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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玻璃迷宫里的溺水者 ...

  •   日子在政务中心冰冷精确的刻度与“余温”里缓慢洇开的咖啡香之间滑行,表面维持着脆弱的平衡。然而水面之下的暗流,正随着几桩具体事件的催化,开始显现出更清晰、也更令人不安的脉络。
      刘芳女儿失踪的案子,在几天后有了戏剧性的转折——孩子找到了。原来小姑娘被网络上一个自称“知心姐姐”的陌生人哄骗,偷偷坐长途汽车去了邻市,因为害怕被责骂,又发现对方与描述不符,惶恐之下躲进了网吧,直到被警方通过监控轨迹锁定。
      消息传到政务中心时,刘芳正在某个窗口前补办材料,接起电话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爆发出一种近乎动物哀鸣的嚎哭——是喜极而泣,也是劫后余生、后怕到极致的崩溃。
      她再次跌跌撞撞找到档案科,不是办公,而是用那双还在剧烈颤抖、指甲缝里嵌着灰尘的手,死死攥住李今樾的手腕,语无伦次,涕泪交加:“李办事员……找到了……小雨找到了……谢谢,真的谢谢您……那份说明,我给了警察,他们看了,后来查电话记录、查上网记录……要不是您帮我理清楚那些零工时间、证明我那几天确实在家附近……他们可能不会那么快想到她是自己跑的……要是晚一点,要是那人真是坏人……我……”
      李今樾轻轻拍着她剧烈起伏的背,声音平稳地安抚,递上温水。心里却明镜似的——孩子能平安找回,更多仰仗警方的高效与运气眷顾。她那份基于同情与有限信息整理的情况说明,顶多是在办案人员心中,将“刘芳”从一个模糊的、可能失职的“低稳定性母亲”数据点,稍稍还原为一个具体、焦灼、正在努力应对困境的“人”。这份还原未必扭转乾坤,却可能在某个决策的瞬间,提供了一丝人性的参照。
      但看着刘芳脸上那副死而复生般、重新被希望点亮的神情,那身似乎一夜之间被抽走又灌回生命力的躯壳,李今樾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慰藉,像在严冬里呵出一口转瞬即逝的白气。
      至少这一次,这套冰冷评估“母亲资格”的逻辑,没有彻底碾碎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希望与魂魄。
      她回到工位,翻开深蓝色笔记本,在记录刘芳案例的那一页空白处,用笔尖极轻地画下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对勾符号。墨迹淡得如同一声叹息后,落在尘埃上的句点。

      然而,周老师那边的消息,却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沉重而悲哀的回响。
      老人在医院病情出现反复,肺部发生感染,一度高烧昏迷,情况危急。虽经全力抢救再次从鬼门关拖回,但主治医生私下对李今樾和社区负责人坦言:老人年事已高,基础病多,此次打击损耗极大,即便能闯过感染关,身体机能也恐难恢复如初,后续独立生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必须开始严肃考虑长期的、专业的照护安置方案。
      周老师的儿子再次从墨尔本匆匆飞回,这次停留的时间更短,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处理的紧急预案。他站在父亲病床前,看着那个在白色被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的嶙峋轮廓,眉头锁成解不开的结。他迅速召集了医生、护工、社区代表,在病房外的会客区开了个简短高效的会议。
      结论明确而“合理”:待周老师生命体征稳定后,立即转入一家口碑良好、费用高昂的私立养老院。
      “费用方面不用担心,我可以承担。那里有24小时专业医疗监护,环境设施一流,饮食也科学。最关键的是,我能通过他们的系统随时查看父亲的状况和数据,比现在这样隔着重洋干着急要强。”周先生的话语条理清晰,带着一种经过权衡利弊后的果断,如同敲定一份商业合同。
      效率,远程可控,专业保障——这些现代都市人最看重的要素,都被充分考虑。
      李今樾站在病房走廊的阴影里,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模糊的人影,听着隐约传来的、冷静而务实的讨论声。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她知道,从纯粹理性的、解决问题的角度看,这或许是最“优化”的方案。
      私立养老院能提供家庭无法给予的专业医疗支持,能解决子女因空间距离无法亲力亲为的照护难题,能将“养老”这个社会命题转化为可购买、可管理、可监控的标准化服务。
      但那个位于老城区旧楼里、弥漫着旧书纸张与茉莉淡香、窗台上摆着蔫了又绿的盆栽、信箱里会塞满过期报纸、偶尔有老邻居敲门借个葱蒜的“家”,那个与“余温”咖啡馆的午后阳光、熟悉的拿铁香气、以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聊紧密相连的、充满了具体记忆与生活褶皱的图画,将就此被连根拔起,彻底抹去。
      周老师将被移入一个更洁净、更无菌、也更抽象的“数据单元”——某养老院,某楼,某层,某室,某床。他的存在将被简化为生命体征曲线图、用药记录、探访日志和每月定期扣除的银行账单。
      系统高效地优化了“老龄人口安置”这个社会问题的解决方案,但优化的代价,是个体与自身生命脉络、与具体生活情境、与那些微小却构成“归属感”的联结,被彻底剥离与切断。
      李今樾感到一种深切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悲哀,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胸腔。她轻轻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周老师醒着,眼睛半睁着,望向天花板,眼神浑浊,仿佛蒙着一层拭不去的雾。听到脚步声,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看到李今樾,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小李……茉莉……”
      “浇过水了,前几天去看,新长了两片叶子,绿油油的。”李今樾俯下身,用比平时更轻、更缓的声音说道,仿佛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平静。
      老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点头,但终究没有力气,只是插着输液管、布满青紫色淤斑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李今樾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冷、枯瘦、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着。
      她没有提养老院的只言片语,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告诉他,张老师昨天在“余温”问起他,赵阿姨给他留了半罐自己腌的酱菜,社区的老伙计们凑钱买了营养品,等他好些了去看他。她说着这些细碎的、属于“外面”世界的小事,像在给一片即将飘向虚无的落叶,系上最后几根若有若无的丝线。
      离开医院时,暮色已如泼墨般浸染了天际。李今樾没有立刻返回“余温”,而是绕路走到了穿越城市的江边。秋末的江风带着湿重的寒意,刀割般刮过脸颊。
      她站在护栏边,望着脚下黑沉沉、无声流淌的江水,江面上倒映着对岸璀璨却冰冷的楼宇灯光,像一片坠落的、破碎的星河。
      她想起了自己在孤儿院的童年。
      那些被统一编号、穿着同样制服、吃着同样饭菜、按照同样作息表生活的孩子们。系统给了他们生存所需的一切物质保障,甚至不错的教育机会。但无数个夜晚,她躺在集体宿舍狭窄的床上,听着周围孩子们压抑的啜泣或梦呓,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月光移动的轨迹,心里空荡得像一口被遗弃的深井。
      那种感觉,并非饥饿或寒冷,而是一种更根本的缺失——关于“我是谁”、“我属于哪里”的答案,从未被给予。
      命名簿系统擅长提供生存的框架,却无法赐予那种叫做“归属”的、无形却至关重要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江水腥味的空气,转身离开江边。回到“余温”后,她没有立刻开始营业准备,而是坐在角落的小桌旁,翻开了那本越来越厚的深蓝色笔记本。笔尖在纸页上沙沙移动,记录下今天关于周老师的片段,记录下那份系统性的“优化”背后,个体生命被剥离的具体痛楚。笔记本的页边,开始出现更多简笔勾勒的、即将消失的物事:一盆茉莉,一副老花镜,一沓泛黄的报纸。
      这本笔记,越来越像一份沉默的、私人化的抗议书,或者说,一份为那些正在被系统折叠、移走、替换的“非标准存在”所撰写的、悲伤的编年史。

      而城市的另一面,陈栀的生活,正以一种更具体、更锋利的形态,体验着“系统阻力”的全面升级与围剿。
      酒吧的工作终究还是没能保住。导火索并非那个时灵时不灵的二维码,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激烈的“冲突”。
      一个醉醺醺、浑身散发着酒气和廉价古龙水味的男客人,借酒撒疯,对路过他卡座的一个新来女服务员动手动脚,满是油腻汗渍的手直接摸向女孩的腰臀。
      女孩吓得尖叫,拼命躲闪。
      陈栀正好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目睹全程。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出声警告。直接放下托盘,顺手抄起旁边冰桶里半融的冰块和冰水混合物,手臂一扬——整桶冰水“哗啦”一声,劈头盖脸地浇在那醉汉头上、脸上、昂贵的衬衫上。
      刺骨的冰冷瞬间让那男人酒醒了大半,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抹着脸上的冰水就要扑过来。
      陈栀不退反进,顺手拎起旁边一把空着的金属高脚凳,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土,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再动一下试试?我看你是想躺着出去。”
      场面瞬间混乱。保安冲上来拉开暴怒的客人,领班急匆匆赶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恼怒与不耐。
      结果,闹事的客人被“请”了出去,但领班转身看着浑身湿透、眼神依旧带着未散狠厉的陈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陈栀,你明天不用来了。酒吧请的是服务员,是来干活、来哄客人开心的,不是请个女侠来砸场子的!”他甚至以“引发冲突、严重影响正常营业、造成潜在客源流失”为由,当场扣掉了陈栀那晚的全部工资。
      陈栀听完,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冷笑一声,什么也没辩解。她当众脱下那身布料节省、此刻湿漉漉黏在身上的可笑制服,扔在地上,换上自己的皮衣,拉链拉到顶,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个缩在角落、还在瑟瑟发抖、脸上挂着泪痕的女服务员,声音清晰地传过去,像淬了冰的钉子:
      “记住了,下次再有这种垃圾伸手,别躲。直接抄起最近的东西,酒瓶子最好,照着他天灵盖砸。砸死了,算正当防卫;砸残了,算他活该。”
      说完,推门没入外面深沉的夜色。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里面浑浊的空气、惊愕的目光和尚未平息的骚动。
      走出酒吧后巷,深夜的冷风像无数细针,瞬间穿透单薄的皮衣,激得她浑身一颤。刚才强撑着的、滚烫的怒意和那股不管不顾的硬气,在寒风里迅速冷却、蒸发,留下的是更深的、掏空般的疲惫和一片冰冷的茫然。
      又失业了。
      而且是毫无缓冲、毫无余地、连最后一点微薄日结工资都被剥夺的那种失业。
      更糟糕的连锁反应,像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倒下:
      几天后,她接到之前那家常去的廉价摄影棚负责人发来的、措辞委婉却冰冷的微信:
      “陈栀,近期我们接的项目风格有调整,你的形象暂时不太符合需求。以后有合适机会再联系。”——连这种毫无保障、出卖色相的背景板工作,也对她关上了门。
      她不死心,开始在几个知名的线上零工平台疯狂投递简历——
      超市夜班理货员、快递分拣站临时工、周末展会引导员、甚至小区保洁钟点工……信息提交后,要么石沉大海,再无回音,要么很快收到千篇一律的、由系统自动发送的拒信:
      「感谢您的关注,您的信息已存入我们的人才库,如有合适岗位会第一时间通知。」
      她翻遍通讯录,找出几个还存着号码、或许还念点旧情的所谓“圈内”朋友或前同事,挨个打电话。有的号码已成空号,有的接通后,对方语气敷衍,背景音是嘈杂的饭局或KTV:
      “陈栀啊?哎,现在大环境不好,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回头有消息跟你说啊!”然后便匆匆挂断。
      最后,她几乎是带着自辱的心情,给林薇发了条措辞尽量克制的信息,询问是否有其他不需要“端庄得体”的临时活计。
      林薇隔了很久才回复,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与撇清:
      「陈栀,不是我不想帮你。你那个脾气啊……上次沙龙那个王总后来还私下问我,你那个朋友是不是性格有点太冲、不好相处?算了吧,这圈子里人脉很重要,你这样……唉,你再自己多看看别的机会吧。」
      连最后一点靠“过去那点可怜情分”换取喘息之机的脆弱通道,也被彻底堵死、斩断。
      陈栀坐在出租屋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吱呀作响的床沿,手里攥着屏幕已然黯淡的手机。屋子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对面楼宇零星的灯光和霓虹广告牌变幻的光影,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扭曲不定的一片片颜色。
      手机屏幕上,银行APP显示的余额数字,刺眼得让她几乎想要呕吐。而邮箱和消息列表里,那些不断累积的、冰冷的拒信和毫无回应的空白,像一张不断收紧的、无形的网。
      这一次的恐慌,与以往任何一次交不上房租、吃不起饭的焦虑都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底层、更彻底的、关于“存在”本身被动摇的恐惧。
      如果连最底层、最无需技能、最不体面、仅仅是用时间和体力换取生存资料的零工,都对她彻底关闭大门,如果她的手机号码、她的身份证信息、她这张脸,在越来越多的平台系统、算法筛选、乃至最基础的人情网络中,都被默默标记为“低匹配度”、“高风险”、“不活跃”或“麻烦人物”……
      那么,她在这座庞大、精密、日夜不息运转的城市机器里,还能以什么方式、什么身份“存在”下去?会不会有一天,她走在街上,真的像一缕透明的烟,无人看见;她想要支付,账户永远冻结;她试图发声,信号永远中断?
      她会不会真的,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透明化”,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这座城市新陈代谢掉?
      极致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在几乎要溺毙的窒息感中,她混乱的脑海深处,却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猛地浮现出几个破碎的画面:
      那张要求信息更新的社区通知,白纸黑字,红色公章。
      政务中心13号窗口后,女职员镜片后审视而了然的平淡目光。
      医院病房门口,小雅一家三口紧密而悲伤的联结。
      “余温”里,那杯总是滚烫、苦得真实的热美式。
      以及,那个绾着发髻、眼神平静、会多放两块方糖、会说“记得有个客人”的女人——李今樾。
      走投无路之下,一个疯狂而卑微的念头,像毒草般破土而出,无法遏制:
      要不要……去政务中心,找那个女人试试看?
      她不是在那里工作吗?她看起来……似乎懂得那些冰冷规则运转的方式。哪怕只是去问一问,像她这种被系统卡住、快要喘不过气的情况,到底该怎么办?有没有什么……政策条文可以利用?或者,系统里是否存在某种她不知道的、可以暂时容身的“缝隙”?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连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与羞耻。
      她和李今樾算什么?连朋友都算不上,充其量是咖啡馆老板和一个脾气不好、偶尔出现的熟客,甚至连熟客都勉强——她连对方全名都不知道。对方有什么义务,又有什么立场,来帮助她这个麻烦缠身的陌生人?而且,主动去向一个代表着那套压迫性系统的“内部人员”求助,岂不是自投罗网、自取其辱?像飞蛾扑向注定灼伤自己的灯火。
      但溺水般的恐惧压倒了一切理性、骄傲和羞耻心。她需要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来自她原本抗拒、鄙夷、甚至隐隐敌视的体系本身。她需要一点“信息”,一点“指引”,哪怕只是一个渺茫的“可能性”,来对抗眼前这片正在吞噬她的、名为“不存在”的黑暗。
      又一个阴沉沉的、铅灰色云层低垂的下午。空气湿冷,像能拧出水来。
      陈栀坐在那面有裂痕的镜子前,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给自己化了一个极其精致、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用力、甚至有些狰狞的妆容。眼线勾勒得锋利上扬,睫毛刷得根根分明,脸颊扫上嫣红的腮红,最后,涂上那支她最鲜艳、正宫红色号的口红。唇瓣被勾勒得饱满而轮廓分明,像一道凝固的、不肯服输的伤口。
      她翻出箱底那套已经有些不合时宜的黑色连衣裙,仔细熨烫平整,套在身上。外面依旧罩上那件旧的机车皮衣,试图用这份粗粝来中和内里的“刻意”。她对着镜子,挺直脊背,抬起了下巴。
      像个即将奔赴一场必输无疑、却不得不去的战役的士兵,带着她最后所能维持的、摇摇欲坠的体面与骄傲,走向那座象征着秩序、规则与冰冷效率的玻璃堡垒——市民服务中心。
      每走一步,心脏都像被重锤敲击,耳膜鼓荡着血液奔流的轰鸣。是深入骨髓的羞耻,是走投无路的绝望,也是那点残存的、不肯彻底熄灭的倔强在垂死挣扎——
      她要以自己此刻还能维持的、最好的面貌,去迎接可能到来的、又一次无声的审判或干脆的拒绝。
      她没有去取号机前排队。那个分类列表的屏幕让她生理性不适。她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楼层索引,径直走向档案科所在的五楼。
      走廊安静得令人心慌,只有她靴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回声,空洞而响亮。偶尔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投向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与打量——她这身装扮,在这个一切都力求标准化、中性化的空间里,如同白纸上一滴浓重的油彩,突兀而刺眼。
      她不知道李今樾具体在哪间办公室,只能一间间辨认着门牌上模糊的科室名称,脚步迟疑,像闯入陌生领地的困兽。就在那股混合着羞愤与惶恐的情绪几乎要让她掉头逃离时,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今樾正从一个标着“会议室”的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不算厚的文件,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纸页上,似乎在思考什么。她穿着政务中心统一的浅灰色职业套装,剪裁合体,面料挺括,衬得她身形清瘦挺拔。头发一如既往绾成光滑的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侧脸在走廊顶灯冷白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淡淡的疏离感。
      ——与在“余温”吧台后,系着素色围裙、眼神温和、指尖沾染着咖啡香气的那个身影,判若两人。
      陈栀的脚步,像被瞬间冻住的水泥,死死钉在了原地。
      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所有在路上反复排练、试图显得不那么狼狈可怜的语句,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她看见李今樾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空旷的走廊,然后,毫无预兆地,定格在了她身上。
      那双总是平静得像深潭、鲜少泄露情绪的眼睛里,清晰地、毫无掩饰地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讶异,以及……一丝极快掠过、难以精准解读的复杂情绪——或许是困惑,或许是某种职业性的警惕,又或许,是极其微弱的、属于“李今樾”个人而非“办事员”的波动。
      李今樾停下了脚步。
      两人隔着几米远、铺着光滑地砖的冰冷走廊,无声地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嗡鸣。
      陈栀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干涩的摩擦声,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她看到李今樾的目光,像最精确的扫描仪,迅速而冷静地扫过她过分用力以至于显得有些僵硬的面部妆容,扫过她紧紧攥着皮衣下摆、指节发白的手,扫过她眼底那片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濒临崩溃的惶然与绝望。
      李今樾先动了。
      她没有露出那种面对陌生来访者时程式化的、带着距离感的职业微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属于“咖啡馆熟人”的熟络。她只是极其轻微地侧了侧身,目光示意了一下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通往消防通道和安全楼梯的小门厅——那里没有窗户,灯光略显昏暗,平时极少有人使用。
      然后,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走廊里凝滞的空气,传到陈栀耳中:
      “这边。”
      陈栀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肢体僵硬地、几乎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靴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在她自己听来,响得如同惊雷。
      小门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一盏功率不大的应急灯,散发着惨白而微弱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变形。李今樾随后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咔哒”一声轻响,将外面办公区隐约的谈话声、电话铃声和脚步声隔绝开来。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
      李今樾转过身,背微微靠着冰凉的墙面,看着陈栀。她没有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没有问“有什么事吗”,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打扰的不悦。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目光平静而专注,仿佛在等待一个极其重要、需要全神贯注聆听的陈述。
      陈栀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却像带着倒刺,哽在喉咙深处,化作一阵短促而狼狈的呛咳。她不得不低下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借此掩饰瞬间涌上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耻与难堪。她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强行唤回一丝残存的镇定与力气。
      “我……”她的声音终于冲破了阻碍,却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带着明显的颤抖,“我需要……问你点事。”她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李今樾的目光,努力想维持住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与体面,可眼神却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近乎哀求的脆弱:
      “关于……工作,社保,那些信息……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到处都……不行。”
      李今樾看着她。
      看着这个总是像浑身长满尖刺的仙人掌、时刻准备用最粗粝的语言扎伤靠近者的女人,此刻却像一件被打碎了又重新粗糙粘合起来的瓷器,浑身布满裂痕,紧绷到极限,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分崩离析。她看到了陈栀眼底那份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那不再是对贫穷或窘迫的恐惧,而是对“存在”本身可能被抹消的、最原始的本能恐惧。
      她没有立刻回答。
      防火门外,隐约又传来工作人员经过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交谈,反衬得这个小空间里的寂静更加逼仄、沉重。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李今樾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她特有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权衡,刻意放轻了力道,仿佛怕惊飞一只濒死的蝴蝶:
      “这里说话不太方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栀过分紧绷的肩膀,又落回她脸上,“下班后,‘余温’,可以吗?”
      不是公事公办的指引(“请去XX窗口咨询”),不是推诿责任的托词(“这不属于我的职责范围”),甚至没有追问任何细节(“具体是什么情况?”)。
      只是一个简单而明确的提议——一个将这场发生在系统冰冷心脏地带的、充满了不安、羞耻与不确定性的求助,巧妙地转移到那个相对中立、甚至带着一点点私人庇护色彩的、属于“余温”的空间里进行。
      陈栀彻底愣住了。
      她在来的路上,在等待的煎熬中,预想过无数种可能遭遇的反应:冷漠的公式化指引、程序化的解答、不耐烦的挥手驱赶、甚至可能是带着优越感的审视与说教……她做好了被再次“处理”、被再次“归类”的心理准备。
      唯独,没有预料到这一种。
      没有预料到这种平静的、不带评判的接纳姿态,这种将“公”与“私”界限模糊的、充满弹性的处理方式。
      她怔怔地看着李今樾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没有她熟悉的政务窗口后的那种职业性疏离,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专业的专注,以及一丝……或许是她的错觉?——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体谅,一种对“处境艰难”本身的理解。
      喉咙里那块坚硬的、哽塞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允许一丝微弱的空气进入几近窒息的肺叶。
      她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应允。
      “好。”李今樾说,语气没有变化,“我大概六点半到店里。”
      “嗯。”陈栀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哪怕是句废话,来填补这几乎要压垮人的沉默和那份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偿还的人情。于是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干涩:
      “你……你叫什么?”
      问完她自己都觉得这问题蠢透了,像个在陌生地方迷路、抓住第一个看到的人问路的小孩。
      李今樾似乎也顿了一下,那双平静的眼睛看向她,回答却很清晰:“李今樾。今夕何夕的今,绿树成荫的樾。”
      陈栀下意识地重复:“李今樾……” 然后像终于想起了社交礼仪,或者仅仅是为了对等交换,低声说:“我叫陈栀。耳东陈,栀子花的栀。”
      李今樾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某种确认。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
      没有更多的交流,没有互道再见。李今樾拉开了那扇厚重的防火门,示意陈栀可以先行离开。
      陈栀像终于获得赦免的囚徒,又像害怕对方反悔一般,几乎是逃也似的,低着头,快步冲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小门厅,甚至不敢再回头看李今樾一眼,径直朝着电梯方向踉跄而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光洁如镜的轿厢内壁,映出她苍白失色的脸,精心描绘的眼妆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咳嗽,已然有些晕开,在眼角染开一小片狼狈的暗影。她背靠着冰凉的金属轿厢壁,浑身虚脱般使不上力气,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而走廊里,李今樾依旧站在那个小门厅门口,没有立刻离开。她手里还捏着那叠刚从会议室带出来的文件,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纸张的边缘被捏得微微翘起、发皱。
      一个无声的、甚至有些诡异的协议,在一个走投无路者的恐惧与另一份极其克制的、微弱的善意之间,悄然达成了。
      两个原本在各自轨道上孤独运转、承受着系统不同形式压力的女人,即将在咖啡香气氤氲的、相对安全的私密空间里,进行一场关乎生存底线、存在意义与可能出路的对话。
      玻璃迷宫里濒临溺毙的人,在即将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前一刻,向着偶然瞥见的、那一星或许同样微弱的灯火,颤抖着、绝望地,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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