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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行至锦州郡 巴掌,意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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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这么看着?“
吴伯洲沉声道:“银朱大人自有安排。”
杂木林安静下来,老周不知埋伏在四周的人为何没有动手,但他心中并不担心,骑着马幽幽走过。
吴伯洲低声道:“撤!”
十余个人影悄无声息地从杂木丛中退了出去,风过无痕。
文桥口是一个小镇子,离京城并不远,镇口有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已然干涸。落脚的驿站在镇子西边,是一座掉灰的老旧院落。
老周把元卓关进柴房,从这里开始,会增加三名差役一同押送。
元卓趴在地上,背上的伤口脓血和囚衣硬生生粘在了一起,他忍着疼,想从地上艰难起身。
“明明安排了在杂木林动手,为何……为何……”他口中喃喃,右手猛地一锤床板,“莫珠珠是全燕师的人,难道就连银朱也……”
他又哭又笑,忽而呛咳几声,“不行……我要活下去,主公……主公一定回来救我的!”
那三名差役中的一人,是一个矮壮的中年汉子,名为张胜。
张胜脖子粗短,两手极大,他从廊下绕过来,一脚踹开柴房。
他蹲下身,捏住元卓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起来,“元大人,许久未见,还记得我吗?”
元卓的眼睛动了动,落在张胜的脸上,他心中甚是烦闷,别过脸去,闭嘴不发一言。
“我的兄长,曾在开狱司当差。”张胜见他那副模样,胸中邪火大起,拔高了声音,“元大人虽不识得我,但不会不识得我兄长。”
忽然,张胜如同蒲扇的大手“啪”一声落在了元卓脸上,打得他头猛地偏到一边,磕在了墙上。
顿时,元卓一边脸便高高肿起,嘴角撕破,流出一道血痕。
“我的兄长张意,从前为元大人鞍前马后,在开狱司做小小司员。”张胜冷笑一声,“元大人,想起来了吗?”
元卓被打得耳中轰鸣阵阵,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张意——”
这个名字确实对他来说不算陌生。
元卓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张意,曾经跟过他三年。那个人不算聪明,但做事勤勉,从不偷懒。
张胜蹲在他面前,看着元卓。
元卓却没有开口。他的头靠着墙壁,半边脸肿得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还没想起来?那我替元大人好好回想回想。”
那是一次出京办差,元卓带着张意和另外几个司员去扬州郡查一桩私盐案。
案子本身不大,但牵涉到的人里,有一个是当时的户部尚书的小舅子。
张意不知轻重。他在查抄私盐窝点的时候,从账册里翻出了一封信。信上盖着户部尚书的私印,内容虽含糊,但这封信足以让户部尚书重新换人。
三天后,张意死在扬州郡的青楼楚馆里。对外说的是暴病,一口薄棺便把人装殓了,埋在城外的乱葬岗。
“暴病。”张胜哈哈大笑两声,“我兄长从小练武,身体壮得像头牛。他为人老实,从不会去逛什么劳什子青楼。他死的头一天还托人给我带了封信,说这趟差事办完就回家看我。”
“我去领尸的时候,棺材已经钉死了。我求他们让我看一眼,他们不让。说人死了好几天,尸首烂了,看了怕吓着我。我把棺材运回老家,把棺材撬开了。”
张胜的声音忽然停住了,他抹了抹泪水,哽咽道:“棺材里不是暴病死的尸首。我兄长的肋骨断了,后脑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他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元卓靠着墙壁,闭着眼睛。肿起的半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张胜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忽然扬起手,又是一巴掌甩在元卓脸上。
这一掌比方才更重。元卓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肩膀撞在墙角的木柴堆上,哗啦一声,木柴滚了一地。
他趴在柴堆里,一口气就快上不来了。
张胜走上来,攥住元卓的衣领,将他从柴堆里拎起来,摁在墙上。
“我兄长的肋骨被人一根一根打断了。”他松开元卓的衣领,反手又是一记耳光。
元卓的头猛地偏向另一侧,张胜的脸在他视线里忽远忽近。
“后脑一个窟窿。”张胜揪着他的头发,逼他看着自己,“碗口大的窟窿。”
元卓的瞳孔涣散着,只看见张意的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张胜松开他的头发,又是一巴掌。
“我兄长跟了你三年。”张胜的声音里满是恨意,“是你最艰难的三年,三年里,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跟我说过,说元大人是他的恩人,他说这辈子,就跟着元大人了。”
张胜看着元卓狼狈的惨状,心中并没有报仇的喜悦,反而是满怀孤苦。
兄长和他不同,高高瘦瘦,读书习武,样样上乘,为人老实善良,可是好人始终没有好报。
“对了。”张胜站起身,后退两步,“我兄长叫张意。意是意气风发的意。他爹给他取这个名字,是盼他这辈子活得硬气,不被人欺负。”
张胜走出柴房,把门锁上。老周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着他出来,没有说话。
他走到廊下,在老周旁边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好受些了吗?”
张胜没有抬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老周苦涩笑笑,他望着院子里的暮色,拍了拍张胜的肩膀,开口道:“你兄长的事,我也听说过,他是个好人。”
“走吧。”老周站起来,“明日还要赶路。”
*
翌日清晨,驿站前面停了一辆囚车。车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四个角上竖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栏。
张胜把元卓拖上车。元卓的脚已经站不住了,整个人软塌塌地往车板上栽。
“走。”
马儿迈开步子,拉着囚车走在路上,随着路面起伏一下一下地颠着。
囚车走了三天。
老周每天定时给他灌水,塞干饼吃,生怕把他弄死了。张胜却始终别开眼,不再看他,每次轮到他押车,便骑着马走在囚车前面,始终背对着元卓。
终于,囚车驶进了锦州地界。
锦州是一座大城。官道两旁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来来往往。
老周在城门口验过文书,押着囚车进了城。锦州的街道比京城窄,两旁是密密的店铺。
一行人穿过主街,晃晃悠悠进入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了一处院落。这里是锦州驿馆的后门,多年雨落冲刷,门楣上的匾额也有些褪色。
老周跳下马,把元卓从囚车上解下来。元卓的脚一落地,整个人便往前栽去。张胜从旁边伸过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们把元卓架进驿馆后院的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一张木榻,榻上铺着一层薄褥。
张胜给他放了一碗稀粥,便锁上门,离开这里。
夜色渐浓,元卓目不转睛地盯着窗纸上映出的昏黄灯光。
方才马车穿过锦州街道的时候,他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衣布衫,站在一家茶肆门口。囚车经过的时候,那个人做了一个手势。
未至夜半,屋顶的瓦片上传来细微的声响。恍惚中,他听见门闩被从外面挑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几条人影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为首的那人走到榻边,低下头,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看着元卓的脸,他手腕上的麻绳被快刀割断。
那人把他扶起来,给他披上披风,又把兜帽拉起来遮住了脸。
“元大人。”那人凑在他耳边,“属下李青阳,奉银朱大人之命,来接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