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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次挥刀 程阙华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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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阙华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是淡青色的,比昨天亮了一些。她躺着没动,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右腕内侧那道赤色印记还在,在昏暗里像一小截埋在皮肤底下的炭,隐约透着暖色。她看了几息,把被子掀开坐了起来。
穿好衣裳之后她蹲在门槛上系鞋带。鞋带是布绳的,打了太多次结,边缘起了毛。她抽紧了打了一个死结,站起来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带着霜和干草的气味。她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灶是冷的,没生火。师父屋里还暗着,门关着。她没喊,直接出了门。
演武场上有零星几个人,还没到晨钟的时辰。程阙华走到老梅树底下站住,解下腰间的剑——今天她出剑比平时慢了一些,拇指按在剑柄凹槽上的时候顿了一下。抽出来,铁灰色的剑身在晨光里泛着凉意,刃口的锈迹还趴在那里,没少也没多。她盯着那些锈迹看了两息,把剑收了回去。没有摆起手式。她把剑归了鞘,靠着梅树干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住处。
推开屋门,程云起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已经生起来了,锅里水咕嘟咕嘟响。他听见门响,没抬头,只说了一句:“面。”
“吃过了。”程阙华说。
程云起的手顿了一下,往灶膛里塞了一根细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她。他比程阙华矮了半个头,看人的时候视线微微往上抬,眼角皱纹堆在一起,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右腕——袖口盖着,什么也看不见。他收回目光,把灶台上的粗瓷碗端起来:“喝口热水再走。”
程阙华走过去接过来喝了半碗。水是刚烧开的,烫,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搁回灶台上。“师父,”她说,“今天不去演武场了。”
程云起看着她,没问去哪。过了一会儿他说:“碗放着,我来洗。”程阙华点了下头,出了门。她往后山走。
后山梅林在药园西边再走一炷香的地方。程阙华知道这个地方,以前取柴的时候路过几回,除了一两个偶尔来砍枯枝的杂役,平时没人来。十几株老梅树围着一片空地,地面覆着厚厚一层枯草和落叶,踩上去暄软得像踩在棉絮上。她站在空地中央,把脚底的草叶踩实了一片,然后抬起右手——赤色流光从腕间涌出来,在掌心里凝成白刀的实体。左手的白色印记也跟着亮了,赤红的天华从掌心里探出来,一寸一寸地凝实,刀身映着晨光,像刚从炉膛里抽出来的铁条,还带着余温。
她握着双刀站了三息没动。
刀柄上的纹路贴着她的掌纹。灵力顺着经脉往掌心走的时候,她感觉到刀身内部有一层很薄的阻力,像水底下的一层冰,薄,但是冻得实。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去冲它,她想起了识海里那三个字——渗、绕、透。把灵力散成细丝,贴着阻力层的表面慢慢滑过去,找缝隙。
第一遍什么也没找到。她试了第二遍,灵力丝线在阻力层上滑了一圈,像手指贴着一面光滑的墙摸过去,所有地方都是平的。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的时候,她摸到了一处微弱的凹陷,像墙上有一道看不见的缝,用手摸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小片地方的温度比周围低一些。
她把灵力聚在那道缝前面停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往里送。进去一寸,两寸。刀身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微微颤了颤。她顺着那道颤继续往前送,灵力在暗处走了大概三息,忽然遇到了一股阻力——和之前的阻力层不一样,这道是软的,像一堵压实的棉絮墙,推过去的时候会往里陷,但再用力就推不动了。
她停下来,把灵力撤回,重新梳理了一遍路线。那道缝还在,灵力丝线贴在缝壁上的时候能感觉到另一侧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暖的,像热水在管子里淌。她沿着缝壁往侧面探了一圈,发现缝的形状不是直的,是一道弧线。灵力顺着弧线拐了一个弯,然后那道软阻力忽然薄了。她把灵力从那个薄处送了过去——一股暖流从刀柄深处涌出来,顺着她的掌心、腕骨、小臂往上走,走到肘部的时候和她的灵力汇在了一起,两股流一合,像两条小河汇进了一条河道。
她顺着那股暖流挥出了第一刀。
白刀画了一个圆。不大,两尺直径,刀尖划过的轨迹在半空中留下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弧线范围内,有一片枯叶被气流带起来,在圆里面转了一圈,然后轻飘飘地落回地面。没有声音。没有想象中的刀鸣。
她试了第二遍。还是那个弧线,还是那片枯叶,还是无声无息地落地。第三遍。第四遍。
第五遍的时候,她用赤刀又试了一下——从圆心刺出去。刀身破风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细针穿过布帛,“嘶”的一声,几乎听不见。刀尖刺出去的方向,三丈外一棵老梅树最底下的那根枯枝轻轻晃了一下。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虎口有点发麻,不是刀身震的,是用力的姿势不对,手腕的骨头卡了一下。她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摆好姿势,再来。
一个上午过去了。空地上的落叶被她踩碎了大半,露出来底下湿润的泥土。她的衣裳从领口湿到后背,右手虎口磨红了一片,没破。白刀画圆的轨迹在半空中留下的弧线一次比一次长了一点点——最开始只有半圈可见,到后来画到四分之三圈的时候还能看见那道银白色的残影。
她收刀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手腕内侧的印记比早上热了一些,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浅红,像被热水泡过。她把双刀收成流光没入腕间,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枯枝拢到一堆,靠在梅树根上坐了会儿。
后山安静。风穿过梅林的时候带起来的声音是干的,叶子碰叶子,沙沙响。她靠着树干闭上眼,把识海里那些碎片又过了一遍。那些刀招的残影零零碎碎的,像一副被打散了的牌,她一张一张翻起来看,翻完了又扣回去。有一片碎片里写着一行小字,笔画很细:“守时如抱月,攻时如推潮。”她记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往山下走的路上她碰见了赵敏。赵敏蹲在路边的石头上系鞋带,看见她过来愣了一下。
“你没在演武场。”
“嗯。”
“去哪了?”
“后山。”
赵敏系好了鞋带站起来,拍了两下手上的灰。“我听陈管事说你昨天药园出了怪事,一道刀痕从田埂这头拉到那头。”她看着程阙华,“是你弄的?”
“是。”
赵敏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你不打算说说?”
“没什么可说的。”程阙华说,“我去练刀了。”
赵敏站在路边,看着程阙华从她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程阙华停了一下侧过头:“你鞋带系反了。”然后继续走了。赵敏低头看自己的鞋带,确实反了,左边穿进了右边的孔里。她蹲下去重新系,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
那天夜里程阙华躺回木板床上的时候,识海里的碎片还在暗红色的余烬里浮沉。她闭着眼,那些文字和画面自己往她面前漂。她也不去抓,就那么躺着让它们过。漂到后面有一片碎得比较厉害,只剩几个字还连着——“用刀意引导”。后面没了。
她睁眼看着天花板。用刀意引导。她今天用灵力去试探、去渗、去绕,用的是灵力的力,刀意是什么她还没摸到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第二天她比昨天早了半个时辰出门。天还是黑的,山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她走到后山梅林的时候东方才刚泛一线灰白。空地上的落叶前一天被她踩实了,踩过的地方硬了,站上去不再往下陷。她站到那片硬实的地面上,双刀在手中凝出来。
早上试了半个时辰的白刀画圆。空中的弧线比昨天长了一线,半圈之后还能维持一小段,差不多到三分之二圈的位置才散。她停下来的时候虎口比昨天热了一些,皮没破,但手心的茧开始泛白了,像磨久了之后表皮下面会渗出一层白的东西。
然后她试着把两刀连起来做——白刀画到四分之三圈的时候赤刀从圆心刺出去。她试了十七次,第十八次的时候两刀之间的断点短了一瞬,圆还没散干净,刺已经到了。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把刀插在面前的土里撑着缓了缓。这时候她听见有脚步声从梅林入口那边过来,踩在落叶上,脚步声有一层厚实的质感,不像一般弟子走路时那种轻快的节奏。
她侧过头。
楚风站在梅林入口处,青衫布剑,双臂抱胸。外门第一,星辉境圆满。去年大比,她第一场就被他三剑清下了台。他站在入口没往里走,像路过的时候看见有人,就停了那么一下。
“你在这里练刀。”他说。不是问句。
程阙华把刀从土里拔起来。“嗯。”
楚风没走。他靠在入口那棵老梅树上,像是打算站一会儿。程阙华也没管他,转过身重新摆好起手式,白刀画圆,赤刀刺出。这次圆走完了四分之三圈,刺出去的时候两刀之间的连接断得比之前更短了一些,但程阙华自己知道——断还是断了,中间那条缝在,灵力走到那里还是要散一下再聚。
“你断的地方在肘。”楚风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
程阙华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什么肘。”
“你的右肘。白刀画到快收圆的时候,右肘的角度偏了一寸,灵力在那里断了一瞬。”楚风说,“你后撤的时候重心先走刀才跟着走。试试刀先走,重心跟着刀走。”
程阙华维持着那个动作站了两息,然后重新摆好起手式,按他说的先收刀,刀回到中位之后再移动重心。一刀下去,圆和刺之间的断点确实比刚才短了一线。她又试了一遍,再短一线。第三遍的时候那个断点从“明显断了”变成了“几乎没断”,灵力在交接处晃了一下,还是接上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楚风。“你练过刀?”
“没有。但看你练了七遍,看出来了。”楚风说。他的目光从她的双刀上移开,“你现在的刀法还是散的。每个动作都对,但连起来就不顺。你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怎么找那根线?”
楚风看了她一眼。“自己找。每个人的线都不一样。”然后他从靠着的树上直起身,转身走了。走到梅林入口外面,停了一步,没回头:“你右手肘如果再高半寸,那道弧会多走一圈。”
程阙华站在空地上,看着他走远了。等他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肘,调整了半寸,重新挥了一刀——白刀的弧线画满了整圈,银白色的轨迹在半空中留了将近一息才散完。
她收刀的时候嘴角没有动。但她把楚风说的“每根线都不一样”那句话放进了识海一个专门的地方,和“渗绕透”、“守时如抱月攻时如推潮”放在一起。然后她重新举起了刀。
第七天的时候程阙华第一次把一个完整的连招做到了尾——白刀画圈、赤刀刺出、白刀回收、赤刀斜撩、赤白交错收势。五个动作连在一起没有断,像五个珠子被一根线穿过去了,虽然那条线还细,还勉强,但确实穿了进去。她收刀之后心跳得很快,虎口疼,后背的衣裳被汗湿透了贴在后脊梁上。她站着喘了十几息,然后把刀收进腕间,蹲下来靠在梅树上。
她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头顶有鸟叫,细细的,叫两声歇一下。她没睁眼,让那个完整的连招在脑子里来回过了三遍,记清楚了每一个转角的灵力走法、每一刀之间的连接点、重心在哪个位置。然后她睁开眼站起来,往山下走。
那天的药园轮值她没去成。走到半路碰见了李长安,他抱着一摞账册从执事堂出来,看见她站住了脚。“药园那边我帮你调了班次。”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手里的账册,“以后上午你都不用去了,改到下午。你要是想练刀,上午练。陈管事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程阙华看着他。“为什么。”
李长安把账册换了个手抱着。“不为什么。你上午在演武场练刀的时候占着那棵梅树,别人没法用。”他顿了一下,“……而且你虎口裂了,再练容易留疤。”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一些。
程阙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处裂了一道细口子,血已经干了,褐色的。她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裂的。她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道口子边缘,疼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谢了。”她说,声音不大。李长安已经走远了,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蚊子。
那天下山之后程阙华路过外门告示栏,上面贴了一张新纸——外门小比的名单。她扫了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甲字三号台第七场。她往下多看了一眼,看见七号底下印着她的名字,再往下扫,第三场乙字七号台是赵敏,甲字一号台第一场是楚风。她看完了,没有站太久,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住处的时候灶台上搁着一碗粥,盖着竹篾盖子。碗底下压了一张字条,师父的笔迹,笔画重,写得用力:“喝了早点睡。——师”程阙华揭开盖子,粥还是温的。她坐在灶台边喝完,把碗洗了放好。回屋之前她往师父那间屋的门缝里看了一眼——灯已经熄了。
她躺回木板床上的时候把枕下那块桂花糕摸出来掰了一小块含着。今天含着的甜味比以往化的快了一些,像舌头比之前暖了一些。她把剩下的大半块重新包好塞回枕下,闭上眼,识海里的余烬比前几天亮了一些,暗红色的光在缓慢流动,那些碎片的位置有了变化——刀招的残影聚成了一小片,文字碎片凑在了另一处,像有人趁她睡着的时候替她整理过。
她在那片刀招残影的碎片前面停下来,试着沿着碎片的边缘描了一遍那道残影的轨迹。她的手指在虚空里动了一下,识海里的暗红色光跟着她的指尖流了一小段,像墨水在纸上慢慢渗开的印子。
她睁开眼。窗外有风,梅枝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她看了几息那道影子,又闭上眼,顺着刚才的感觉又把那段轨迹描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右手在被子下面跟着划了一道很小的弧。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细小的裂缝,从地面一直通到屋顶。她看着那条裂缝,把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起点到终点,中间每一个转弯的地方。然后她闭上了眼。
那夜她梦见了那株枯梅树。树皮上有几道很深的沟壑,像被人用手指划过的痕迹。她站在树下抬头看,枝头顶端有一粒很小的东西,白点,在月光下面微微亮着。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粒白点带着凉意,硬硬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冻住了。
第二天她起得更早。天还是墨蓝色的,星星还剩了几颗没隐下去。她走到后山梅林的时候,空地上的落叶堆了一层新的——昨夜的露水重,枯叶吸了水汽贴在地面上,踩上去的时候没声音。
她站在那片湿漉漉的空地上把双刀凝出来。白刀画圆,赤刀刺出,白刀回收,赤刀斜撩,赤白交错收势。五个动作连在一起,那条线在今天早上走得顺了一些,像河道被水流冲刷了七天,淤沙冲走了一层,水流比以前畅快了一线。
练到第十七遍的时候,她感觉到刀柄深处那股阻力又动了一下——不是被推开的,是自己松了一线,像一道关了很久的窗被风吹开了一道缝。她顺着那道缝把灵力送进去,一股比之前两次都宽一些的暖流从刀柄涌进掌心,沿着右臂经脉往上走,走到肩井穴的时候她整个右半边身子忽然暖了一瞬。
她顺势挥出了下一刀。白刀画圆的时候弧线比之前更圆了,银白色的轨迹从开始到结束凝实得像一道细绳,在空中留了将近两息才散。赤刀从圆心刺出去的时候“嗡”的一声,刀身震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像蜜蜂在远处飞过。三丈外一棵老梅树最底下的那根枯枝上一片残叶被震落了,斜斜地飘下来。
她收了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道口子又裂开了一点,渗出几粒细小的血珠。但她没有觉得疼。她蹲下来,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道口子,把血迹蹭在裤子上,然后重新站起来,又摆好了起手式。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升起来,光穿过梅林的枯枝落在地面上,稀碎的。程阙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空地上。她站在那片光影交错的缝隙里,又挥了一刀。
这一次“嗡”声持续了将近三息才散。
空地的边缘,一只青羽雀落在枯梅枝上,歪着头看了她很久,然后抖了抖翅膀飞走了。程阙华没有看见它。她正低着头,看自己掌心里那道还没散完的白色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