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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毒影·浮现真相 ...

  •   地窖密室的空气比往日更浑浊几分。油灯的光晕昏黄不定,将围坐桌旁的三人身影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晃动着,拉扯着,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慕容昭坐在主位,身上依旧裹着那件深青色斗篷,脸色在灯光下白得有些透明。她面前摊着几张零散的纸条,是常安离去后,陆沉舟通过那条绝密单线新递进来的消息,关于云霞台几家铺子被查封后的余波,以及市井间隐隐浮起的几种传言。

      谢惊澜坐在她对面,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头发用布带束紧,愈发显得面容清隽,轮廓分明。他正低声分析着那些传言可能的源头与指向,指尖偶尔在桌面的尘埃上划过简略的记号。

      “西市流言多指柳党贪墨,东水门那边却隐隐将火往高家引。手法不一,可见背后推手并非一家,更像是有人趁机搅浑水。”谢惊澜的声音平稳,在密闭空间里带着轻微的回响,“这对我们而言,不算坏事。水越浑,宸极司想摸清底下到底有几块石头,就越难。”

      慕容昭微微颔首,刚要开口,胸腔里毫无征兆地涌上一股剧烈的痒意。那痒来得凶猛迅疾,她甚至来不及以袖掩口,便弯下腰,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

      咳嗽声在石室里突兀地炸开,一声急过一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掏出来。慕容昭单手撑住桌沿,另一只手胡乱地去抓帕子,指尖抖得厉害。

      “殿下!”谢惊澜脸色一变,立刻起身绕到她身侧。

      陆沉舟原本守在门边阴影里,闻声一个箭步冲了过来。

      慕容昭咳得眼前阵阵发黑,抓住帕子死死捂住口鼻。一阵更为猛烈的痉挛袭来,她感到喉头一腥,温热的液体冲破压制,喷溅在素白的绢帕上。

      绢帕迅速被浸染出一片刺目的暗红,那红色粘稠得近乎发黑,在灯下泛着不祥的微光。

      谢惊澜已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触手只觉单薄衣衫下的骨骼硌人,体温却低得惊人。他目光扫过那方染血的帕子,瞳孔骤然收缩。

      慕容昭还想说什么,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天旋地转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她,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谢惊澜陡然沉凝的面容和陆沉舟惊怒交加的脸,随后黑暗便如潮水般汹涌扑来,吞没了所有知觉。

      陆沉舟的吼声被她隔绝在意识之外。

      谢惊澜一把托住慕容昭软倒的身体,触手的分量轻得让他心头一沉。“陆将军,搭把手,扶殿下到那边榻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陆沉舟如梦初醒,慌忙上前,两人合力将昏迷的慕容昭移到角落一张临时铺设的窄榻上。她双目紧闭,唇边还残留着未擦净的黑红色血渍,衬得脸色愈发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我去叫太医!”陆沉舟转身就要往外冲。

      “慢着。”谢惊澜叫住他,眼神锐利如刀,“去叫,但别慌。就说殿下旧疾突发,咳血晕厥,请平日负责请脉的太医速来。记得,要恰好惊动外面该知道的人。”

      陆沉舟瞬间听懂了他的意思。皇帝的眼线就在外面,殿下突然病重,瞒是瞒不住的,不如顺势让他们发现。他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满心恐慌,换上一副惊急却不失章法的神色,拉开地窖暗门冲了出去。

      密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慕容昭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谢惊澜没有离开。他取过那方染血的帕子,就着灯光仔细查看。血渍已经半凝,颜色晦暗深沉,凑近些,能闻到一股极淡的、不同于寻常血腥的、近乎甜腥的怪异气味。他又俯身,小心地用干净布角擦拭慕容昭唇边残血,观察她的面色。苍白之下,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青灰,尤其在眼睑和下颚处。

      他想起方才她咳血前的模样,并无剧烈情绪波动,只是寻常议事。云霞台之事固然打击沉重,但以他对慕容昭心志的了解,绝非能令其骤然呕血至昏迷的缘由。

      太医来得比预想中快。来的正是日常负责为慕容昭调理的那位老太医,身后还跟着两个药童,以及两名看似关切、实则目光如隼的宸极司低级属官,显然是跟着太医一道顺理成章进来的。

      老太医看到榻上慕容昭的情状,也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诊脉。指尖搭上腕脉,不过片刻,眉头便紧紧锁起,越诊脸色越是沉重。良久,他收回手,捻着胡须,摇头叹息。

      “殿下这脉象,细弱而涩,尤以心脉为甚,几不可察。这是思虑惊惧过甚,郁结于心,长久不得疏解,已然伤及肺腑本源,心血耗竭之兆啊。”老太医语带艰涩,看向陆沉舟和谢惊澜的眼神带着同情与无奈,“老夫只能尽力开些益气固本、宁心安神的方子,先吊住元气。至于能否好转,何时能醒,全看殿下自身的造化,以及……能否真正放下心结,静养安神了。”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病入膏肓,药石罔效,预备后事吧。

      两名宸极司属官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上前,客气而疏离地向老太医询问了几句病情细节,另一人则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这间简陋的地窖,目光在昏迷的慕容昭、染血的帕子、以及桌面上散落的纸张上停留片刻,又悄然移开。

      老太医开了方子,又叮嘱了些静养的注意事项,便领着药童告退。两名属官也顺势跟着退出,地窖门重新合拢,将外界的窥探暂时隔绝。

      密室里只剩下三人,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死寂。

      陆沉舟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庸医!殿下的身子之前明明已经有些起色了,怎么会突然就心血耗竭了!一定是这些日子被他们逼的,被柳承宗那老贼,被……”

      “陆将军。”谢惊澜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陆沉舟的狂怒戛然而止。他依旧站在榻边,目光落在慕容昭毫无血色的脸上,手里还捏着那方血帕。

      “殿下心志之坚,你我皆知。”谢惊澜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后沉甸甸地落下,“云霞台事重,边关事急,朝中压力如山,这些时日,哪一桩不是生死攸关?殿下可曾真正倒下过?可曾有过半分今日这般,毫无征兆,骤然呕血至昏迷的先例?”

      陆沉舟被他问得一愣,仔细回想,似乎确实没有。慕容昭一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看似脆弱,却始终坚韧地撑着。

      谢惊澜将血帕递到陆沉舟眼前。“你看这血,颜色晦暗发黑,气味……有异。”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寻常咳血,多为鲜红或暗红,源于肺腑受损。此血黑而粘稠,带甜腥,我曾在家藏的一卷南疆异毒录中,见过类似描述。”

      陆沉舟瞳孔骤缩,猛地看向谢惊澜,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谢先生的意思是……”

      “中毒。”谢惊澜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眼底凝着寒冰,“一种慢性的,初期状似体虚疲惫、心神耗损,渐渐咯血消瘦,最终令人心血枯竭而亡的毒。其名‘朱颜悴’,无色无味,极难察觉,庸医往往误诊为心疾或痨症。”

      “朱颜悴……”陆沉舟喃喃重复,随即一股滔天的怒火与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是谁?谁敢在府里下毒?老子剐了他!”

      “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谢惊澜一把按住他因暴怒而绷紧的手臂,力道不大,却异常沉稳,“能日复一日下毒而不引人注意,必是身边最‘合理’、最不惹人怀疑之人。殿下近日所有入口之物,汤药、茶水、饭食、补品,尤其是皇后或宫中‘赏赐’下来的东西,所有经手之人,必须立刻暗中严查,一个都别漏。”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这间简陋的地窖,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外面那些看似恭顺的仆役宫女。“此事不能声张,不能打草惊蛇。对方下的是慢毒,便是要悄无声息地要了殿下的命,我们若此刻闹开,正中其下怀,只会让殿下死得更快,更‘合情合理’。”

      陆沉舟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跳动,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猛地转向昏迷的慕容昭,眼中赤红一片,混杂着惊怒、心痛与无能为力的狂暴。

      就在这时,榻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两人立刻围拢过去。慕容昭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为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视线模糊涣散,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看清了榻边两张写满担忧与凝重的面孔。

      “……惊澜……沉舟哥……”她的声音嘶哑微弱,气若游丝。

      “殿下,您别说话,安心躺着。”陆沉舟急忙道,声音不自觉放得又轻又柔。

      慕容昭却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谢惊澜脸上,带着询问。

      谢惊澜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隐瞒,言简意赅,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您并非旧疾复发。我和陆将军怀疑,是有人对您下了慢性奇毒,名曰‘朱颜悴’。此事需立刻暗中详查,尤重近日饮食与经手之人。”

      慕容昭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最后一点微弱的星火,仿佛被这残酷的真相彻底冻住,熄灭了,只余下一片冰冷死寂的荒原。原来如此。原来每日那些“关怀”的汤药,“体恤”的补品,那些看似无害的饮食,才是真正的催命符。

      她没有问是谁,也没有表现出愤怒或恐惧,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查。”她嘴唇翕动,吐出这个字,耗尽了她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眼皮又沉重地阖上,只是呼吸似乎比方才更急促了些。

      “惊澜所言极是。”她闭着眼,用尽最后一丝清明低声道,“沉舟哥,去查。务必……隐秘。”

      话音落下,她便再次陷入昏沉,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清醒,只是黑暗浪潮席卷前短暂的喘息。

      陆沉舟重重抹了一把脸,将所有的暴怒与焦灼狠狠压下,再抬头时,眼中只剩下孤狼般冰冷凶狠的决绝。“末将明白。谢先生,殿下这里……”

      “我守在这里。”谢惊澜道,语气不容置疑,“你速去安排,记住,暗查,密访,不动声色。先从殿下近几日惯用的汤药和贴身伺候饮食的旧人查起。”

      陆沉舟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地窖里只剩下谢惊澜,和榻上昏迷不醒的慕容昭。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壁上,沉默而孤直。

      他重新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慕容昭苍白安静的面容上。那毒名为“朱颜悴”,当真贴切。是要让这曾经或许鲜妍的容颜,在无人察觉的日夜里,一点点憔悴枯槁,最终零落成泥。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哀鸣。一场比刀光剑影、朝堂倾轧更阴险、更致命的杀局,已然图穷匕见。而他们刚刚,才堪堪窥见了那毒刃映出的一线寒光。

      真正的生死危机,此刻才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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