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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共生之始与风暴前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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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落在眼角的吻,和随之而来的紧密相拥,像一道无声的界碑,彻底廓清了陈栀和李今樾之间曾经模糊的地带。试探与犹豫如晨雾散去,一种沉静而稳固的亲密,在她们之间落地生根。
这亲密并非烈火烹油,更像月光漫过静湖——是一种宁静的共生。陈栀依旧住在赵阿姨处,但“余温”二楼那间小小的储物室,经李今樾的手悄然变化:
添了一架朴素的木制书架,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一张旧却舒适的沙发椅。
这里成了她们共享的、不为人知的“缝隙”,是工作间,也是避风港。陈栀在此练歌,涂写零星词句;李今樾有时会带些不紧急的档案材料上来整理,或只是捧一本书,静坐在侧,无声相伴。
她们的交谈开始触及更深的水域。除了音乐与日常,她们谈论《命名簿》系统那冰冷齿轮的咬合声,谈论孤独的千百种形态,谈论未来那片尚未被命名的迷雾。
陈栀会说起幼时对舞台那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虚荣与快乐,李今樾则偶尔提及孤儿院里早熟的静默,以及对“家”这个字眼既向往又警惕的矛盾。她们交换记忆的碎片,不是为了博取怜悯,而是在彼此的生命版图上,郑重地标下“此间曾有人同在此处”的印记。
陈栀那点“系统外的小循环”,在缓慢而固执地扩张。
公益音乐会的邀请函与完税证明,被她悉心收藏,与之前在“余温”积攒的“社区文化实践”材料叠放在一起,渐渐勾勒出“自由音乐人”这个身份略显单薄却日渐清晰的轮廓。非营利机构的负责人后来联系她,询问是否愿意参与后续的社区艺术工作坊,作为辅助引导者,有些许津贴。不稳定,却意味着她的能力开始被更“正规”的渠道看见和需要。
她在星空笔记本上的记录也变得更有章法,不只是情绪的宣泄,开始有意识地捕捉创作的火花与演出的体悟。
偶尔,她会将一些零碎的词句或旋律片段推到李今樾面前。李今樾不谙音律,却总能给出精准到近乎锋利的感受,或是一个恰如其分的词语点拨。
“这里,‘锈蚀的月光’,你想说的是不是那种……很旧了,几乎被忘掉,但又固执地不肯消失的感觉?”李今樾指尖轻点纸页。
陈栀眼睛倏然亮了:“对!就是它!你怎么知道?”
“猜的。”李今樾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目光落回那行字上,声音轻了些,“因为我也常常觉得,自己是这样的。”
这种精神深处的共鸣与相互映照,让她们的联结超越了日常的扶持,沉入一片更幽静也更丰饶的深海。
然而,外界的压力从未因她们内心的安宁而消减,反而如四面悄然上涨的潮水,不动声色地围拢。
政务中心内部,一场关于“优化数据治理,提升服务精准度”的专项行动低调展开。核心之一是建立“个人社会信用与公共服务准入联动模型”。
简言之,就是将信用分、就业稳定度、社保记录、社区评价等多维数据打包计算,生成一个“公共服务优先级评分”。高分者,办事畅行,资源优享;低分者,则可能面临更严审核、更长等待,乃至部分服务的隐形门槛。
李今樾参与了部分前期数据清洗与规则制定的辅助工作。看着那些冰冷繁复的算法公式,她心底寒意蔓延。这套模型,是将《命名簿》的逻辑推向更精细、更自动化的深渊。它将人彻底拆解为一系列指标,并据此裁定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所能获得的“便利”与“体面”。
她几乎能看见,像陈栀这样信用平平、就业飘摇、社保断续的人,在这模型下会得到怎样冰冷的“低优先级”判定。
这意味着陈栀未来生活中,将遇到更多无形的墙——不止是支付延迟或租房受阻,而是在享受这座城市最基础的公共服务时,都可能被无声地推向队伍末尾。
更让她不安的,是在一次内部讨论中,有人试探性地提出可将“社会关系网络稳定性”也纳入参考指标,理由是“稳定的社会联结有助于个体维持积极状态与遵守规范”。此议虽因操作复杂与隐私争议暂被搁置,但李今樾明白,系统的探针从未停止向私人领域延伸的尝试。她与陈栀的关系,在这种逻辑下,无疑是“非标准”、“高风险”的社会联结。
与此同时,陈栀也遇见了新的两难。
赵阿姨所在的老社区,被划入“智慧养老试点”。项目本意良善,为独居老人安装智能设备,联网监测异常。但要求老人及同住者必须配合完成详尽信息登记与人脸录入,以便系统“精准识别与提供个性化服务”。
赵阿姨左右为难,既想图个方便安心,又怕给陈栀惹事。“小陈,要不……你就别登记了?反正你还年轻。”
陈栀清楚,若不登记,在系统记录里,她于这“智慧养老”覆盖的住址中,就是一个“身份不明者”,可能引来更多盘查。若登记,她那并不光鲜的“数据画像”又会与赵阿姨的档案挂钩,难保不影响赵阿姨的“养老评分”或服务获取。
她再次站在选择的岔路口。主动暴露有风险,刻意隐藏也可能生变。
她把这事告诉了李今樾。两人在“余温”楼上的小空间里,对着一杯渐凉的花草茶,细细拆解利弊。
“登记。”李今樾最终道,“但只登记最基础的身份信息,拒绝过度的人脸与生物信息采集。理由可以是对个人隐私的审慎。同时,你要更主动地参与社区活动,巩固你‘社区文艺积极分子’的形象,让系统看到你积极、稳定、对社区有贡献的一面,冲淡其他负面数据的影响。”
“又要去‘表演’吗?”陈栀声音里透出倦意。
“不是表演,是策略性呈现。”李今樾纠正,目光平静却锐利,“系统只‘读’得懂数据与行为。我们要做的,是让那些能被系统‘读取’的部分,尽可能反映我们想被看见的样子。这不是虚伪,是在既定规则下的生存智慧,也是……一种沉默的声明:我们在这里,以我们自己的方式存在,并试图与这片土地产生良性的联结。”
陈栀听懂了。这又是一场与系统在定义权上的微博弈。她需要更精明,更主动地塑造自己在《命名簿》系统眼中的“形象”,而非被动等待被归类。
她依言而行,陪同赵阿姨前往社区办理了有限的信息登记,并“恰好”与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聊起近期参与的公益演出与“余温”的音乐角落,言语间自然流露出对社区文化的热忱与对赵阿姨的关切。工作人员对她印象颇佳,登记顺利,未多深究。
这次小小的“危机公关”再次让陈栀体悟,在这个由数据与规则编织的世界里,纯粹的“做自己”远远不够,还需懂得如何“呈现自己”,如何在系统的逻辑夹缝中,为自己争得最大限度的生存空间与尊严。
而李今樾,则在政务中心经历着另一重试炼。新的“公共服务优先级模型”进入试运行,她所在科室需对一批“中低优先级”待办业务进行人工复核,以验证模型准确性。她分到的案例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刘芳,那位曾因女儿走失、被“稳定性”指标卡住的母亲。
系统模型基于刘芳“离异、独自抚养孩子、工作不稳、社保断续”等数据,将她申请的某项单亲家庭租房补贴初审判为“低优先级”,建议“补充更多稳定性证明或延后处理”。
李今樾看着屏幕上刘芳那份浸透生活艰辛却依旧努力挣扎的档案,又看向模型那冰冷无情的判定,一股强烈的荒谬与怒意自心底涌起。模型只看见了数据的“不稳定”,却看不见一个母亲为孩子咬牙硬撑的坚持,看不见社区邻里对她人品的认可,看不见她处境正在缓慢改善的微小轨迹。
她知道,依循规程,她该采纳模型建议,将申请挂起或驳回。但这一次,她不愿再沉默。
她调取了所有与刘芳相关的非结构化记录——社区调解员笔记中提及她参与义务巡逻,孩子学校反馈母亲准时接送、关心学业,乃至刘芳自己提交的情况说明里那些充满情感却被系统忽略的细节。
她将这些碎片化的“人性证据”仔细归拢,撰写了一份详实的《关于申请人刘芳女士特殊情况及积极表现的综合说明》,附于申请材料后,并加注专业意见:“建议结合申请人实际情况及社区正面评价,予以酌情考量,模型判定存在局限。”
她点击“提交”,并选择了“提请上一级人工复核”。这是一个冒险的动作,意味着她公开质疑了模型的判定,并将自己的判断置于更高级别的审视之下。
点击后,一阵虚脱感袭来,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她无力更改模型,但至少,她为一个人的真实处境,发出了微弱却清晰的辩白。
几日后,科长的内线电话打来,语气难辨喜怒:“小李,你提交的刘芳案例说明,我看了。写得……很详细。上面也看了,认为你的考量有其道理,决定此案例特事特办,补贴申请予以通过,但下不为例。另外,”科长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模型是方向,是大势。个人的……情怀,要懂得收敛。明白吗?”
“明白,谢谢科长。”李今樾答得平静。
她知道,这次“越界”操作,很可能已被记录在案,成为她“不够理性”、“情感用事”的又一注脚。但她不悔。若连这一点基于人性的微弱辩护都吝于发出,那她在系统里日复一日的劳作,又与冰冷运转的机器何异?
此事,她未向陈栀细述,只轻描淡写地说“帮了一个熟人一点小忙”。但陈栀从她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疲惫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里,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在那晚“余温”打烊后,默默为李今樾煮了一杯安神的茶,然后安静地坐在她身侧,陪她一同看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们之间,许多事已无需言明。她们各自在系统的夹缝中战斗,承受重压,做出抉择,然后回到彼此身边,汲取温暖与力量。这种并肩而立、相互守望的默契,让她们的关系在风雨欲来的时刻,愈发显得坚韧不摧。
然而,真正的风暴,正以她们意想不到的姿态,悄然酝酿。
一日,李今樾在内部系统瞥见一条不甚起眼的通知:市里将联合多部门,开展为期三月的“城市面貌与秩序综合提升行动”,重点之一是“清理整顿各类不符合城市规划、存在安全隐患、或扰乱公共秩序的‘非标准’经营与聚集场所”。
通知措辞官方而模糊,李今樾的心却骤然一沉。“非标准”经营与聚集场所……“余温”这般无连锁背景、风格模糊、偶有未报备小型活动的独立咖啡馆,会否也被纳入“清理整顿”的视野?
她想起文化执法支队先前的“问询”,想起系统对她与陈栀关系的“关注”,想起那无处不在的、试图将万物纳入标准化轨道的趋势。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冬日的浓雾,无声弥漫开来。
她将这份隐忧告诉了陈栀。
陈栀听完,沉默了许久。
“你是说……‘余温’可能会有麻烦?”
“不确定,但可能性存在。”李今樾坦言,“尤其是我们这里周末的活动,规模虽小,毕竟未正式报备。在‘清理整顿’的风口上,极易成为目标。”
“那怎么办?停掉?”陈栀声音发急。
李今樾摇头:“停掉,等于承认我们之前所做‘有问题’。况且,这也是我们与许多人重要的联结方式。”
她思忖片刻:“我们需要更主动地‘规范化’。例如,为周末活动向社区或街道做一个简单的‘社区文化活动’备案,哪怕仅走形式。同时,进一步强化‘余温’作为‘社区文化驿站’、‘邻里交流空间’的定位,收集更多熟客的正面反馈,甚至邀请社区工作人员偶尔来参与或指导。”
“这……能有用吗?”陈栀将信将疑。
“未必能完全规避风险,但至少能增添我们的‘合规’色彩,在面对检查时多一层缓冲与解释的余地。”李今樾道,“系统偏好‘清晰’与‘可控’。我们要做的,是让自己看起来既‘有特色’,又在某种程度上‘可控’。”
又是一场与系统的周旋。陈栀感到深切的疲惫,但望进李今樾沉静而笃定的眼眸,勇气又悄然滋生。
“好,我们一起。”她说,伸手握住了李今樾的手。
李今樾反手回握,掌心温热而有力。
她们开始着手准备。陈栀整理活动记录,收集客人证言,李今樾研究备案流程,斟酌措辞。她们甚至计划邀请那位社区工作人员与赵阿姨,在下一次活动时作为“社区代表”列席。
然而,就在她们积极筹备、试图为自己构筑更坚固壁垒时,一个来自更遥远、也更庞大系统的“变量”,悄然介入了这场微小的战争。
陈栀那个早已被她拖入黑名单的前经纪人王磊,不知透过何种渠道,得知了她近期参与公益演出、甚至在“余温”有固定活动之事。他未再电话骚扰,而是径直往陈栀一个极少使用、但早年求职时留过的电子邮箱,投来一封长信。
信的内容褪去了赤裸的诱惑或威胁,披上了“业内前辈为你剖析利弊”的伪善外衣。
他“客观”指出,陈栀如今所走的“独立音乐人”路径,在当下市场环境中难有出头之日,收入微薄且极飘摇,所谓的“社区认可”与“公益演出”在资本与主流视野里不值一提。
他“惋惜”表示,陈栀的才华与特质本可置换更优渥的生活与更广阔的声名,前提是“接受专业的规划与包装”。末了,他不经意提及,其所供职的机构近期与某大型线上平台达成战略合作,正寻觅“有故事、有反差感”的潜力主播进行深度打造,资源倾斜力度空前,并暗示若陈栀愿意“好好谈谈”,他或可考虑不计前嫌,为她争取一个“宝贵的面试机会”。
信尾,附上了一则新闻报道链接,内容关乎该线上平台如何凭借算法与流量,“高效挖掘并重塑素人价值,打造现象级IP”的成功案例。
这封信,比直接的恫吓更令人齿冷。它精准刺中了陈栀内心对未来的迷茫与对“被看见”的渴求,同时用“专业”、“资源”、“成功案例”这些光鲜词藻,将那条典卖自我的路途包装得极具蛊惑力。更可怖的是,它暗示着王磊背后勾连着更庞大的、资本与算法媾和的系统,那系统吞噬与重塑个体的效能,比“命名簿”更为高效与无情。
陈栀盯着冰冷的屏幕,一阵阵恶心与寒意翻涌而上。旧日的幽灵换了华服归来,携着更精密的武器与更贪婪的胃口。
她关掉邮箱,走到窗边。窗外天色灰蒙,城市照常运转,无数人在其中奔忙,被命名,被归类,被交易,或被遗忘。
她想起李今樾的话:“系统偏好‘清晰’与‘可控’。”王磊与其所代表的系统,渴求的也是一种“清晰”与“可控”——将她清晰定位为“可消费的故事”,可控地纳入他们的生产流水线。
而她与李今樾,在“余温”试图构筑的,是一种模糊的、温热的、基于真实联结的“不清晰”与“有限度的不可控”。
这两条道路正面对撞的时刻,似乎正悄然逼近。
她需要做出抉择,不止关乎生存,更关乎自己将成为谁。
转身,她的目光掠过桌上那本星空封面的笔记,与旁边李今樾送她的、绘着稚拙栀子花的杯子。随后,她拿起手机,给李今樾发去一条信息:
“晚上‘余温’见。有事,想同你说。”
无论前路何等叵测,她知道,她不会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