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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起青萍 ...

  •   深秋的寒意已经有了骨头的硬度,梧桐叶蜷成焦褐色的拳头砸在地上。陈栀接到房东电话时,窗外的云正压得很低,像是整片天空都要塌进楼房的缝隙里。
      电话那头的嗓音被焦急拧成了麻花:“小陈你能不能马上回来一趟?急事!”
      楼道里有穿堂风在灌。陈栀赶到时,看见房东搓着手在原地转圈,旁边立着个穿灰蓝色制服、别着工牌的年轻男人,平板电脑的冷光打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再远点,两个穿着“房屋安全管理”荧光马甲的人正对着斑驳的墙皮拍照,手指戳戳点点,像是在给某种隐形的病症做尸检。
      “小陈你总算……”房东像抓住浮木一样迎上来,话却卡在喉咙里成了叹息,“街道来人了。咱们这片上了名单,老旧小区安全隐患重点排查。”
      穿制服的年轻人上前半步,平板屏幕转向她:“陈栀女士?你租住的六楼单间,私拉电线情况严重,杂物堆积影响疏散通道。综合评定安全隐患等级较高。”他说话有刻板的顿挫,每个字都像从打印机里刚吐出来,“根据规定,需要你立即配合清理,并在整改期间暂时搬离。”
      “搬离”两个字被他说得轻飘飘的,落在陈栀耳里却像两块冻实的砖。
      “搬去哪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什么时候能回?”
      “看整改进度。”年轻人的目光掠过她看向房东,“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后半句化在空气里,成了心照不宣的沉默。他补充,“我们也是为住户安全考虑。”
      房东避开她的视线,盯着自己鞋尖上开裂的皮面:“小陈啊……这电路确实老了,我也难。这个月房租我给你免了,找到地方前东西可以放我车库,不收钱。”
      话说得客气,刀刃却藏在棉絮里。陈栀站在初冬的刀锋上,看着那几个人手中象征“规则”与“秩序”的仪器,感觉有冰冷的流体正顺着脊椎往下爬。这不是偶然的刁难,是系统齿轮精密咬合后的必然结果——她的职业漂浮、信息残缺,叠加这个贴着“高危”标签的格子间,刚好够触发那条隐形的警戒线。
      安全?或许吧。但她几乎能肯定,若住在这里的是个社保齐全、工牌锃亮的人,那些“隐患”大抵会变成“可以协商解决的小问题”。
      李今樾的提醒突然在耳膜里震响:“可能会触发更严格的审查或者……限制。”
      原来限制长这样。披着“安全”的甲胄,把她从本就摇摇欲坠的立足之地连根拔起。
      “我需要时间收拾。”她听见自己干裂的声音。
      “尽快。最好明天。”年轻人合上平板,荧光马甲们跟着他往楼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砸出空洞的回音。
      房东又说了几句抱歉,也像影子一样溜走了。
      陈栀独自爬上六楼。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艰涩的呜咽。推开门,那个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摊在昏暗里——掉漆的桌椅、塞满杂物的墙角、窗台上那盆奄奄一息的多肉,还有墙上半剥落的海报残骸,是她某年冬天在二手集市上淘来的,上面印着模糊的远山。
      这一切曾是她在这座庞大城市里唯一能蜷缩的壳。现在,连壳都要被收缴了。
      愤怒像潮水涨到胸口,却找不到决堤的出口。她只能动起来。打开行李箱,把衣服卷成紧实的一团,书和杂物塞进纸箱,带不走的旧物像被遗弃的躯壳堆在角落。每装进一样东西,心里就空掉一块。
      手机通讯录滑了又滑。那些名字像隔着毛玻璃,遥远得不真实。前队友?早散成了风里的灰尘。亲戚?只剩年节群发的祝福。她按不下去任何一个号码。
      最后,她给李今樾发了条信息。没解释来龙去脉,只问:“‘余温’附近有没有极便宜、能短租的地方?急。”
      发完,她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拉链合上的声音像某种告别。
      不到十分钟,电话响了。
      “出什么事了?”李今樾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像温厚的绒布裹着坚硬的芯。
      陈栀三言两语讲完。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能听见背景里隐约的键盘敲击声。
      “东西多吗?”
      “一个箱子,几个纸盒。”
      “待着别动。我下班过来。”电话挂得干脆,没留反驳的缝隙。
      陈栀捏着发烫的手机,眼眶忽然胀得发酸。又是这样。李今樾总是这样,不问前因后果,不计算得失损益,就在她坠落的瞬间张开网。
      傍晚的天色像兑了水的墨汁。李今樾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身室外的寒气。她换了便装,羽绒服拉链敞着,发髻有些松,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她先仔细看了贴在门上的通知单,又仰头检查天花板上蛛网般缠绕的电线,眉头微微蹙起。
      “系统的组合拳。”她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陈述某种病理报告,“你的个人风险画像叠加上居住环境参数,触发了自动化处理流程。他们只是在执行代码。”
      “我知道。”陈栀扯了扯嘴角,“现在我要流落街头了么?”
      李今樾没答话,走到窗边。玻璃映出她沉静的侧脸和远处新区星星点点的灯火。“‘余温’楼上有个储物间,很小,有张旧折叠床。没独立卫生间,得下楼用店里的。条件很差,但能暂住。”
      陈栀怔住了:“那是你的……”
      “别废话。”李今樾截断她,转身提起最重的纸箱,“先活过今晚。东西齐了?我车在下面。”
      她的果断像一道墙,挡回了所有推拒。两人把行李塞进那辆有些年岁的小车后备箱,房东检查房间时目光躲闪,递回押金时扣掉了所谓“电路损耗费”——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像烫手的灰烬。
      车子发动时,陈栀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在暮色里佝偻着,像被遗忘的墓碑。
      “余温”楼上的储物间果然逼仄。七八平米,堆着蒙尘的咖啡豆麻袋、摞起来的旧书和不再使用的器具。但中间清出了一方空地,折叠床铺着素格床单,被子叠得方正,床头小桌上摆着台灯,暖黄的光晕染开一小圈温暖。有扇小气窗,能看见街对面便利店招牌的光。
      “只能这样了。”李今樾站在门口,“卫生间在楼下,打烊后用。钥匙给你一把店的。”
      陈栀看着那床被褥——蓬松的,带着阳光晒过后干燥的谷物香——喉咙哽得发疼。“……谢谢。”
      “不用。”李今樾转身时羽绒服发出窸窣的轻响,“先收拾。饿不饿?我煮面。”
      陈栀摇头,又点头。
      面端上来时热气蒸腾。番茄熬成了稠厚的金红色,鸡蛋浮在汤面像柔软的云朵,旁边一碟泡菜脆生生地泛着光泽。陈栀捧住碗,热量顺着手心往血脉里渗。她小口喝汤,感觉冻僵的躯壳正在一点点回暖。
      李今樾坐在一个倒扣的牛奶箱上,安静地看着她吃。等碗快见底了,她才开口:“这里只能过渡。你得找新住处,正规些的,哪怕贵点。合同、备案都齐全的那种。别再往系统的边缘死角里钻。”
      “嗯。”陈栀应着。钱呢?信用呢?这些问题像荆棘缠在舌尖。
      “钱不够我先借你。”李今樾说得平淡,像在说“汤咸了再加点水”。
      陈栀猛地抬头:“我不能——”
      “是借。要还的。”李今樾直视她,“等你找到工作。”
      那些推拒的话碎在牙齿间。陈栀垂下眼睛,盯着碗底最后一点汤渍。“……好。我会还。”
      “不急。”李今樾接过空碗,手指擦过陈栀冰凉的指尖,“明天我陪你看房。认识几个中介,还算实在。”
      “李今樾。”陈栀叫住她。
      走到门口的人停住脚步,侧过半张脸。暖光从走廊漏进来,给她轮廓镀上毛茸茸的边。
      “……为什么帮我到这个地步?”问题像搁置太久的瓷器,终于被捧了出来。
      李今樾沉默了很久。楼道里有旧水管隐隐的呜咽,楼下传来磨豆机低沉的嗡鸣。
      “可能因为,”她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我在你身上看见了一种我没能活成的抵抗。不是计算得失后的权衡,是骨头里长出来的、近乎本能的‘不听话’。”她顿了顿,“也可能只是因为……我不想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被那套算法悄无声息地抹成空白。”
      她走下楼梯的脚步声很稳,一声,一声,渐远。
      陈栀坐在那片暖黄的光晕里,许久没动。李今樾的话像一粒火种,落在心底那片冻土上。抵抗?她?一个被生活反复捶打、几乎快要趴下的人?
      但李今樾看见了别的。看见了她在废墟里不肯松开的拳头,看见她狼狈姿态下依然硬挺的脊椎骨。
      这个认知像暗夜里划亮的第一根火柴。原来她的存在本身,对某人而言,可以是一种意义。
      这一夜,陈栀躺在单薄的折叠床上,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杯碟轻响、卷帘门拉下的哗啦声、以及城市永不歇息的低沉轰鸣。寒冷从地板缝隙钻上来,硌人的床板让每一寸骨头都在抗议。
      可奇怪的是,那颗飘荡了太久的心,竟像找到了重量的锚,沉甸甸地落进胸腔里。前路依然迷雾重重,系统冰冷的齿轮仍在转动,但此刻——在这个堆满杂物的、临时的避难所——她触摸到了一种坚实的温度。
      她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风已经刮起来了,从制度的缝隙里、从数据的河流里、从人群无声的罅隙里呼啸而来。
      而她与李今樾,这两个被命运推到风口的人,必须学会在狂风中辨认彼此的轮廓,抓住对方伸出的手——或者,被各自吹散成再也无法交汇的尘埃。
      夜深了。陈栀在黑暗中睁开眼,看见气窗外一小片被灯光染成橙红的天空。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薄雾,转瞬即逝,却又真实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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