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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忽见卷叶青 大火,胎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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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宋弋在云州郡城外勒住了马,马儿跑了一整天,也累得够呛。
他从怀里摸出干粮,草草地吃了两口,就着水囊喝了几口凉水。
前几日,他收到江州来的家书,宋阁主让他回到家中议事。
信中也未曾交代是何事,他得了信,便简单收拾了行李往江州去。
云州郡离江州不过二百里,走不了多久,便能到家了。
就在他重新上马之时,路旁的大树之下,又杵着一个人影。
今晚月亮高挂,半点雾气也没,那人一身黑衣,戴着兜帽,宋弋看得十分清楚。
他认得这个人,心中不免有些无语。
“我说这位兄台,何必一路跟着我?天天装神弄鬼的,烦不烦?没有点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黑衣人似乎没有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沉默了片刻。
夜风把他的兜帽吹得微微翻卷,露出下方一小片布满烧伤疤痕的下颌。
不过他很快伸手把帽檐重新按了下去。
看到他这异常的举动,宋弋心中疑惑,上次见他,这个黑衣人戴了一张将脸全部覆盖的面具。而这次再见,这个面具却只覆盖了一半,露出些许蜿蜒的伤痕。
“天工阁的家书,你收到几日了?”
宋弋听见他的问话,不由地撇了撇嘴,抱着双手,并不想回答。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这个人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一般,而自己却连对方究竟是谁,都还不知道。
只见那黑衣人往前走了半步,就在他伸手要将兜帽取下之时,忽而袖口滑落,露出了手背上蜿蜒的烧伤疤痕,以及小臂内侧一个小小的淡青色胎记。
宋弋看到了那个胎记,顿时心神巨震。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黑衣人,“你……”
黑衣人瞧见他的神情变化,慌忙拂下袖子,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宋弋快速翻身下马,动作快得把马都惊了一下。
他一把攥住黑衣人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把那只布满烧伤疤痕的手翻转过来,袖口滑落,小臂内侧的淡青色胎记完全暴露在月光之下。
那胎记拇指大小,形状像是一片叶子。
宋弋双眼通红,抬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哽咽,“你……你是……”
黑衣人却猛地抽回手,眼神躲闪,他把袖子死死地攥在手心里面,好像那个胎记是什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样,他咳嗽两声,才扯着沙哑的嗓子道:“你认错人了。”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就是路过,顺道想要给你提个醒,回天工阁要小心些,有细作潜进去了。你既然不信,那便算了。”
黑衣人重新把兜帽戴好,把大半张脸都藏在了阴影之中。
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不像上一次那样从容离场,更像是被人识破了身份,落荒而逃。
宋弋拽着缰绳的手骤然松开,他大步追上去,一把扣住黑衣人的肩膀,“站住!”
黑衣人的肩膀在他的掌下微微一僵,他没有回头。
“哥哥,你是昭昭哥哥吗?”宋弋已经泪流满面。
黑衣人的肩膀在宋弋掌下微微发颤,像是在极力抑制着什么。他猛地挣开了宋弋的手,“我说你认错人了。”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背对着宋弋站定。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快回天工阁吧,你再不回去,天工阁要出事了。”
宋弋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怔怔然看着黑衣人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切又归于寂静。
宋弋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还留存着温热的触感,明晃晃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人,真的是昭昭哥哥。
昭昭哥哥还活着,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疼。
他想起来小时候,王府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元昭将他抱在怀里,笑盈盈地看着他,干净明亮。
可是今夜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手背上全是烧伤的疤痕,半张脸被烧得面目全非,连兜帽轻掀,袖口滑落,都会惊慌失措地去遮掩。
他该多疼啊!
香山,元家。宋弋就快要把牙咬碎了。
那场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别院烧成了白地。尸首被烧得面目全非。
大家都以为他死了。
可是他却从那场大火之中逃出来了,纵使浑身烧伤,面目全非,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认。
宋弋眼眶含泪,他攥紧了缰绳。
天工阁里面有细作。昭昭哥哥从那么远的地方一路跟过来,就是为了给他提这个醒。
他不能辜负他的一番好心。
宋弋一路策马狂奔。云州到江州二百里,他中途只在驿站换过一次马。
*
天工阁建在江州城外苍梧山下,往年他回家,远远便能听见工坊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可是今天却十分异常。明明是白日,他却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不远处的溪涧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活水,流过天工阁门前不远处的石桥。
此时,那溪水竟然是红的。
宋弋拿着剑的手都有些发抖,他翻身下马,一脚踩进溪水之中。
是血。
他拔出剑,踩着血水踏过溪涧。天工阁的大门就这么敞开着,机关已经被人破坏掉了。两扇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写着“天工阁”三字的匾额,被人一刀劈成了两半,上面还溅有暗红色的血。
堪堪凝固。
宋弋站在门口,他手里握着长剑,剑尖抵着地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最后出口的是一声轻轻的“爹——”。
没有人应他。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的全都是人。每一张脸,他都识得。
一本正经还有些古板的大师兄趴在门槛上,后背一条刀口贯穿了整个脊背。整个人还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
天天吹胡子瞪眼的师叔,仰面躺在了花坛边。就连七八岁的小童,他们都没有放过。
宋弋愣愣地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满地都是尸体,寸寸石砖皆浸满鲜血。
今天是个大阴天,正堂里也没什么光,显得黑黢黢的。
宋弋抬脚走了进去。
祖师爷的画像,被人撕碎,扔在地上。这样都犹不解气,还往上踩了几脚。
宋阁主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胸口被人用剑贯穿。那剑还插在身上,浑身都被涌出的血浸透了。
他眼睛睁着,望着门口的方向。
宋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砸在了地上。他好似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双手抖得厉害,伸出去好几次,才碰到了他爹的脸。
触手冰凉。
宋阁主已气绝多时。
他轻轻合上那双还睁着的眼睛,整个人无力地坐在地上,额头抵在椅子扶手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对不起……”宋弋的声音满是痛苦与悔恨,“对不起,爹爹,我回来晚了。”
他把脸埋进宋阁主的膝间,手指攥着自己的头发,撕心裂肺地哭出声来。
晚了,还是晚了。
他流着泪,咬着牙,将那把插在他爹胸口的剑,一点点拔出来。
这剑看起来相当普通,就是一般随处可见的长剑,甚至不是什么利器。
宋弋怔愣地看着剑身,试图从上面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脚步踉跄而急促。
有人推开了歪斜的大门,逆着光,站在门口。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多岁的样子,身穿一身蓝色劲装,背后背着一把长刀。她生得高挑利落,眉眼间透着一股飒爽。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血色尽失。
“姑姑——”
宋弋扭头,喃喃出声。
这个年轻女子名为宋珺竹,是宋阁主的妹妹,从小好武学,拜了个云游的师父学艺,常年在外游历,偶尔才回天工阁一趟。
宋珺竹站在门口,目光从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上一一扫过,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得灰败。
当她跨进门,看见跪倒在地的宋弋时,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哥哥……”
宋珺竹三两步跨进正堂,扑到太师椅前。她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宋阁主冰冷的脸。
“哥哥,你吓我的对不对?”
宋弋痛苦地闭上双眼,没有人回答宋珺竹的话。
宋珺竹看着从前总是稳重威严的兄长,泪水止不住地流。
她小时候总爱揪兄长的胡子,揪完了就跑,他从不生气,只是无奈地笑笑。
“姑姑——”
宋珺竹缓缓抬头,像是才看见宋弋一般,她颤抖着声音问道:“弋儿,你没事吧?”
宋弋哭着摇头,他膝行两步,跪坐在宋珺竹面前,“姑姑,还好你回来了,不然……”
不然这一切,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