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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孔雀开屏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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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程阙华去演武场的路上碰见了慕青棠。她端着一碗粥站在走廊拐角,碗沿冒着热气,人却侧着身,像在等。她看见程阙华来了,把粥碗递过去,“喝了再走。”
程阙华接过来喝了两口,粥里加了百合和一点点冰糖,甜的。“你今天起这么早。”
“今天内门有个论道会,辰时开始,在青霄台那边。”慕青棠说,“你不是要试刀吗,今天演武场可能人多。”
程阙华把粥喝完,空碗还给慕青棠,“论道会是什么。”
“就是各峰弟子聚在一起闲聊、比划、吃茶。”慕青棠端着空碗,“有人会上台讲心得,有人会当场切磋,有人在底下喝茶吃点心。不去也行,但去了能看见不少平时见不着的人——比如穿着华服的季云昭。”
程阙华看着慕青棠。“华服?”
“季氏嫡系的行头。他平时不穿,但论道会这种场合他一般会穿。”慕青棠说,“去年穿了一回,青白色的,暗纹竹叶,满场最亮的就是他。他在那儿站了一上午,跟他说话的人排成了队。”
程阙华没有接话。她接过空碗,“我先把刀试完,再去论道会。”
她走到演武场的时候果然人比平时多。甲字一号台空着,但旁边几个台子上已经有人在练了。程阙华走上台,把白刀凝出来。她今天带着那页纸来的,就放在袖袋里,贴着那根细线的结。她把刀握在手里的时候先站了站,回想昨天停住的那个位置——银线边缘和细绳结之间那一道小拇指宽的间隙。
第一刀弧线走完之后停了,第二刀比第一刀多留了小半息,第三刀之后那道波动停在了比昨天更靠近细绳结的位置,间隙缩短了大约半根手指的宽度。她收了刀之后把那页纸从袖袋里抽出来,展开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她站在台边收刀的时候日光已经从演武场的东侧移到了中央,她听见远处青霄台方向传来人声,说话的、笑声、偶尔几声拍手。她走下了台,没有急着往青霄台去,先沿着演武场边缘走了一圈。走过甲字三号台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穿浅绿色衣袍的弟子正站在台上演练一套掌法,掌风把台面上的落叶卷起来又落下。她站着看了两息,然后继续走。
青霄台在内门西侧,比演武场大一圈,台面是青石铺的,边缘围了一圈矮栏杆。台子周围已经站了二三十个人,有的坐在石栏上,有的站在台边,有的端着茶碗站在人群外围。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台面和人的影子都收在一层均匀的暖金色里。
程阙华走到人群外围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那身青白色的华服。季云昭站在台子东南角,侧对着她,肩膀的线条被那身衣裳的裁剪收得极好。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衣摆随着步伐翻动——青白色的衣料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袖子比平时宽了整整一掌,走动的时候袖口翻起来,露出内侧深青色的衬里,像一片被风掀开的竹叶背面。他正在跟旁边一个穿赤色外袍的人说话,那人身形高大,半侧着头,季云昭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对面那人笑了,肩膀抖了两下。他又偏过头跟另一个穿灰衫的弟子说了几句,那人也笑了。程阙华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连续说了几句话,每一句都让对面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才注意到那扇合拢的扇子。
折扇。玉骨的,扇面收着,握在右手里,偶尔在说话间隙抬起来在身前比划一下又放下去,像一个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的人。她之前几乎没见过他拿扇子,更没见他在谁面前这样用过。日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发间那根银灰色的发带末端照得透亮,青玉珠在发带尾端轻微晃动,折射出一小粒极淡的绿色光点。他又跟一个人说完话,侧身往台边走了一步。就这一步,他的余光扫到了人群外围站着的程阙华。他步子顿住了,手里那柄折扇在他手掌和扇骨接触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被他迅速收进了袖口里。
那截动作很快,快到像没发生过。但他收扇子的时候耳朵已经红了——从耳尖开始,那层红色沿着耳廓往下蔓延,到耳垂的时候停下来,不再往下走。他站在台边,隔着一整个青霄台的人声和日光,目光落在她身上。旁边那个赤色衣袍的人还在跟他说话,他听见了,但没有转过去,只侧了一下头,“嗯”了一声。那人往程阙华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什么都没说,端着茶碗走了。
季云昭朝她走过来。他穿过人群的时候衣摆翻动,青白色的布料在走动时那些暗纹在日光里依次亮起又暗下去,从肩头到腰际再到衣摆边缘,像一条光沿着他身体轮廓走了一遍。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那层暗纹已经全部暗下去了,日光只落在他的肩头。那柄折扇还藏在他袖口里,袖口外面看不出痕迹。
“你来了。”他说。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尾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那些话说完之后嗓子稍微用了点力才恢复正常。
“路过。”程阙华说,“试完刀了,过来看看。”
季云昭站在日光里,“你试刀的结果怎么样。”
“比昨天近了一线。”
“那明天会更近。”
“你今天穿这件衣裳,之前没见你穿过。”
季云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片深青色的衬里在袖口边缘露出来,“论道会穿正装是季氏的规矩,平时不用穿。”
“你穿这件好看。”
季云昭的耳朵本来已经退到只剩浅红,那三个字落下去,那层浅红又漫上来了,从耳廓往上走,沿着耳骨的轮廓铺满了整只耳朵。他张了一下嘴,没找到接话的词。
程阙华站在他面前,日光把她和季云昭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段距离照得发白。“那柄折扇,你以前怎么没用过。”
“平时用不上。”季云昭说,“今天人多。”
“那你刚才收起来干什么。”
季云昭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露出那一小截深青色衬里的边缘,他确实把那柄扇子收起来了,现在它贴着袖口内侧,隔着布料能摸到扇骨的轮廓。“刚才没想收,手自己动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句话的尾音有没有挂到别的地方去。
程阙华看着他被日光晒得发烫的耳朵和那截已经快收进袖口的衬里边缘,“扇子可以拿出来用。你拿着扇子的时候说话比不拿扇子的时候顺。”
季云昭站在暮色里,那扇子从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了半截扇骨。他没有打开,只是重新握住了它,指腹贴着玉质的扇骨表面,像终于找回了那件顺手的东西。他开口说:“那你明天试刀的时候,我拿着扇子在旁边看。”他说完之后握扇子的手指比之前松了一些,尾音也重新接上了。
程阙华说“行”。她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侧过头,“那件华服明天还能穿吗。”
“能。”
“那明天穿着来。”
季云昭站在青霄台边缘,日光从侧面斜照过来,衣摆边缘那一排暗纹被光照着亮了半面,亮到了衣摆的末端才停,像一条被点着的引信烧到了尽头。程阙华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她的背影像一道被拉长的字迹,在青石地面上舒展着往下走,在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廊柱后面。季云昭站在原地,手里的折扇还是没有打开,但他握扇骨的手指比刚才松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