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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西吧:意外拐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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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播出三个月后的一个普通周二,“阿西吧空间”迎来了一位不寻常的访客。
那天下着细雨,仓库里只有我和小雨在整理读者来信。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潮湿的风。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头发微湿,手里拎着个简单的公文包。
“请问……这里是‘阿西吧实话’吗?”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小雨站起身:“是的,您找谁?”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环顾四周——墙上贴满便签的黑板,角落堆着的健身器材,小雨画了一半的壁画,我桌上三台同时运行的电脑。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门口那块手工雕刻的木牌上,上面是小雨刻的:“此处允许说‘阿西吧’”。
“我叫□□,”他掏出一张名片,“从沈阳来的。”
名片上写着“春风机械厂副厂长”,没有任何花哨设计。
我们请他坐下,泡了茶。□□捧着茶杯,手有点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女儿……生前经常说‘阿西吧’。”
空气凝固了。
他女儿叫陈悦,25岁,之前在北京做平面设计。去年春天因抑郁症去世。
“她走之前那半年,总在电话里说‘阿西吧,爸,今天又加班到十点’、‘阿西吧,甲方又改需求了’、‘阿西吧,北京好大,我好小’。”□□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总说她,年轻人吃点苦算什么,别老抱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上个月,她妈妈整理遗物,发现了她的日记本,还有你们这个公众号的很多文章,都被她打印出来,贴在本子上,旁边写满了笔记。”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封面是手绘的星空。翻开,左边贴着“阿西吧实话”的文章,右边是陈悦的笔迹:
“阿西吧,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觉得累。”
“这篇写自由职业者的,简直就是在说我。但看到最后一句‘至少崩溃是彩色的’,突然想哭。”
“今天在树洞里说了不敢告诉任何人的事,有个陌生人回‘阿西吧,我懂’。盯着屏幕哭了十分钟。”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
“阿西吧,我好累,但说出来好像轻松一点。”
“阿西吧,明天再试一次。”
“阿西吧。”
最后一页只有日期,没有文字,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
“她走之后,”□□说,眼眶通红,“我和她妈妈一直在想,我们到底哪里没做好。看了这个本子,我才明白,她不是没有求救,只是我们听不懂她的‘阿西吧’。”
小雨已经泣不成声。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擦了擦眼睛:“我这次来,是想请你们帮个忙。我们厂……效益不好,可能要转型。我想把一部分车间改造成创意空间,给像悦悦那样的年轻人用。但我不懂年轻人,不懂你们说的‘情绪价值’、‘社群’这些。”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恳切:“你们能不能……当我们的顾问?不用常驻,偶尔指导就行。我没有太多预算,但能提供场地,实实在在的场地。”
那天下午,我们五个人和□□聊了很久。他带我们看春风机械厂的照片——红砖厂房,生锈的机床,空旷的仓库,还有厂区里那棵巨大的老槐树。
“这地方有四十多年历史了,”□□摸着照片,“最辉煌的时候有上千工人。现在只剩不到两百人,平均年龄四十九岁。”
阿哲问:“您为什么想改造这里?做房地产不是更赚钱吗?”
□□沉默了很久:“悦悦走后,我经常梦到她小时候,在厂区里追蝴蝶的样子。那时候厂子热闹,家属区全是孩子笑声。”他顿了顿,“也许我只是想……让那个地方再活过来,用另一种方式。让更多年轻人有个能说‘阿西吧’的地方,有个不被轻易评判的地方。”
当晚的群聊异常沉重。
“阿西吧,”大鹏先开口,“这担子太重了。”
“但拒绝不了,”小雨说,“你们看到他眼睛了吗?那不是商业合作的眼神,那是……赎罪,还有希望。”
老K难得地没有引经据典,只是说:“创伤可以传承,但疗愈也可以。”
一周后,我们飞往沈阳。春风机械厂在城郊,比照片里更沧桑,也更真实。锈迹斑斑的大门,褪色的标语,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味。但厂区很干净,老工人们看到□□,都会停下喊一声“陈厂长”。
□□带我们参观了计划改造的三号车间——挑高八米,面积两千平,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这里可以隔出工作室,那边可以做公共区域,楼上还有个小阁楼,”□□比划着,眼睛里有光,“我已经联系了几家本地高校,艺术系、设计系的学生很感兴趣。”
参观结束后,我们在厂区食堂吃午饭。几个老工人凑过来,听说我们要改造车间,表情复杂。
“陈厂长,这厂子……真要改?”一个老师傅问。
“老张,时代变了,”□□给他递了根烟,“机器老了,人也老了,但地方还在。咱们得给这地方找条新活路。”
老师傅抽着烟,看着我们这些年轻人:“你们说的那个‘阿西吧’,到底是啥?”
我们互相看看。小雨说:“就是……累了的时候喘口气,难的时候喊一声,知道还有人听见。”
老师傅想了想:“那跟我们当年喊‘嘿哟嘿哟’差不多嘛!抬钢板的时候,一人喊一声,劲就来了。”
我们都笑了。原来“阿西吧”从来不是新鲜事,只是换了个说法。
项目启动并不顺利。资金短缺是最大的问题。□□抵押了自己的房子,但还不够。我们发起了第二轮众筹,这次的口号是:“给‘阿西吧’一个家,给老厂房一次新生”。
响应比想象的热烈。许多沈阳本地人留言:“我爸妈当年就在春风厂上班,这是我童年的地方。”“老工业区需要新活力。”“想让年轻人留在家乡,就得给他们创造空间。”
最意外的是,几个曾经在春风厂工作、后来南下发展的企业家联系了我们,愿意投资。“算是对青春的回馈,”其中一个说,“我在那个车间干了五年钳工,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但那时有奔头。希望现在的年轻人也能找到他们的奔头。”
改造工程开始了。我们五个轮流往沈阳跑,每次待一周。白天在工地,晚上就住在厂区旧招待所,床板硬得硌人,但窗户正对着那棵老槐树。
改造过程中,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老工人们起初只是旁观,后来开始帮忙——老师傅们用废料焊了很有设计感的桌椅,电工组重新排了线路还加了智能控制系统,就连食堂阿姨都贡献了秘制辣酱配方:“年轻人熬夜,得吃点提神的!”
一个月后,三号车间初见雏形。我们保留了工业感——裸露的红砖、钢梁、老旧行车,但加入了现代元素:可移动隔断、智能灯光、随处可见的插座和绿植。
开幕前夜,我们在空旷的新空间里测试音响。□□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箱啤酒。
“陪我喝点?”他说。
我们围坐在刚组装好的长桌旁,啤酒罐碰在一起。□□喝了一大口,突然说:“悦悦要是能看到这里,不知道会不会说‘阿西吧,老爸你挺酷’。”
小雨轻声说:“她一定看得到。”
“你们知道吗,”□□看着高高的天花板,“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曾经是当上副厂长,管着上千人。现在我觉得,能把这个地方变得对年轻人有用,可能更值得骄傲。”
开幕日来了。那天沈阳难得地出了太阳,老槐树抽出新芽。来了三百多人——本地的年轻人、老工人、学生、媒体,还有从外地赶来的“阿西吧”用户。
□□在台上讲话时很紧张,稿子念得磕磕绊绊。最后他放下稿纸,对着话筒说:“我女儿生前总说‘阿西吧’,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想说,阿西吧,爸懂了。阿西吧,这儿以后就是你们说‘阿西吧’的地方。”
掌声雷动。
开幕活动持续了一整天。有本地乐队的演出,有艺术系学生的作品展,有自由职业者的经验分享,还有一场特别的“跨代对话”——老工人和年轻人坐在一起,聊各自时代的“阿西吧”时刻。
晚上,人群散去后,我们五个和□□坐在老槐树下。远处,改造后的车间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音乐和笑声。
“接下来什么打算?”□□问。
阿哲说:“我们想把这个模式记录下来,做成开源手册——‘如何把闲置工业空间改造成青年社区’。免费分享给其他想转型的老厂区。”
“阿西吧,”□□笑,“你们这是要掀起革命啊。”
“微小的革命,”老K说,“从一个个说‘阿西吧’的空间开始。”
离开沈阳前,□□送我们到机场。临别时,他给了我们每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春风厂早期生产的齿轮,被打磨成挂坠。
“留个纪念,”他说,“齿轮老了,但还能转动。人也一样。”
回程的飞机上,我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想起陈悦笔记本上那句话:“阿西吧,明天再试一次。”
也许“阿西吧”从来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是承认“我累了”之后的那句“但还能再试试”,是说出“我撑不住了”之后伸来的那些手,是无数微小崩溃和微小坚持组成的、向前滚动的齿轮。
飞机降落时,手机有了信号,弹出一条插件推送:
“检测到用户林西今日坐标变化。新地点数据已记录。温馨提示:无论走多远,说‘阿西吧’的权利随身携带。阿西吧,欢迎回来。”
我笑了笑,在群里发了一句:“阿西吧,到家了。”
瞬间,四声“阿西吧”响起,像暗号确认,像归航信号。
阿西吧。
从三个人的游戏抱怨,到五个人的疗养院,到百万人的树洞,到两个城市的空间。
这个词在生长,像老槐树的新芽,像生锈齿轮的新转动,像所有看似微弱却从未熄灭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