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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战 ...

  •   第二天。
      实验室水槽边。
      莱纳斯正在清洗沾满黏稠魔法植物汁液的手指,那汁液有轻微的腐蚀性和顽固的染色性。
      水流哗哗,莱纳斯皱着眉,用力搓揉指尖,但那些幽绿色的污渍顽固地附着在皮肤纹理里。
      身后无声地贴近温度。
      一只苍白的手从旁侧伸来,越过他的手臂,径直关掉了水龙头。
      另一只手随即握住了他沾满污渍、还在滴水的手腕。
      莱纳斯动作一僵。
      阿萨尼尔就站在他身后侧,握着他的手腕举到两人眼前。
      血族垂眸,审视着法师手指上那一片狼藉的幽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嫌弃这污渍玷污了所有物。
      “蛮力清洗只会损伤皮肤,Master。” 他的声音很近,呼吸拂过莱纳斯湿漉漉的手背,“这种‘梦魇藤’的汁液,需要一点特别的处理。”
      没等莱纳斯开口,阿萨尼尔已经微微低头。下一秒,微凉柔软的触感,包裹住了莱纳斯一根沾满污渍的食指。
      他在舔。
      不是情色的舔舐,更像一种古老生物处理异物的方式。
      舌尖带着非人的低温与某种细微的粗糙感,缓慢而仔细地卷过指腹、指缝,将那顽固的、带有微弱魔抗的汁液轻易地分解、带走。
      莱纳斯整个人都绷紧了。
      手腕还被对方握着,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湿润、又异常清晰。
      他能感觉到对方舌尖的每一次移动,甚至能想象出那鲜红的、属于捕食者的器官,是如何细致地清洁着他的皮肤。
      一种混合着震惊、荒谬和强烈被冒犯的感觉直冲头顶,但更深层的地方,一丝难以言喻的战栗顺着脊椎爬升。
      “你……” 莱纳斯的声音有些发紧。
      阿萨尼尔已经处理完一根手指,微微抬眼。血色瞳孔在近距离下,像两汪深不见底的血潭,倒映着莱纳斯眼中罕见的波动。他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
      “高效,且无损,master。” 他低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再次低头,含住了第二根手指。
      水流声早已停止。
      寂静的实验室里,只剩下细微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和两人之间几乎要迸出火花的紧绷空气。
      第一次袭击发生在一个雨夜。
      莱纳斯需要采集墓园中只在暴雨时开放的“泪之兰”,这种植物是他研究的关键催化剂。
      阿萨尼尔自然同行,吸血鬼甚至贴心地准备了一把黑伞。
      “不必。”莱纳斯挥杖,雨水在离他头顶三英寸处自动分开,形成无形屏障。
      “展示力量?”阿萨尼尔收起伞,雨水同样无法沾湿他分毫——古老的避水咒,比莱纳斯的更精妙、更 effortless。
      墓园被暴雨笼罩,墓碑在闪电中投下扭曲的影子。
      莱纳斯很快找到了目标:一丛在雨中散发珍珠光泽的白色花朵。
      他单膝跪地,用银质小刀精确切割花茎,每一刀都灌注微量魔力以保持花朵活性。
      阿萨尼尔站在不远处,似是在警戒,但莱纳斯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完全在自己身上——观察他的手法,他的呼吸节奏,他魔力流动的细微变化。
      就在最后一朵泪之兰被收入特制容器时,魔力波动如海啸般袭来。
      六名猎魔人从雨中现身,银剑出鞘声刺破雨幕。
      为首的正是格雷戈里——莱纳斯曾经的导师。
      如今最高议会最激进的执法者。
      “莱纳斯!”格雷戈里的声音压过雷声,“你堕落到与吸血鬼为伍了!”
      莱纳斯缓缓起身,将容器收回怀中。
      “他不是同伴,格雷戈里。他是我的财产。”
      阿萨尼尔发出低沉笑声,如大提琴弦震动。“说得好,master。我是您最锋利的武器。”
      “那我就先折断这把武器!”格雷戈里挥剑冲来。
      战斗在瞬间爆发。
      猎魔人训练有素,两人一组,银网、圣水、附魔弩箭配合无间。
      阿萨尼尔却如鬼魅穿梭,他的速度超越了人类视觉的极限,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避开致命攻击,每一次反击都恰到好处地让对手失去战斗力而不致命。
      莱纳斯专注于格雷戈里。
      曾经的导师是强大的六环元素法师,雨水在他手中化作冰锥,地面隆起石刺。
      但莱纳斯比他更强——第七环与第六环的差距如同天堑。
      他只用防御法术就挡住了所有攻击,同时在计算最佳的反击时机。
      他想活捉格雷戈里,问出议会到底知道多少。
      就在这时,一名倒地的猎魔人挣扎着举起□□。
      弩箭不是银制,而是秘银与破魔石混合的稀有品种——能穿透大多数防护法术。
      箭矢离弦,直射莱纳斯后心。
      莱纳斯感知到了。
      他有三种方式可以应对:瞬间传送、绝对防御、或以攻代守。
      但在做出选择前,他通过契约纽带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暴烈的情绪——那是阿萨尼尔的愤怒。
      吸血鬼做出了不可思议的举动。
      他不顾斩向自己脖颈的银剑,以超越物理极限的速度扑向那支箭。
      箭矢被他徒手抓住,秘银灼烧手掌发出滋滋声响,而他另一只手捏碎了弩弓。
      同一时刻,银剑砍中他肩膀,深可见骨。
      “阿萨尼尔!”莱纳斯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魔力如火山爆发。莱纳斯不再保留,释放了他研究中的禁忌法术之一:时间缓流。
      以他为中心,半径三十英尺内的一切瞬间变慢——雨滴悬停空中,猎魔人的动作如蜗牛爬行,只有他和阿萨尼尔不受影响。
      他走到每个猎魔人面前,轻点额头,施加深度沉睡咒。
      最后停在格雷戈里面前,导师的眼中充满惊骇。
      “抱歉,导师。”莱纳斯低语,也让他陷入沉睡。
      法术解除,六名猎魔人同时倒地。莱纳斯立刻走向阿萨尼尔。
      吸血鬼单膝跪地,秘银箭矢仍插在掌心,肩膀伤口深可见骨,银毒正在蔓延。
      但他抬头时,竟然在笑。
      “您生气了,”阿萨尼尔喘息道,“为我。”
      “我是为我的财产受损而生气。”莱纳斯冷声道,握住箭杆猛地拔出。
      阿萨尼尔闷哼一声,却用另一只手抓住莱纳斯手腕。
      他的掌心灼伤严重,皮肤焦黑,但力量依旧惊人。
      “透过契约,我能感觉到……您没完全说谎,master。”
      这个“完全”很有歧义。
      莱纳斯没说话,甩开他的手,撕开吸血鬼破损的衬衫。
      伤口周围的肌肉已经坏死,银毒如黑色蛛网向心脏蔓延。
      没有犹豫,莱纳斯割破自己左手掌心,将血液滴在伤口上,同时吟唱古老的血脉治愈咒。
      这是危险的法术——使用自己的生命力量治愈他人,尤其对方是非人之物。
      光芒从莱纳斯掌心涌出,混合着血液渗入阿萨尼尔的伤口,驱逐银毒,促进再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失,但与此同时,某种冰冷而强大的力量正通过契约纽带反向流入——是阿萨尼尔在克制地反馈能量,试图减轻他的负担。
      “别分心,”莱纳斯咬牙,“控制你的能量流动,配合我的引导。”
      阿萨尼尔闭上眼睛,完全放松对身体的控制——这是吸血鬼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信任。
      莱纳斯的魔力在他体内游走,修复损伤,驱逐毒素。
      他能清晰感知到阿萨尼尔身体的每一个细节:古老而强大的心脏缓慢搏动,冰冷的血液中蕴含着不可思议的能量,肌肉纤维如最坚韧的钢丝编织而成……
      以及,某种深埋在这具不朽躯体深处的、难以言说的孤独。
      治愈结束,莱纳斯踉跄一步,魔力与生命力的双重透支让他眼前发黑。
      阿萨尼尔扶住他的腰,手臂坚实有力。
      “您虚弱了,”吸血鬼轻声道,呼吸拂过莱纳斯耳畔,“现在我可以轻易咬穿您的脖颈,获得自由。”
      莱纳斯抬眸与他对视,尽管虚弱,眼中火焰未灭。
      “那就试试。看是我的血先填饱你的肚子,还是我藏在袖中的圣银匕首先刺穿你的心脏。”
      他们对峙着,雨幕将他们与昏迷的猎魔人隔绝开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您赢了,master。今夜。”
      莱纳斯擦去额角的冷汗与雨水。“永远。”
      但在他转身处理那些猎魔人时,没有看到阿萨尼尔眼中一闪而过的、真正动摇的神色。
      那次袭击后,宅邸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阿萨尼尔依然称莱纳斯为“master”,但那称呼中的挑衅意味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东西。
      他依然白天待在地下室,但莱纳斯不再锁门——一个无声的信任。
      莱纳斯则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观察阿萨尼尔。不是作为研究样本,而是……作为一个存在。
      他注意到吸血鬼在阅读时习惯用左手食指轻抚书页边缘,在思考时右眉会微微挑起,在品尝他提供的合成血液时,会先轻轻摇晃水晶杯——一个古老贵族的习惯。
      一个暴风雨夜,莱纳斯在书房破解那本《不朽本质考》的最后加密章节。
      壁炉火焰跳跃,窗外雷声轰鸣。
      阿萨尼尔安静地坐在对面扶手椅中,阅读一本十七世纪的爱情诗集——一个意外的选择。
      “你喜欢诗?”莱纳斯头也不抬地问。
      “我喜欢人类试图用有限的语言捕捉无限情感的可悲尝试。”阿萨尼尔翻过一页,“这让我感到……亲切。”
      莱纳斯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连续工作让他太阳穴抽痛。
      “你感受到了什么?通过契约。”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打破了他们之间默契的界限。
      阿萨尼尔合上书,赤瞳在火光中显得异常深邃。
      “我感受到您的疲惫,您左手腕封印带来的持续疼痛,您对知识的无尽渴望,以及……”他停顿,“您内心深处,对触碰与温暖的隐秘向往。”
      莱纳斯身体微僵。“胡说。”
      “是吗?”阿萨尼尔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但没有像以往那样侵入莱纳斯的空间,只是停在礼貌的距离。
      “那为什么每当我靠近,您的心跳会加速?为什么在实验室,当我指出您的失误时,您眼中会闪过欣赏而非愤怒?为什么在墓园,您选择用最损耗自己的方式治愈我?”
      雷声炸响,闪电瞬间照亮书房。
      “因为你是我的财产,”莱纳斯声音平稳,“保护财产是主人的责任。”
      “财产。”
      阿萨尼尔重复这个词,似在品味,“那如果我说,通过契约,我也能感受到您——您灵魂的重量,您智慧的闪光,您坚不可摧的骄傲,以及您为隐藏脆弱而筑起的高墙?”
      他向前一步,声音低如耳语:“如果我说,三百年来的沉睡中,我做过无数梦,但没有一个比成为您的‘财产’更让我感到……鲜活?”
      莱纳斯的心脏猛烈跳动。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共鸣。
      因为他也通过契约感受到了阿萨尼尔:
      那古老灵魂中的孤独,对知识的同等渴望,被禁锢力量的不甘,以及……对他这个“主人”日益增长的好奇与某种难以定义的情感。
      “回到你的位置,阿萨尼尔。”莱纳斯命令,但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冰冷。
      吸血鬼顺从地后退,但在转身前说:“封印在侵蚀您,master。每一天,每一天。您为什么不寻求解除的方法?”
      “因为有些力量,”莱纳斯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不应该被释放。”
      “或者,”阿萨尼尔轻声说,“您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相信值得被拯救。”
      那一夜,莱纳斯失眠了。
      最高议会的最终通牒在一个阴沉的午后送达。
      不是猫头鹰,而是一道直接投射在宅邸防护罩上的幻象——议会首席法师的面孔巨大如神祇,声音回荡在每条街道:
      “莱纳斯·冯·埃尔德里奇,日落前自缚前来接受审判。否则,净化令下,片瓦不留。”
      幻象消散,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莱纳斯站在书房窗前,透过窗帘缝隙看向外面。街道已空,邻居被疏散,五十名猎魔人与法师正在集结,包围圈逐渐收拢。
      阿萨尼尔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他们打算把您和我一起烧死。”
      “意料之中。”莱纳斯拉上窗帘,“你有两个选择:现在离开,契约我可以解除;或者留下,与我并肩战斗。”
      “您给我选择?”阿萨尼尔挑眉,“这不像您,master。”
      “你证明了自己不是普通的武器。”莱纳斯转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这里面是契约解除的钥匙。你的自由。”
      阿萨尼尔没有接。“如果我选择留下?”
      “那你可能真的会死。”莱纳斯平静地说,“议会不会活捉我们。”
      “三百年里,我经历过十七次围剿,三十一次刺杀,和一次持续五十年的封印。”阿萨尼尔微笑,“但我还在这里。”
      他向前一步,伸手——不是接木盒,而是轻轻握住莱纳斯戴着戒指的右手。
      “透过契约,我能感觉到您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阿萨尼尔的声音异常轻柔,“但您也计划在死前带走至少二十名议会精锐,为我创造逃脱的机会。为什么?”
      莱纳斯没有抽回手。阿萨尼尔的触碰冰冷,却奇异地不令人反感。
      “你是我的所有物。主人对所有物负有责任。”
      “又是责任。”阿萨尼尔低笑,拇指轻轻摩挲莱纳斯的手背,“让我告诉您我在契约中感受到的真相吧,master。”
      “您留下钥匙,不是出于责任,而是因为您不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然作为一个囚禁者被记住。您计划牺牲自己,不是因为我是您的财产,而是因为……”
      他停顿,赤瞳深深看进莱纳斯眼中。
      “因为在某个连您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层面,您在乎。”
      莱纳斯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生理性的停顿,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壁炉火焰的噼啪声,远处集结的魔法波动,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全部消失。只剩下阿萨尼尔的眼睛,那双看透了三百年时光、此刻只看他一人的赤红眼瞳。
      他在乎。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占有,不是因为任何理性可以解释的理由。
      而是在那些深夜的实验室里,在那些无声的观察中,在那些危险的舞蹈与试探里,某种东西悄然生长,扎根,蔓延,直到此刻破土而出,无法忽视。
      阿萨尼尔感受到了,通过契约,通过莱纳斯瞬间失控的心跳与魔力波动。他的微笑变得真实,不再是面具,不再是挑衅。
      “日落时分,”吸血鬼松开手,后退一步,优雅行礼,“我将与您并肩,master。不是出于契约,而是出于选择。”
      莱纳斯看着他,良久,将木盒收回抽屉。
      “那么,”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让我们给议会上一课——关于不该招惹的人,和不该唤醒的野兽。”
      窗外,夕阳开始沉入地平线,将伦敦的天空染成血色。
      而宅邸内,两个灵魂在战斗前夕,终于看见了彼此真实的样子。
      不是主人与仆从,不是魔法师与怪物。
      是两个在漫长孤独中,终于找到共鸣的、强大而残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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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可宰,感谢阅读~这本写的有点放飞自我。 感兴趣的话可以看一下我的专栏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