　甚至，他就不该惹黑浦。不惹他，黑浦就不会挡在他的跟前，自己也不会痛到像是五脏六腑搅在了一起。
　　他就这样安静地抱着，黑浦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他又睁开眼睛，接着又继续闭上。这次的幻觉真实又绵长，让他可以在这样的拥抱里酣眠。
　　他抱了很久，屋外的阳光变得炽烈又暗淡。身后的管理员催促又闭嘴。巡岗的士兵交接又替换。没人敢去吵于澈，竟就这样容许他抱着疲倦不堪的黑浦。
　　直到黑浦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轻轻喊了句，“……于老板？”
　　“是我。”于澈捋了捋他的后背，受伤沾上了渗出的组织液和脓水。
　　黑浦推开了于澈，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球仔仔细细地打量对方，不敢相信地用手摸了摸于澈的衣服，面颊，胡茬。
　　而后好像敲定了这不是幻觉，竟本能地抱紧于澈，惊恐地说——“于老板……我害怕。”
　　这句话点燃炸弹的火苗，让于澈的愤怒噼噼啪啪地在胸膛里灼烧。

　　于澈放开黑浦，他喊来了管理员，要求解开项圈。
　　但管理员做不到，他当然也做不到让于澈带走黑浦。
　　甚至在铁笼关上的刹那，黑浦猛地扑向了栏杆，可他却被项圈拖拽，让他的手只能抓住围栏。他说于老板……于老板，帮我，帮我！……
　　于澈还想去抓他的手，却被管理员拦下。身为野兽的黑浦才是最好用的工具，于澈来消费就是贵宾，可要是他激起了黑浦的怯懦和柔软——那他们只能叫警卫了。
　　“我帮你。”于澈一瞬不瞬盯着黑浦的眼睛，转而用手点了点管理员的胸口，说，“你会后悔的。”
　　于澈没有逗留，他当天立刻折返雾枭。从谷觅机场出来，直奔萧江居所，不管安保的规劝，踢开了萧江书房的门。
　　“我亲爱的未婚夫，你要是不帮我，我立刻就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我们的婚约解除。”于澈开门见山，“你看看别人相不相信没了婚约，我们这边还会接着投钱，你们的船坞还能继续造出来。”
　　萧江坐在书桌前，听着于澈单刀直入的要挟，他不紧不慢地把玻璃杯的酒喝完，接着拿出钥匙，打开了办公桌的柜子。
　　他从柜子里摸出一份文件，丢给于澈，淡淡地说，“你看看，这个够不够用。”
　　于澈愣了一下，上前打开文件。
　　那是一份海外士兵安置申请。
　　之前说过萧江的家族支持过军队，雾枭内部不打仗，但经常出兵海外所谓平息纷乱。这些外战会让部分雾枭士兵流落各地，而战争过后，雾枭就进行交涉，把这些被迫滞留于海外的士兵找回来论功行赏或进行安置。
　　他用这个方式把黑浦挪进了士兵队列里。
　　这档案当然经不起考究，但至少给了一个沙岗兵营放人的理由。
　　于澈的火气被暂时遏制了，可他到底不了解军队交涉的方式，犹疑地眯起眼睛——“这……就行了？”
　　萧江说不知道，试试看。
　　从听闻于澈跑去沙岗之后，萧江不得已也找了些人。毕竟他的船坞是他接手家族产业的考核指标，但萧家资金不充裕也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所以他和于家的于澈订婚，让人们相信他到底能把船坞项目搞定。
　　这时候于澈取消婚约，不说于家到底是不是于澈说了算，到底还投不投资给不给钱，即便仍然继续投萧江，别的参与者仍会动摇。
　　黑浦是什么□□玩意萧江无所谓，可是船坞项目对萧江来说，比什么都关键。
　　“黑浦的问题不是错手杀了佣兵队长，而是太能给沙岗挣钱，是个拳场的招牌。”萧江同样问到了这个层次，“所以申请是申请，但到底放不放人，还得看沙岗那边怎么想。”
　　萧江实话实说。
　　他也还没得到家族的认可，他只能做到这份上。等到强强联手船坞项目拿下让他脱颖而出了，或许他能办的事就不同了。
　　“你省省吧，”绕来绕去绕回船坞项目不能有差错，他以为于澈听不出来，“要是黑浦少了一根手指，咱们就走着瞧。”
　　于澈猛地把文件丢回给萧江，扬长而去。

　　沙岗放人了吗？没有。
　　黑浦的经济价值超过了萧江的份量，所以人是从惩戒所出来了，只不过回到了兵营，仍然得继续为沙岗效劳。
　　不过申请到底有些作用，至少让兵营给黑浦好好疗伤，再好吃好喝让他把体内的兴奋剂代谢干净。
　　那段日子黑浦在想，或许这就是他和于澈的感情。于澈能做到把黑浦从向来没有奴隶士兵能逃离的惩戒所弄出来，他不该再奢求再多了。
　　而且自问自己也不是因为对于澈有多深情厚谊，才帮他把佣兵队长干掉。他只是本能地不想于澈被暗杀，也是本能地反击。谁知道缠斗的结果是这样，谁又知道他会因此被百般折磨。
　　他根本不知道他被申请去了雾枭。
　　管理员给他的说法是，事情查清楚了，佣兵队的问题黑浦只是防卫，准确来说保护外国富商也有功劳，所以既往不咎，一笔勾销。
　　沙岗就是这样，法律法规就像个摆设。说是啥就是啥，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只有服从的份。
　　所以是从战友的嘴里，才知道整件事的来去。
　　战友交际广泛，之前打听佣兵队什么时候收黑浦也靠他。那会佣兵队长被杀，黑浦又给关押，他还以为黑浦是气不过佣兵队不要他，几句话不对付就动手。黑浦和那佣兵队长都是下手没轻没重的人，斗嘴变械斗不是没可能。
　　只是他没想到黑浦居然给丢惩戒所去了，他甚至还去看了几场黑浦在惩戒所的比赛——当然，托人进去的，定制场次不开放，专门给VIP会员付费观赏。
　　看得他是龇牙咧嘴皮痛肉痛，他也佩服黑浦，那刀刀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痛，勇猛得几乎能把铁栏杆都掰断。
　　“不是我厉害，我进去也怕，他们给我灌沙岗调料，”黑浦说，“那玩意不行，打完了人迷糊。”
　　那是佣兵队用的玩意，而且通常是自毁式袭击才会派，没想到惩戒所里居然给犯错的奴隶士兵用。
　　“要我说，你就从了于老板，去雾枭算了。”战友感慨，惩戒所不是人待的，就算是人进去都给折磨得人不像人，什么效劳沙岗奋战沙场，理想又不是不可以改。
　　黑浦听了好笑，他别了战友一眼，说我想去于老板也不要啊，“我给关里边的时候见过他，求他他也没带走我。”
　　这话说出来黑浦还有些难受，他是给沙岗调料折磨得软弱，否则又怎么会说出请求和害怕。后悔了，哎呀，后悔了，肯定是于老板觉得他不够猛，挑个勇猛的爱了。
　　但战友听了奇怪，他啧了一声思索片刻，说不对啊，黑浦哥，我怎么听说……是你连当雾枭士兵的机会都不要，非得待在沙岗兵营里啊？
　　黑浦说什么当雾枭士兵。
　　战友说就是于老板不是给你搞了个雾枭士兵身份，把你安置进雾枭里么，你直接就有雾枭身份了，“你不知道这事？”
　　黑浦一骨碌坐起来。
　　而追问之下，战友把他所见所闻和盘托出，竟让黑浦觉得又无奈又滑稽。
　　什么富商贴身不及奋战沙场，什么佣兵队不佣兵队，这不是理想。
　　这就是个笑话。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