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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钢丝与薄冰 ...

  •   日子在发传单时重复的枯燥话语、偶尔踏入“余温”汲取的短暂安宁、以及对未来挥之不去的隐忧中,滑到了十一月的末尾。
      城市的冬天来得湿漉漉、冷森森。梧桐树褪尽了最后一片枯叶,露出光秃而嶙峋的枝桠,像无数双伸向灰白天空的、徒劳索求或无声控诉的手。
      陈栀那份宠物店传单的活儿,在勉强维持了三周后,终究还是断了。
      店主一边给一只约克夏修剪耳毛,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天冷了,出来遛狗的人少,传单发出去也没用,白费工夫。”语气里没什么真正的歉意,更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气象报告。
      陈栀早有预料。平静地接过最后几张被仔细点清的现金——薄薄的,叠在一起还不到半指厚,边缘因为反复清点而有些发软。她甚至对店主说了句“谢谢”,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过粗粝的水泥墙面。
      走出宠物店时,卷帘门在身后哗啦落下,隔绝了里面暖烘烘的动物气味和店主絮絮的闲谈。冷风毫无遮挡地劈面而来,像钝刀刮过脸颊。
      她将那些还带着体温的纸币紧紧攥在手心,指尖能感受到纸张边缘的微糙与脆弱。心里快速盘算:这个月的房租还差多少,最基本的饭食开销,还有那几包赖以维持清醒的廉价香烟……必须尽快,像濒死的鱼在干涸的泥潭里最后一次奋力摆尾,寻找下一处可能残存的、哪怕浑浊的水洼。
      就在她又一次被找工作的焦虑攫住,站在人来人往却漠不相关的街角,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千篇一律又遥不可及的招聘信息发呆时,手机突兀地震动了。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固话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像在试探一块可能带电的铁板。陌生电话十有八九是贷款推销或精准诈骗,但……万一是机会呢?像她这样挣扎在系统边缘的人,连诈骗电话都得在心里掂量掂量——万一这伪装拙劣的陷阱里,真夹着一点能果腹的碎渣呢?
      这念头荒谬得让她想笑,嘴角却扯不动。她按下了接听。
      “喂,您好,请问是陈栀女士吗?”一个温和、平稳、带着公事公办式礼貌的男声传来,背景安静,没有推销电话常有的嘈杂。
      “是我。您哪位?”她声音不自觉绷紧,带着戒备。
      “陈女士您好,我是本市群众艺术馆活动策划部的刘明。”对方自报家门,吐字清晰,“我们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您早年有舞台表演的相关经验。不知道您最近是否有空?我们馆近期正在筹备一个名为‘城市记忆’主题的小型公益演出,希望能邀请一些有独特经历、有个人故事的表演者参与,形式可以比较自由,歌唱、朗诵,或者分享一段真实的人生片段都可以。”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
      “报酬方面可能不算特别丰厚,但我们会提供正规的演出合同和劳务证明。”
      陈栀愣住了。
      群众艺术馆?公益演出?正规的合同和证明?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听起来……太“正”了。
      正规得简直不像会主动找上她这样履历斑驳、数据模糊的人。像在望不到边际的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突然眼前出现一片绿洲,水光潋滟,绿树成荫,真实得反而让人第一时间怀疑是海市蜃楼。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她警惕地问,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发涩。
      “哦,是这样,”对方解释得不疾不徐,合情合理,“我们馆的周副馆长以前在文化系统工作多年,对一些本地有过文艺活动经历的人还有些印象。他偶然间提到了您,我们觉得您的个人经历非常契合我们这次‘不被遗忘的声音’这个板块的主题构想。”
      “当然,”刘明话锋一转,语气恰到好处地放轻了些,带着一种不强求的尊重,“我们也只是抱着尝试的心态联系您。如果您有兴趣,可以约个时间先来艺术馆坐坐,聊聊具体的演出内容和形式。完全看您个人意愿,不勉强。”
      陈栀的心跳,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舞台?表演?虽然只是小小的、公益性质的演出,但那曾是她血液里流淌过、骨髓里铭记过的渴望——
      镁光灯灼热的温度,音乐鼓点敲击心脏的共鸣,台下目光汇聚时那种既让人颤栗又让人渴望的注视……那些被封存在记忆琥珀深处的碎片,此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出陈旧却依然带着灼人温度的光芒。
      更重要的是——正规的合同!劳务证明!
      这简直就是李今樾曾点出的“信息□□”策略里,梦寐以求的绝佳机会!能将“陈栀”这个在系统里飘忽不定的“自由职业者”标签,暂时且牢固地锚定在一个官方认可、流程清晰的文化活动记录上。像给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随时可能倾覆的独木舟,系上了一根看似足够结实、足以拖曳它暂时脱离险境的缆绳。
      狂喜如同肾上腺素,瞬间冲上头顶,带来短暂的眩晕。紧接着,是更深、更本能的不安与怀疑。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吗?还恰好砸中她这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那个所谓的周副馆长是谁?她搜遍记忆的角落也毫无印象。这会不会是另一个披着“艺术”或“公益”外衣的、更精致的陷阱?打着高尚的旗号,实则……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按捺住胸腔里那头几乎要冲出来的、名为“希望”的猛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刻意带上一点疏离的冷漠。
      “当然当然,应该的。”刘明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丝毫不悦,“这是我的工作电话,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演出初步定在十二月中下旬,时间上还算充裕。”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而空洞地在耳边回响。
      陈栀握着手机,站在深秋傍晚凛冽的寒风里,半晌没动。
      冷风穿透单薄的皮衣和里层的衣物,让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牙关微微发紧。手里那几张被攥得起了毛边的纸币,似乎也沾染了寒气的重量。
      机会?还是包裹着糖衣的、新的麻烦?
      她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是立刻去“余温”,告诉李今樾。
      那个总是能穿透表象、冷静分析系统逻辑与人性算计的女人,或许能帮她拨开迷雾,看清这突如其来的“好运”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小跑着朝那个熟悉的方向走去,脚步急切,像是在黑暗中突然看到前方有光,必须立刻抓住,确认那光的来源与温度。
      但走到半路,穿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她猛地停下了脚步。
      李今樾会怎么想?会用那种清澈而冷静的目光审视这份“机会”,然后条分缕析地指出其中可能潜藏的风险与代价吗?还是会……觉得她过于天真,轻信了这种看似美好的邀约?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开始下意识地依赖李今樾的判断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冰刺,轻轻扎了她一下,带来一丝微凉的不安。像是在冰封的湖面上行走的人,猛然间低头,发现自己竟然把全身的重量和信任,都寄托在一根并不知晓其扎根多深的、细弱的枯枝上。
      她不能总是靠着别人的判断走路。
      李今樾说过,要在系统的冰冷壁垒上,自己寻找、辨认那些可能存在的缝隙。虽然她指出了大致的方向,但每一步具体的试探、踩踏、甚至可能的滑倒,终究得自己承担。
      她决定先靠自己去查探一番。
      就站在车流不息、霓虹初上的街角,借着手机屏幕幽冷的光,在冻得有些发僵的指尖操控下,搜索“市群众艺术馆”、“周副馆长”、“城市记忆公益演出”……
      信息不算多,但艺术馆的官方网站和官方公众号上,确实挂着相关活动的预热推文,标题文艺而醒目:
      “寻找城市尘埃里的光——‘不被遗忘的声音’公益演出参与者征集”。
      推文配图是艺术馆那栋颇有历史感的老建筑灰墙,看起来正规,甚至带着点岁月沉淀的、让人安心的沧桑气息。
      那个刘明的名字,也赫然列在官网“联系我们”页面的活动策划部人员名单里。
      一切看起来……似乎并非虚构的骗局。
      巨大的诱惑与残存的谨慎,在她心里展开了一场无声而激烈的拉锯战。
      一端是沉甸甸的合同、梦寐以求的官方证明、以及那遥远却依然牵动心弦的舞台——她急需的“系统合规凭证”和内心深处未曾彻底熄灭的、关于“被看见”的渴望。
      另一端是动机不明的邀约、可能存在的隐性利用、以及那种“过于巧合”所带来的、挥之不去的不安感。
      最终,对“正式身份证明”的迫切渴求,混合着对舞台那一丝源自生命本能的、不肯死心的眷恋,像两只强有力的手,压下了怀疑天平的这一端。
      她需要这根缆绳。哪怕它可能粗糙勒手,甚至另一端系着的并非岸边的树桩,而是另一片未知的、可能更凶险的水域。
      她回拨了那个电话,声音比刚才竭力维持的平稳更多了一丝决心:“刘老师您好,我是陈栀。关于演出的具体事宜,我想和您当面详细了解一下。”
      约在了第二天下午,去艺术馆面谈。
      面谈出乎意料地顺利。
      艺术馆坐落在一处安静的街区,是一座颇有年头的苏式老建筑,灰墙红窗,门廊上方悬挂着鎏金的单位牌匾,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内部装修朴素,走廊两侧悬挂着一些本地艺术家的水墨或油画作品,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与淡淡油墨混合的、属于文化机构特有的气味。
      刘明是个戴黑框眼镜、约莫四十出头的斯文男人,穿着质地不错的灰色羊绒衫,态度诚恳而周到。他将陈栀引到一间小型会议室,倒了杯温热的白开水,然后开始详细介绍演出的构思。
      “我们想做的是,挖掘并呈现这座城市里,那些普通却不平凡、或许正在被主流叙事忽略的个人生命轨迹。”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措辞带着文化系统特有的、温和而考究的官方感,“用艺术的形式去表达,不是为了煽情或猎奇,而是希望呈现真实、多元的人生切面。让来到这里的观众感受到,在这个追求高度效率和标准化的时代,依然存在着不同的选择、不同的坚持、不同的活法。”
      他的目光落在陈栀身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欣赏与尊重:
      “您的个人经历,无论是早年作为女团成员的艺术实践与起伏,还是后来……嗯,基于个人原则做出的不同生活选择,我们认为都很有代表性,也很契合我们想要表达的‘不被遗忘’这个核心。”他谨慎地斟酌着用词,巧妙避开了可能触及伤疤或敏感点的表述,“当然,如果您觉得分享个人经历的部分有所顾虑,我们完全尊重。单纯进行歌曲表演,我们也非常欢迎。”
      陈栀看着对方镜片后显得真诚的眼睛,以及桌上摊开的、盖着鲜红单位公章的初步意向合同草案,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撞击着胸腔。
      合同条款清晰得近乎刻板:演出时间、地点、具体报酬金额、双方的权利与义务……甚至特别注明,演出结束后将出具加盖公章的“参与证明”和符合税务规定的“完税凭证”。这简直是系统逻辑最青睐的那种“清晰、可追溯、无歧义”的完美数据!
      像一份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好人证”。
      “我需要唱什么歌?”她问,声音有些干,喉咙发紧。
      “您自己选。适合主题,能表达您自己的就行。”刘明微笑,“我们可以提供简单的钢琴或吉他伴奏。排练时间也比较自由,我们这边有排练厅,您有空过来和乐队磨合几次就行。”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陈栀几乎没有讨价还价——她不敢,怕这份“好运”被自己的多疑吓跑。在合同上签下名字时,指尖微微发抖。笔迹比平时更用力,几乎要戳破纸张。
      陈栀。两个字,签下去,像把自己押给了某个未知的命运。
      走出艺术馆时,已是黄昏。
      夕阳挣扎着刺破厚重的云层,在湿冷的街道和行色匆匆的人流上,投下长长短短、明明灭灭的、淡金色的光影。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合同副本,纸张坚硬挺括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而确凿的触感。
      脚步竟有些轻飘,仿佛踩在云端。不是因为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虚幻感。像长期在饥饿线上挣扎的人,突然被塞了一整块装饰精美的奶油蛋糕,第一反应不是品尝甜腻,而是惊恐地怀疑——
      这东西真的能吃吗?会不会裹着致命的毒素?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带来片刻虚假的暖意。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混杂着汽车尾气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刺痛的真实感。
      她需要与人分享这个消息。需要有人用冷静或兴奋的声音告诉她:这是真的,你可以抓住它,但同时也要小心。
      几乎是小跑着,她再次推开了“余温”那扇挂着铜铃的门。
      下午店里客人不多,只有角落里一位老先生在安静地看报。李今樾正在吧台后,微微倾身,指导小杨如何更稳定地控制手冲壶的水流——手腕要像钟摆一样稳,水流要细如发丝,均匀不断,像是在给熟睡的婴儿喂最珍贵的甘露。
      看到陈栀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彩和掩饰不住的急切冲进来,李今樾微微挑眉,放下了手中的细嘴壶。
      “怎么了?”她问,示意小杨先自己练习,目光落在陈栀脸上。
      陈栀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吐出胸腔里所有的不安与激动,将那份合同副本“啪”一声拍在了光洁的吧台台面上。纸张与木质台面碰撞,发出清脆而实在的响声。
      “看!”她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黑暗中骤然点燃的、跳跃的火焰,里面盛满了碎玻璃般的希望与不安,“群众艺术馆!公益演出!正式合同!还有证明!”
      声音里有太久未曾有过的、近乎雀跃的兴奋,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长期压抑后的骤然释放,混合着对未知的、本能的不安。
      李今樾拿起那份合同,目光沉静地开始翻阅。
      她的阅读速度极快,视线在关键条款、公章、落款处短暂停留。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几不可察地慢慢蹙起。不是简单的怀疑,而是一种职业性的、近乎本能的审慎与警惕。
      “群众艺术馆……周副馆长?”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抬头看向陈栀,眼神锐利如手术刀,“你认识这位周副馆长吗?以前有过交集?”
      陈栀摇头,兴奋的光晕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更真实的底色:“不认识。但刘明说,他以前在文化系统工作,对我……有点印象。”
      李今樾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合同纸的边缘,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合同本身的条款,看起来规范、清晰。报酬,证明,权责划分,都没有明显问题。”她放下合同,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称量,“但你有没有深入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这座城市,有过文艺经历、人生起落、甚至更符合‘边缘叙事’的人,应该不止你一个。艺术馆为什么会如此精准地定位到你——一个社保缴纳记录中断、常住地址模糊、在主流社会数据体系里几乎呈现‘半透明’状态的人?”
      陈栀脸上的光彩,像被骤然泼了一盆冰水,迅速黯淡、冷却下去。
      李今樾的质疑,像一根冰冷而精准的探针,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她用兴奋吹胀起来的、脆弱的希望泡沫。那些被狂喜暂时压制下去的不安与疑虑,此刻翻江倒海般重新涌上心头,带来更深的寒意。
      “你觉得……这有问题?”她声音低了下去,干涩得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
      “我不知道。”李今樾摇头,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只是觉得,过于‘合适’了。像专门为你量身定做的‘系统合规证明’。时机,内容,条件……都太完美了。”
      她看着陈栀的眼睛:
      “完美的馈赠,往往标着看不见的价码。”
      陈栀的心,像一块被投入冰海的石头,一路沉下去,沉入黑暗冰冷的深处,连呼吸都感到滞涩困难。
      “那……我应该拒绝吗?”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意向合同已经签署,单方面毁约可能面临追责,更重要的是,会立刻失去这份你急需的‘证明’。”李今樾冷静地分析利弊,逻辑清晰得近乎残酷,“而且,机会本身确实难得。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合同上那枚鲜红醒目的公章,仿佛要透过印章看穿其背后的动机网络:
      “你需要格外、格外小心。从接下来的排练到最终演出,留意每一个环节可能出现的异常。保留好所有沟通的痕迹——邮件、微信、通话录音,如果可以,尽量让关键交流留下凭证。”
      她抬起眼,目光深深看进陈栀眼底,那里面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清醒:
      “尤其注意,不要轻易向他们袒露过于私密、可能被曲解、加工或利用的个人经历与情绪。如果必须涉及‘故事’,严格将内容控制在你可以公开承受、不怕被审视的范围内。记住,在系统的文化叙事机器里,个体的痛苦、挣扎与坚持,可以被轻易转化为‘正能量励志案例’或具有消费价值的‘文化产品’。那是一种比单纯剥削更精致、也更具欺骗性的……消费。”
      她的提醒,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从陈栀头顶毫不留情地浇下,让她从骨髓里打了个寒战,也让她被“机会”冲昏的头脑,瞬间清醒到刺痛。
      是的。不能高兴得太早,更不能毫无防备。
      这个世界从未有过免费的午餐,每一份看似“善意”的伸手,背后都可能藏着精密的量尺、预设的框架和待价而沽的计算。
      “我明白了。”陈栀点了点头,重新收起那份合同。之前的雀跃与激动,此刻全部转化成了沉甸甸的、如同怀揣着一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石头般的谨慎。
      “排练什么时候开始?”李今樾问。
      “下周。时间可以由我自己协调。”
      “嗯。”李今樾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她转身整理了一下吧台上散落的咖啡豆包装袋,动作很慢,然后,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了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如果需要……排练间隙觉得累,或者……想找个地方静静,可以过来。”
      说完,她便转身继续去指导小杨。背影清瘦,挺直,在暖黄的灯光下勾勒出一道沉静而可靠的轮廓。
      陈栀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片因怀疑与不安而冻结的荒原上,似乎被这句平淡无奇的话,悄然注入了一股微弱的暖流。
      至少,她不是完全孤身一人踏入这场不知深浅的博弈。
      至少,在她战战兢兢地行走这条可能布满荆棘与陷阱的路上时,有人会在路旁默默留着一扇门,一盏灯,告诉她:如果觉得冷,觉得怕,累了,可以随时过来,歇一歇脚。
      虽然那扇门不承诺永恒的庇护,那盏灯不散发灼人的热度,只提供短暂的遮蔽与微不足道的暖意。
      接下来的日子,陈栀开始了在艺术馆的排练。
      排练厅不大,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舞台道具,蒙着灰尘。乐队是几位兼职的音乐老师——弹钢琴的是一位气质温和的中年女性,拉小提琴的是位头发花白、手法娴熟的退休教师,打鼓的则是个有些腼腆的年轻男孩。水平不错,人也随和,没有艺术圈常见的倨傲。
      陈栀选了一首很多年前、还是女团时期唱过的小众歌曲。
      不算流行,甚至有些冷门,但旋律和歌词她一直记得很清楚。歌词里反复吟唱着“在万人喧嚣中独自起舞”,那时候只觉得是故作深沉的文艺腔调,如今再品味,字字句句都像刻在了自己的骨头上。
      排练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她的嗓音因为长久未曾系统训练而有些许生涩,但底子和乐感还在。
      乐队的老师们夸她“乐感很好”、“情绪抓得准”,那位弹钢琴的女老师在一次合练后,甚至停下手指,看着她轻声说:
      “你唱歌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陈栀只是弯了弯嘴角,没接话。眼睛里的东西,或许是多年未曾熄灭的、残存的火种,也可能只是被现实反复打磨后、将尽未尽的灰烬余温。
      刘明偶尔会来排练厅看看,总是带着鼓励的微笑,询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或调整的地方。他说话极有分寸,从不越界,只是偶尔,在陈栀休息喝水时,会状似无意地提一句:
      “陈栀啊,回想你当初能坚持自己的原则,离开那个圈子,真的很不容易,也很有勇气。现在很多年轻人,就缺少你这种……嗯,该说是风骨吧。”
      他用的是“风骨”这个词。文雅,古典,带着一种预设的、将她的经历纳入某种崇高叙事的评判意味。
      陈栀通常只是点点头,不多说,也不接话茬。
      一切看起来正常得几乎要让陈栀逐渐忘记李今樾那些冰冷的警告。
      直到一次排练中场休息时,刘明看似随意地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折叠椅上闲聊。
      “我们策划这次演出,就是想呈现这种稀缺的‘风骨’。”他感慨道,眼神望向空荡荡的舞台,“到时候演出现场,除了普通观众,可能还会有一些本地文化类的媒体朋友,馆里上级单位的领导或许也会来观摩。你的故事和表演,我相信一定能打动很多人,引发思考。”
      陈栀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媒体?领导?她原以为这只是一个面向社区居民的小型、低调的公益演出,观众可能就几十位附近的老人或文艺爱好者。
      刘明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和迟疑,连忙微笑着补充:“别紧张,就是两家关注本土文化的自媒体,加上馆里自己的宣传报道。领导也是顺便过来看看成果,主要还是关注作品本身的艺术质量。”
      他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A4纸:
      “对了,关于你个人经历分享的部分——当然,前提是你愿意分享——我们策划这边初步草拟了一个简单的叙述框架。你看看,主要是梳理一下时间线和几个关键的情感节点,方便你组织语言。当然,最终站在台上怎么表达,完全以你自己舒服、真实为准。”
      陈栀接了过来。
      纸上用bullet points列出了清晰的脉络:
      - 女团出道,青春梦想
      - 坚持原则,拒绝潜规则
      - 遭遇挫折,被迫离开
      - 探索不同生活方式,在城市缝隙中寻找自我
      - 参与本次演出,呈现“不被遗忘的声音”
      用词中性,甚至有些诗意。但那种被预先定义、被纳入某个叙事框架的感觉,让陈栀很不舒服。
      像被人提前画好了肖像,告诉她:你就该长这样。
      她想起李今樾的话:不要轻易分享可能被曲解的经历。
      “刘老师,”她斟酌着开口,“分享的部分,我可能还是想自己简单说几句,不用这么详细的稿子。”
      刘明脸上那种温和鼓励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随即,他迅速调整回来,笑得更加宽容:“当然可以!完全以你为主!这个稿子只是我们内部讨论时的一个参考,怕你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你自己把握,真情实感最重要!”
      但他的眼神深处,在那镜片反光的一刹那,陈栀捕捉到了一丝飞快掠过的、难以准确形容的情绪——是失望?是计划被打乱的不悦?还是别的什么?很短暂,像深水潭底鱼影一闪而过,却让她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分。
      排练照常进行。陈栀却开始更加留心地观察周遭的一切。
      她发现,刘明似乎对她“过去”的经历部分格外感兴趣。几次看似随意的闲聊,都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那段时光——当时圈内的环境具体如何?她拒绝的究竟是哪些“机会”?离开后有没有过后悔或挣扎的时刻?
      她还注意到,排练厅那个原本堆放杂物的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巧的、黑色的专业摄像机,安静地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偶尔会转向排练区域。刘明对此的解释是:“记录一些排练花絮,用于后期宣传物料制作,让观众更了解台前幕后的过程。”
      “宣传需要。”他解释得理所当然。
      一切似乎都可以用“工作需求”、“艺术创作”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解释。
      但陈栀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却像野草般疯狂滋长,越来越难以忽略。像走在看似平坦坚实的柏油路上,却总感觉脚下传来细微而持续的、不祥的震动——无法确定是远处重型车辆经过的传导,还是地底深处有暗流正在侵蚀路基。
      她将这些日益加深的疑虑,选择性地、隐晦地告诉了李今樾。
      那是在“余温”打烊之后,卷帘门拉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寒冷。
      店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头顶几盏暖黄的射灯亮着,将吧台和几张桌子笼罩在安静的光晕里。咖啡机已经彻底清洁完毕,金属表面反射着冰冷而洁净的光泽,空气里残留着最后一丝咖啡的焦香,混合着清洁剂淡淡的柠檬气息。
      陈栀描述着排练的日常,刘明那些看似关心实则步步引导的询问,那份被精心设计的“故事框架”,还有角落里那个沉默的、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略有关系的他人的事,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无意识地、紧紧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李今樾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放在吧台上的手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木质台面上,轻轻敲击着。嗒。嗒。嗒。声音规律而清脆,像某种冷静的计时器,又像命运不祥的倒计时钟摆。
      “听起来,”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在过分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冷冽,“他们想要的,可能远不止你在台上那几分钟的表演。”
      她抬起眼,目光像最精密的手术无影灯,直射问题的核心:
      “他们想要的,是你的‘故事’。一个可以被精心包装、被赋予特定意义、可以被安全地展示和消费的、关于‘边缘对抗’与‘个人坚持’的叙事样本。用来装点他们‘城市记忆’的展览墙,证明他们机构的‘文化包容性’与‘思想深度’。”
      陈栀感到一阵冰冷的、近乎窒息的绝望感扼住了喉咙。
      “所以……我成了他们展示柜里的一件展品?”她声音艰涩,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
      “更准确的比喻是,你成了他们文化生产线上的一份‘原料’。”李今樾纠正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个社会学案例,“在系统的文化生产逻辑中,个体的痛苦、挣扎与不妥协,可以被合规地转化为具有观赏价值和话题性的‘文化产品’或‘正能量案例’。这对艺术馆而言,是看得见的文化政绩;对参与的媒体而言,是现成的报道素材。而你……”
      她看着陈栀骤然苍白的脸,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你得到了你急需的、系统认可的‘参与证明’。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换。你用你允许被讲述的‘人生故事’——或者说,你人生中可以被他们安全利用的那部分——换取一张进入系统视野的、暂时有效的通行证。”
      赤裸裸的、冰冷的交换。
      陈栀感到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她以为自己抓住的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却可能只是懵懂地跳进了一个更为精致、以“艺术关怀”和“文化记录”为名的、透明的展示橱窗。
      他们会将她身上那些尖锐的棱角、那些真实的血泪、那些不肯驯服的挣扎,进行一番无害化处理和美学包装,然后贴上精心撰写的标签,放置在特定的光影下,向受邀而来的观众展示:
      看,我们多么具有人文精神,连这样的“城市尘埃里的光”都愿意拾起、擦拭、并赋予其“意义”。
      而她自己,需要的仅仅是橱窗角落那张小小的、盖着红印的“参与证明”卡片。
      “我该怎么办?”她声音干哑得像是被砂砾堵住,“现在退出?”
      “意向合同已签,退出可能面临违约责任,更重要的是会立刻失去这张‘证明’。”李今樾分析着现实,逻辑清晰得近乎残忍,“或许,你可以尝试……在合作中,尽可能划清并坚守你自己的叙事边界。”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
      “坚持只进行艺术表演,拒绝过度深入的、可能被利用的个人剖白。如果他们坚持需要‘故事’,要求对最终呈现的内容拥有审定权,并且明确拒绝非演出时段、非必要场合的录像记录。清晰地告诉他们,你愿意以艺术的形式参与表达,但拒绝成为被观察、被定义的‘文化标本’。”
      “他们会……同意吗?”陈栀问,心里没有丝毫把握。
      “不一定。”李今樾诚实地回答,“如果他们更看重的是你身上可供挖掘的‘故事性’而非你表演的艺术价值,可能会通过各种方式施压——利用合同条款、动用‘为你好’的话术、强调‘艺术完整性’的需要。但如果他们真正尊重合作者,尊重艺术表达的多元性,那么基于你清晰底线的合作,依然可以继续。”
      她看着陈栀的眼睛,那目光清澈而沉重:
      “这是一次双向的试探。试探他们邀请你的真实目的与底线,也试探你自己愿意为这份‘证明’付出多少真实的自我。”
      陈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浸透骨髓的无力感。
      只是想获得一份能暂时稳住脚跟的工作,拿到一张系统认可的凭证,为什么就这么曲折艰难,步步算计?连“艺术”与“公益”这样本该纯净的词汇背后,都可能隐藏着如此精密的利益衡量与叙事掠夺。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头顶暖黄的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模糊而刺眼的红色光晕。
      “我……试试看。”她最终,无力地说道。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沉入寂静的空气里。
      第二天排练间隙,陈栀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找到了刘明。
      她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只进行歌曲表演,不安排个人经历分享环节;排练期间的录像,如非必要应避免,如确需记录必须提前告知并征得明确同意;任何涉及她个人形象或经历的宣传文案、视频素材,她要求拥有最终审定权。
      她说得很清楚,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定。
      刘明脸上那种一贯温和的笑容,明显变得有些僵硬。
      “陈栀啊,”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保持着耐心,但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不解,“个人分享是我们这个‘不被遗忘的声音’板块最核心、也最打动人的部分,很多观众期待听到的就是这种真实的人生回响。而且,这对你个人而言,也是一个难得的、让更多人了解你、认可你的机会啊。至于录像,都是为了更好地呈现活动全貌,扩大社会影响……”
      “刘老师,”陈栀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他的话语,“我非常尊重你们的策划理念和艺术追求。但我个人确实不太习惯在公开场合讲述太多私人往事。通过歌声来表达,我已经投入了全部的情感,我希望把最好的舞台状态呈现给大家。”
      她停顿了一下,迎着刘明审视的目光,补充道,这句话她想了很久:
      “如果一定要有‘故事’,我希望那是我用旋律和歌词讲述的、属于歌曲本身的故事,而不是用语言复述的、我个人的某段人生。”
      刘明看着她。
      镜片后的眼神里有审视,有困惑,或许还有一丝被合作者“不配合”所冒犯的不快,虽然被他良好的职业素养掩饰得极好。
      走廊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排练厅隐约飘来的、断断续续的钢琴试音声,像犹豫不决的心跳。
      “……好吧,”他最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妥协的无奈,“我尊重你的个人意愿。不过,馆里领导那边,可能对内容的丰富性还是有期待的。我需要再和他们沟通协调一下。至于录像的事,你放心,我们会特别注意,尊重你的个人空间。”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陈栀的肩膀,力道很轻,更像一种程式化的安抚:
      “别想太多,先把歌唱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谈话不算愉快,也谈不上破裂,但陈栀明确地守住了自己划下的边界。
      然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天之后,刘明以及乐队老师对她的态度,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那种之前还算随和、偶尔带着艺术探讨热情的交流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公事公办、聚焦于技术细节的疏离感。排练间隙的闲聊几乎消失,指导也更多集中在音准、节奏、与乐队的配合上,不再有关于“歌曲情感内核”、“个人表达”层面的交流。
      排练厅里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冰,虽然大家依旧各司其职,但某种温暖的、属于共同创作的东西,似乎悄然溜走了。
      陈栀心里清楚,自己可能“搞砸”了某些人期待中的“完美合作”。
      但她并不后悔。
      如果获得那张“证明”的代价,是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创痛、最私密的挣扎和最不肯妥协的棱角,全部剖开、摊平、进行无害化处理后,置于聚光灯下供人观赏、点评、甚至消费——那么,这份“证明”所代表的价值,她宁可不要。
      她宁可继续在系统冰冷的边缘地带艰难求生,宁可继续做一个数据模糊、不被重视的“半透明存在”,也不愿将自己变成一个被他人叙事所定义、所利用、所展示的、失去主动性的文化符号。
      她把最新的进展和感受,告诉了李今樾。
      还是在“余温”那个靠窗的位置,暮色如潮水般漫过窗玻璃。李今樾正在擦拭最后一批清洗好的玻璃杯,动作缓慢而仔细,每个杯子都对着光检查,确保不留一丝水渍。
      听完陈栀的叙述,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水流声哗哗,掩盖了她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真正的‘资格证明’,不应该通过出卖自我认知与情感的边界来换取。”
      她拿起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对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看了看,声音平静而清晰:
      “边界是‘我’之所以为‘我’的城墙。守住了,你才是陈栀。守不住,你就成了别人故事里一个面目模糊的配角,连名字和经历都可能被随意篡改。”
      陈栀苦笑。
      道理她都懂,理智上完全认同。但现实生存的压力,依然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膀上,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艰难。
      演出日期一天天临近,白纸黑字的合同握在手里,她却感觉自己像是在走一根高悬于深渊之上的钢丝。脚下是名为“被利用”与“被消费”的黑暗深渊,两侧是“彻底妥协”与“失去机会”的冰冷悬崖。而她手中那根维持平衡的长杆,就是她那份不肯退让的、关于自我叙述的坚持。
      不知道这根钢丝还能走多远,不知道下一次风来时,自己是否能稳住。
      而与此同时,李今樾那边平静的水面之下,也涌起了新的、令人不安的波澜。
      一天下午,科长将她叫进了办公室,随手关上了门。
      “小李啊,坐。”科长的脸色比平时严肃,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上一份摊开的蓝色文件夹。
      李今樾依言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姿态标准,无可指摘。
      “最近上面在做一些数据模型的交叉分析和优化,主要是为了提高‘异常数据’或‘低效流程’的自动识别精度。”科长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沉重,“你近期经手处理的一些业务案例,特别是那些涉及‘信息完整度偏低’、‘社会稳定性存疑’的个体申请,被系统抽样标记出来了。”
      李今樾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平静的湖面下,暗流猝不及防地涌动。但她面上波澜不惊,呼吸频率甚至没有一丝紊乱,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科长,那些业务都是严格按照规定流程和相关政策审核处理的。”她的声音平稳如常,“系统里应该都有完整的操作日志记录,申请材料也按要求归档,每一步处理都有据可查。”
      “我知道,这个我清楚。”科长摆摆手,语气稍微缓和,但眼神里的审视并未褪去,“你的操作流程,一向是规范的,符合要求的。”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蓝色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
      “但是,根据这个新模型的初步分析显示,你负责的这类……嗯,比较‘特殊’或‘复杂’的个案,最终的‘一次成功办结率’这个指标,略低于科室同期的平均水平。而‘流程挂起等待补充材料’的比例,以及‘需要人工介入特殊说明’的频率,明显比其他同事要高一些。”
      他抬眼看向李今樾,目光锐利:
      “当然,这很可能跟你处理的个案本身复杂度较高有关。系统模型毕竟还是机器,可能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那些……嗯,现实人情的特殊性与复杂性。”
      话已经说得足够委婉。
      但李今樾完全听懂了其中冰冷的含义。
      她那些基于人性考量、试图在规则刚性中寻找一丝弹性的“微小偏移”——那些多给出的一句指引,那些悄悄放宽的时限,那些在备注里留下的、试图为个体困境增加一点背景说明的文字——正在引起系统更高层级、更精细的算法注意。
      系统不关心每个案例背后具体的人间悲欢,不理会那些无法被量化的无奈与挣扎。它只识别结果:处理效率的数值,流程顺畅度的指标,数据“健康度”的评分。
      “上面现在对‘行政效能’和‘数据治理质量’抓得很紧。”科长放下文件夹,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你这边的数据表现,可能会被纳入更细致的效能评估。我的意思是……以后在处理类似情况时,能不能……把标准卡得更严一些,流程上更……干脆利落一些?”
      他斟酌着用词,试图在规则与情理之间寻找一个上司对下属的平衡点:
      “有些实在不符合硬性标准的,该按规定驳回就及时驳回。不要总是预留太多的沟通缓冲和额外指引。我理解你是从申请人角度出发,想尽量帮忙。但咱们这个岗位,首要职责是对系统的运行效率和数据质量负责。个人的同情心,不能凌驾于规则效率之上。”
      李今樾沉默了大约两三秒钟。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沉的嗡鸣,以及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的跳动。咚。咚。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静,迎上科长的审视:
      “我明白了,科长。我会注意调整工作方法,优化处理流程,努力提高业务办理效率和数据指标。确保完全符合上级对数据质量和行政效能的要求。”
      语气恭敬,态度端正,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辩驳、委屈或不满的情绪。
      走出科长办公室,带上门。走廊里空旷无人,只有顶灯洒下苍白均匀的光线。
      李今樾感到后背脊椎处,泛起一层细密的、冰冷的凉意。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洞悉某种趋势后的寒意——像独自站在一片看似坚固、实则内部已开始融化的冰原上,清晰地听到了脚下深处传来的、细微而不祥的碎裂声响。
      系统的无形触角,终于开始更敏锐地探测、识别她这个试图在庞大机器缝隙中,偷偷维护一点点人性灰度与温度的“异常齿轮”了。
      她的那本深蓝色笔记本,里面那些不为绩效、只为记录真实褶皱的笔迹……如果被深度审视,会如何?
      她私下给陈栀的那些、游走在规则理解边缘的建议……如果被关联察觉,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屏幕上灰蓝色的系统界面依旧在无声刷新,待办列表里的名字和事项如同永不停歇的传送带,等待着被处理、分类、打上标签、归档或驳回。
      那界面冰冷,高效,绝对的理性,没有丝毫情感的冗余。
      而她,长久以来一直是这台庞大精密机器上一个运转合格、误差极小的标准齿轮。只是在某些连自己都难以解释的时刻,会允许那齿轮极其轻微地偏移预定的轨道零点几毫米,试图让那些即将被卡住或甩出的“非标零件”,能多获得一丝喘息、一次尝试的机会。
      现在,系统更高级的监控算法,似乎开始检测并记录这种“非标准偏移”了。
      陈栀在艺术馆精心布置的“舞台”钢丝上,摇摇欲坠,每一步都需平衡表演与自我守护。
      而李今樾在系统日益严密的“效率”审视下,如履薄冰,每一次操作都需兼顾规则与那点不肯泯灭的悲悯。
      两条原本以为在茫茫人海中偶然交错、暂时寻得一丝微弱联结与喘息的轨道,再次被更庞大、更无形的系统性力量拉扯、挤压、置于放大镜下检视。
      潮水正在上涨,悄无声息,却无可阻挡。
      她们手中那点试图照亮彼此逼仄前路、也确认自身并非绝对孤独的微弱火光,在越来越强劲、不知从何而来的风里,剧烈地摇曳,明灭不定。
      无人知晓,这火光能否最终穿透浓重的夜色,为她们照见一处可供暂时栖身的缝隙。
      还是会在下一次更猛烈的风压袭来时,被轻易地、彻底地吞没,连一缕青烟都不曾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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