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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命名的重量与无名的牵绊 ...

  •   “余温”的“周末角落”慢慢有了一批固定的听众,像植物自己长出了根系。陈栀在熟客们嘴里,渐渐有了别的叫法——“唱歌的小陈”、“弹吉他的姑娘”,甚至有人自然地喊她“陈栀”,语气平常得像叫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这些称呼,褪掉了“前女团”、“失业”、“问题租户”那些冷冰冰的系统标签,是她用自己真实的嗓音,一点点换来的、有温度的“民间代号”。
      但“命名簿”系统的阴影,远比这点自发的热闹更庞大、更沉默。
      一天,赵阿姨忧心忡忡地拿着张通知找到陈栀。“小陈,你看看这个,社区搞什么‘精细化服务网格’,所有住户,连租房的都要重新登记,还要录人脸。说是‘精准匹配资源,提升服务效率’。”
      陈栀接过那张纸,冰凉光滑的质感。表格设计得“贴心”,选项却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主要社会角色”下拉菜单里列着“在职员工(请填单位和职位)”、“家庭主妇/主夫”、“退休人员”、“学生”、“灵活就业者(请说明工作内容和稳定性)”、“待业/失业(请说明原因和求职意向)”、“其他(请详细说明)”。“社区贡献度”则连着“参与活动次数”、“邻里帮忙情况”、“遵守公约情况”等等打分项。
      这根本不是登记信息,这是把人分门别类、贴上价值标签。一旦被打上“灵活就业(不稳定)”或者“待业”,再加上她已有的“信用分低”、“租房纠纷记录”,她在社区这个最基本的单元里,就会彻底被归到“次要服务对象”,甚至“需要重点关注(其实就是盯着)”的那一类。
      “赵阿姨,这个……必须填吗?”陈栀嗓子发干。
      “通知上说‘建议全员配合,以便享受更优质社区服务’,但底下有一行小字,‘长期信息不完整或未登记,可能影响部分公共服务申请’。”赵阿姨叹气,“我看呐,就是要把人摸得清清楚楚,分个三六九等。小陈,你那个……不太好写吧?”
      陈栀苦笑。她算什么?在“余温”唱歌算“灵活就业”吗?收入时有时无,也没有任何官方承认。填“待业”?那等于主动把自己送上门让人“关心”(其实是审视)。
      “我……再想想办法。”她只能这么说。
      这事像块石头压在心上。她明白,躲过了租房平台的审查,绕过了招聘网站的过滤,却很难躲开这种伸到社区最末梢的“摸底”和“归类”。系统的网,越织越密了。
      同一时间,李今樾在政务中心,亲眼看到了“命名簿”逻辑在更高层面、更冰冷的运行方式。
      她被临时调去帮忙处理一批“历史遗留数据清理”。所谓的“遗留数据”,主要是早年电子化时录入粗糙、信息缺失、或者当事人长期联系不上,导致无法匹配现行标准的数据包。里面大部分是女性,尤其是那些因为结婚、搬家、改名字,在系统里留下断裂或模糊痕迹的人。
      她的任务,是人工复核这些数据,试着用仅存的线索(旧地址、模糊的曾用名、关联的亲戚信息)做“最终匹配”或者“归档处理”。匹配成功,就更新档案;匹配失败或者线索太少,就按新规定,标记为“无效冗余数据”,启动“静默归档”——就是从活跃数据库移到深层存储,几乎不会再被调用,相当于在系统的认知里“被隐藏”。
      她看到一个又一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得像简历最后一行似的说明:
      “王秀兰,女,1958年生。1985年随丈夫迁入本市。1998年丈夫去世。2003年儿子迁出。2005年后无社保、医疗、消费记录。最近登记住址失效。匹配失败,建议归档。”
      “张丽,女,1972年生。1995年进纺织厂工作。2001年离职(原因不详)。婚姻状况不详。2008年有过短暂居住登记,后失效。无亲属关联信息。匹配失败,建议归档。”
      这些名字,这些曾经活过的人,在系统的逻辑里,只是因为脱离了“妻子”、“母亲”、“职工”这些有效的社会身份,不再产生新的、清晰可分类的数据,就慢慢失去了“存在”的证明,最终变成等待被清理的“多余部分”。
      李今樾握着鼠标的手指有些发凉。这就是“命名簿”的终极暴力——不是消灭身体,而是让一个人在公共数据和集体记忆里“被静音”,被折叠起来,好像从来没存在过。而她现在,正亲手参与这个过程。
      她阻止不了这个流程,这是上面的要求,是系统“优化”的必要步骤。她只能在有限的权限里,对那些还有一丝线索、没有完全“透明”的数据,进行更耐心、更仔细的复核,哪怕只是让它们被归档的时间晚上那么几天。
      有一次,她看到一个叫“沈玉梅”的数据,关联着一个早就关闭的街道小厂,和一个十多年前的旧地址。系统判定匹配失败。但李今樾偶然在一份非常老旧的、没电子化的纸质档案索引里,看到“沈玉梅”曾是那个厂的文艺骨干,参加过区里的汇演。就凭着这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不标准”的“文化活动”痕迹,她把这份数据暂时挂起,备注“需进一步核实历史文化活动记录”,让它躲过了立刻被归档的命运。
      做完这点微不足道、几乎没用的抵抗,她感到一阵疲惫。她能做的太少了。而像陈栀这样,正在滑向“低活跃度”、“非标准”边缘的年轻女性,将来会不会也变成这样的“沈玉梅”?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混杂着一种深深的联结感,在她心里涌起来。她必须做更多,不仅仅是在陈栀没地方住时提供一个角落,在她被系统卡住时给点建议,她得帮她建立更结实、更能抵抗被系统擦除的“存在证明”。
      那天晚上,“余温”打烊后,李今樾没让陈栀马上走。她冲了两杯洋甘菊茶,两人在窗边坐下,热气在玻璃上呵出小小的白圈。
      “社区那个登记表,你准备怎么填?”李今樾问得很直接。
      陈栀没想到她已经知道了,愣了一下,有点沮丧:“不知道。填‘灵活就业’?他们肯定要追问具体干什么、收入怎么证明。填‘待业’?更麻烦,像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李今樾想了一会儿,说:“也许,可以填‘自由职业者’,职业内容写‘音乐表演和创作’。”
      “音乐表演和创作?”陈栀疑惑,“这……能算吗?我又没公司,没合同。”
      “自由职业的核心,就是‘靠个人技能赚钱’。”李今樾解释,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你在‘余温’的演出,有听众,有人自愿给钱,这就是收入,虽然不稳定。我们可以帮你整理一份简单的、非正式的‘演出记录和收入情况说明’,再找几个熟客帮你写两句证言,赵阿姨也可以做你的‘社区联系人’,证明你住得稳定、人没问题。这不是官方证明,但拿去跟社区解释,也许能让他们把你归到‘有一定社区文化贡献的自由职业者’这类,而不是简单的‘不稳定打零工’或者‘待业青年’。”
      这个思路让陈栀眼睛一亮。这是把她正在“余温”做的事,主动“包装”一下,说给系统听,争取一个听起来没那么糟、甚至有点文艺的标签。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显眼了?引来更多注意?”陈栀还是担心。
      “一直躲着藏着,系统反而更容易把你划到‘可疑’和‘不稳定’那堆里去。”李今樾看着她,分析得很清楚,“主动提供一个清晰点、积极点的‘自我说明’,虽然有风险,但至少你自己掌握了一部分定义权。而且,社区层面相对还是讲点人情的,他们需要的是‘好管理’、‘好归类’。一个清晰的‘自由音乐人’,比一个模糊的‘无业人员’,更容易被他们接受和处理。”
      陈栀仔细想着李今樾的话。自己定义自己,而不是等着被系统定义。这需要勇气,也需要一点策略。
      “我……试试看。”她最后说,“演出记录和收入,我自己可以整理。证言……我去问问常来的几位客人,还有赵阿姨。”
      “好。”李今樾点点头,“我帮你一起捋一捋,确保逻辑清楚。记住,重点不是证明你多成功,而是证明你是个有正当追求、和社区有联系、靠合法方式养活自己的自由职业者。”
      接下来的几天,陈栀开始认真整理她的“音乐工作日志”。她在星空笔记本上开了新的一页,记下每次在“余温”演出的日期、唱了什么歌、大概有多少人听、收到了多少钱。她还鼓起勇气,跟几位比较熟的听众说了情况,问他们愿不愿意给她做个简单的证明。出乎意料,大家都很爽快地答应了,自由撰稿人甚至主动说可以帮她写几句推荐语。
      赵阿姨更是拍着胸脯说:“小陈放心,阿姨给你担保!你在这儿唱歌,街坊邻居都说挺好,是给咱们这儿添点文艺气息呢!”
      这些一点一滴的善意,让陈栀心里暖烘烘的,也给了她更多底气。
      同时,李今樾在政务中心,利用午休时间,悄悄查了一些关于“自由职业者”社区管理政策的内部指引和模糊地带。她发现,因为数字经济发展,系统对“自由职业”的界定和容忍度其实在被动地变宽,虽然核心还是更喜欢稳定工作,但对于能提供点“社会文化价值”或者“专业技能”的自由职业,存在一定的解释空间和弹性处理可能。这让她给陈栀设计的“自我说明”策略,在理论上多了那么一点点支撑。
      就在陈栀忙着准备她的“社区身份材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了“余温”。
      是苏招娣——不对,现在应该叫苏槿了。她成功改了名字,但过程显然很耗神,脸色有点疲惫,眼神却很亮。她是特意来谢谢李今樾当初的帮助和提醒的。
      “李办事员,不,李老板,”苏槿笑着说,“多亏你当时提醒我,还给了那张便签,我少走了好多弯路。虽然过程麻烦,但拿到新身份证那一刻,觉得……都值了。”
      李今樾给她做了一杯手冲,两人聊了起来。苏槿提到,改名之后,工作上遇到一些微妙的打量,有人觉得她“作”,有人好奇她为什么改,她都坦然面对。“我觉得,名字不只是个代号,它是我对自己的第一次正式‘命名’。以前‘苏招娣’是别人给的,现在‘苏槿’是我自己选的。这很重要。”
      陈栀刚好在店里练习,听到她们的对话,心里有些触动。苏槿的经历,让她对“命名权”有了更深的理解。原来,不止是她这种在边缘挣扎的人需要反抗被定义,就算是苏槿这样看起来挺“标准”的成功人士,心里也渴望着能自己决定自己是谁。
      苏槿临走前,注意到在角落练歌的陈栀,听了一会儿,走过来认真地说:“你唱得很有感觉。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容易,但很棒。”她留下了印着新名字“苏槿”的名片,“我在一家文化公司,以后如果有合适的活动,也许可以合作看看。”
      这意外的认可和可能的机会,让陈栀又惊讶又温暖。她隐约觉得,自己正在搭建的这个小小的、靠着真实表达运转的“系统外小圈子”,或许真的能慢慢连接起更多相似的人,形成一张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的关系网。
      几天后,陈栀带着准备好的材料(手写的演出记录和收入说明、几位听众和赵阿姨签名的简单证言、还有她自己写的一份《关于本人社区身份与活动的情况说明》),在赵阿姨陪同下,去了社区工作站。
      接待她的还是那位卷发的办事员大姐。看到陈栀递上来的一叠不算正规但写得很用心的材料,大姐愣了一下。她仔细翻了翻,特别是看到赵阿姨和几位邻居(听众里有住附近的)的签名证明,态度缓和了不少。
      “搞音乐表演啊……这个,倒是挺少见的。”大姐一边在电脑上操作,一边嘀咕,“自由职业者……音乐创作表演……社区文化活动参与积极……”她录入完,对陈栀说,“小陈啊,你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我先这么给你登记上。以后社区要是有什么文艺活动,你也积极来参加参加,露个脸,让大家多了解了解你,对你有好处。别总是一个人闷着。”
      没有为难,没有深究,甚至带着点“多参加活动就好管理”的意思。陈栀知道,她的“自我说明”策略,暂时成功了。她在系统的社区网格里,得到了一个相对清晰、不算负面的位置——“社区文艺活跃分子/自由音乐人”。
      走出社区工作站,冬天的阳光难得有点暖意。陈栀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是第一次,她没有被动地等着被系统审视和归类,而是主动地、有策略地向系统展示了一个她想被看到的“样子”,并且暂时被接受了。
      这小小的成功,意义重大。它不仅解决了眼前的登记难题,更让她相信,就算在“命名簿”无处不在的规则下,个人还是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和一点小聪明,争夺到一点点自我定义的空间。
      那天晚上,她在“余温”的演出格外投入。唱到一半,她目光扫过台下,看到李今樾站在吧台后面,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专注又温和,嘴角好像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欣慰的笑意。
      陈栀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歌声却更加坚定。她知道,今晚的歌声里,不止有她的挣扎和梦想,还有感激,还有一种悄悄生长、几乎快要藏不住的、想要更靠近那个给了她光芒和力量的女人的渴望。
      演出结束,客人陆续离开。陈栀帮着收拾,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气,走到正在清洗器具的李今樾身边。
      “李今樾,”她的声音有点轻微的颤抖,“今天……社区那边,搞定了。”
      李今樾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擦干手,看向她:“我知道。做得很好。”
      简单的肯定,却让陈栀眼眶一下子热了。她往前挪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轻轻交错。
      “我……”陈栀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变成一句,“谢谢你。一直……都在。”
      李今樾没有后退。她看着陈栀眼里闪烁的泪光、紧张和某种滚烫的情绪,平静的外表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松动。她能感觉到陈栀身上传来的体温和淡淡的香气,能听到自己心里突然加快的跳动声。
      她抬起手,似乎想碰触什么,却又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轻轻落在陈栀的肩膀上,拍了拍。
      “不用谢。”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少有的温柔,“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掌心透过毛衣传来的温度,和那句“是你自己走出来的”,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陈栀心里情感的闸门。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涌了出来,不是难过,而是某种混合了感激、依赖、爱慕和终于找到归属感的复杂情绪,一下子全冲了出来。
      她向前一步,把额头轻轻抵在李今樾的肩膀上,无声地抽泣着,肩膀微微发抖。
      李今樾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个温热而颤抖的依靠落在自己肩上,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肩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
      空气里飘着咖啡的余香、清洁剂淡淡的味道,还有一种无声的、汹涌的情感在流动。灯光把她俩依偎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亲密。
      过了好一会儿,陈栀的哭声慢慢停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退开半步,胡乱抹着脸。“对不起……我……”
      “没事。”李今樾打断她,递过去一张纸巾,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和泛红的脸颊,“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赵阿姨该担心了。”
      “……嗯。”陈栀接过纸巾,低声应着,脚下却像生了根,舍不得走。
      “走吧,我送你到巷口。”李今樾解下围裙,拿起外套。
      两人锁好店门,走进寒冷的夜里。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时而分开,时而重叠。一路上都没说话,但一种无言的默契和前所未有的亲近感,在冰冷的空气里,暖融融地淌着。
      送到巷口,陈栀停下来。“就到这儿吧,你回去小心。”
      “嗯。”李今樾点点头,看着她,“下周的演出,需要我帮你找个好点的音箱吗?”
      “不用,现在这样挺好的。”陈栀摇摇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有点朦胧,却特别明亮,“只要……你在听,就挺好。”
      李今樾怔住了。心口像是被什么特别柔软的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留下一种持久的、酸酸胀胀的感觉。她看着陈栀转身跑开的背影,消失在老城区弯弯绕绕的巷子里,半天没动。
      夜风吹过她有点发烫的耳朵。她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不止是陈栀在系统里的那个位置,更是她们之间,那层早就薄得像层窗户纸的关系。
      “命名簿”想定义一切,但在它够不着的心底角落,一种没法被命名、也没法被归类的深刻牵绊,正在破土而出,朝着彼此,安静又固执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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