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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毒发·初现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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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将书房窗棂的影子拉得斜长。慕容昭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吴师爷刚送来的、关于朝中风向的简略汇总。字迹在眼前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试图凝神,却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袭来,仿佛脚下的地面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坚实的桌沿,冰凉的木质触感传来,才勉强稳住身形。闭目缓了几息,那阵晕眩感渐渐退去,留下一种空泛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大概是没睡好。她这样想着。近来夜里总是浅眠,一点风声都能惊醒,醒来后又难以再次入睡。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心头,萧执音讯杳然,谢惊澜虽已秘密北返但尚未安稳抵达,外祖父在边关苦苦支撑,朝堂上暗箭难防,府外宸极司的眼睛无处不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身心俱疲,也是常理。
她放下纸张,揉了揉额角。
房门被轻轻叩响,小蝶端着一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只青瓷炖盅,盖子缝隙里逸出淡淡的参香。
“殿下,”小蝶的声音低柔平稳,将炖盅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奴婢见您这几日气色不佳,特意用库里的老参炖了盏汤,您趁热用一些,补补精神。”
慕容昭抬眼看她,小蝶垂着眼,神态恭顺。这个在府里待了两年的宫女,一直勤恳寡言,挑不出什么错处。她点了点头:“有心了。”
小蝶上前,揭开盅盖,用瓷勺轻轻搅动,热气混合着药材特有的气味氤氲开来。她盛出小半碗,双手捧到慕容昭面前。
慕容昭接过,温热的汤水滑入喉中,带着参味特有的微苦回甘。她慢慢喝完,将碗递回。小蝶接过空碗,又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全程没有多余的话语或眼神。
夜深人静时,慕容昭躺在床榻上,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痒,忍不住轻咳了几声。咳嗽牵扯着胸口隐隐发闷。她起身,就着床边小几上朦胧的烛光,向一旁的痰盂中看去。清稀的痰液中,似乎夹杂着几缕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丝絮。
是心火太旺,还是之前受伤落下的旧疾?她盯着那点若有若无的血色,片刻后,取过一块布巾,将痰盂盖住,重新躺了回去。大概是近日思虑太多,又有些着凉,明日让太医看看,开些清心润肺的方子便是。
翌日,太医如期前来请脉。这位太医是太医院里专司调理、性子最稳妥的一位,也是皇帝“钦点”负责慕容昭“养病”的医官之一。
他仔细搭了脉,又问了饮食睡眠,查看了舌苔,眉头微微蹙起。
“殿下,”太医收回手,语气沉重,“您这脉象,细弱而涩,尤以心脉为甚。这是思虑过度,惊悸未曾平复,又添新忧,郁结于内,耗伤心血根本之象啊。长此以往,恐伤及元气根本。”
慕容昭靠在软枕上,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透明。“有劳太医。近日确是难以安枕,精神短少。”
“万不可再劳神耗心了。”太医摇头叹息,“需得放下诸事,安心静养,汤药只是辅助,最要紧的是心境平和。老夫先开几剂益气养血、宁心安神的方子,殿下按时服用,务必好好休息。”他提笔写下药方,又叮嘱了许多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方才离去。
药方很快被送去抓药、煎制。小蝶自然地接过了煎药和送药的差事,一切如常。
陆沉舟听闻太医来过,趁着轮值的间隙匆匆赶来西院。看到慕容昭比前几日更显清减的容颜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他心头一紧。
“殿下,”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灼,“您脸色怎么更差了?是不是那些宸极司的狗东西日夜窥探,让您无法安生?还是为了边关和朝堂的事……”他攥紧了拳头,眼中怒火升腾,“都是柳承宗那老贼步步紧逼!等末将寻到机会,定要他好看!”
慕容昭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难掩虚弱:“我没事,只是没休息好。太医也说了,静养便是。外头的事情,你多留心,府内的防务,更要仔细。我这边,不必过于挂怀。”
吴师爷也在一旁,满脸忧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殿下,身子最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千万要保重自己。”
他们都将她日益明显的憔悴,归咎于外部的巨大压力、内心的焦虑重负,以及连续打击下的心神损耗。萧执远走,谢惊澜“牺牲”,团队资源几近枯竭,外祖父陷入苦战,皇帝虎视眈眈,柳党咄咄逼人……桩桩件件,都足以将一个健康的人压垮,何况她一个本就“体弱多病”的公主。
没有人想到毒。在如此严密的监控下,在皇帝明显“关照”的眼皮子底下,在她们自身都如惊弓之鸟、对入口之物万分谨慎的氛围里,谁会想到每日按时送来的、由府中“旧人”经手的汤药膳食中,早已被掺入了无色无味、缓慢发作的致命之物?
小蝶每日沉默地执行着她的任务。煎药时,送膳时,甚至泡茶时,总能找到无人注意的瞬间,将指甲缝里那点致命的粉末,弹入慕容昭的饮食之中。她的动作越来越平稳,眼神越来越平静,甚至透着一股冰冷的麻木。家人的面孔和那老太监的威胁,日夜在脑海中轮转,将她心中最后一点犹豫和恐惧,也磨成了坚硬的执行意志。
慕容昭的症状,在“静养”和“温补”中,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日渐清晰。那种莫名的疲惫感如影随形,仿佛抽走了她骨头里的力气,稍微多坐一会儿都觉得耗神。心悸的次数增多,有时毫无缘由地,心口便是一阵慌乱的急跳。咳嗽并未止住,痰中那抹暗红出现的频率,也在缓慢增加,虽然依旧很淡,却顽固地存在着。
她自己也越发相信是心力交瘁所致。身体的无力感与眼前重重困境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循环。皇帝监视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外祖父在边关的苦战消息时好时坏,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团队内部虽然暂时凝聚,但资源的匮乏和未来的渺茫,如同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身体的不适,似乎只是这无边压力在生理上的一种映射。
她常常靠在窗边的榻上,看着庭院里那几株日益繁茂的花木,眼神空茫。春光正好,生机勃勃,她却感到自己正从内部一点点枯萎下去。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隐忧重重,如今连这具身体,似乎也不再听从意志的使唤。
小蝶进来收拾药碗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单薄的女子倚在榻上,侧脸对着窗外,阳光勾勒出她清晰却消瘦的下颌线条,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易碎而疲惫的美感。
小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端起还剩少许药渣的瓷碗,动作轻巧平稳。她的眼底一片沉寂,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差事。碗底残留的褐色药汁,映不出任何异样,也映不出她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芜。
数日后的一次午后,吴师爷正在低声禀报容璎设法传来的一些零碎市井消息。慕容昭听着,试图集中精神分析其中的含义,却觉得那声音忽远忽近,胸口那股熟悉的憋闷感再次涌上,喉咙一阵剧烈的腥痒。
她忍不住以袖掩口,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嗽一声急过一声,撕扯着胸腔,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吴师爷吓得连忙止住话头,上前一步。
“殿下!”
慕容昭摆摆手,想说什么,却咳得说不出话。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头,她猝不及防,咳出的不再是淡淡的血丝,而是一小口颜色明显发黑、粘稠的淤血,正正溅在面前的宣纸上,迅速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吴师爷的惊呼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慕容昭眼前的一切骤然旋转、模糊、变暗。天旋地转间,那股支撑着她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便向前软软栽倒,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书案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旋即彻底失去了意识。
书房内,只剩下吴师爷惊恐的喊声,和那张被污血浸染、缓缓飘落的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