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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计行·信道暴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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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却渗入骨髓。黑骑部先锋营地的牛皮帐篷里,几个小头目围坐在火盆边,劣质的马奶酒在皮囊里晃荡。炭火噼啪,映着一张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
“……那汉人官儿的话,真能全信?”一个脸上带疤的头目灌了口酒,压低声音,眼珠子在火光下转动,“阴山卫是打下来了,折损的弟兄可也不少。他们给的图……我怎么觉着,有些地方太顺,有些地方又……”
“又怎么了?”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头目问。
“太干净。”疤脸头目抹了把嘴,“就像……故意把肥肉摆出来,骨头藏后头。你说,他们会不会是故意让咱们在这儿损兵折将,回头好跟咱们谈条件,或者……干脆把咱们当刀使完了,再反手砍了刀把子,去跟他们皇帝领赏?”
帐篷里静了一瞬,只有火盆里炭火燃烧的细响。另一个年长的头目闷声道:“汉人狡猾,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位柳太师……看着和气,心肠比草原上的狐狸还弯绕。这次给的好处是实打实,但下次呢?别好处没捞着,反把部落的根基赔进去。”
类似的嘀咕,像草原上悄然而起的夜风,在黑骑部几个中层头领之间隐隐流传。没有证据,只是一种本能的怀疑,在酒意和寒风里滋生蔓延。前线的攻势,不知不觉间缓了下来,各部落之间为了下一步是继续深入劫掠还是见好就收、保存实力,争执渐渐多了起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表面依旧繁华喧闹。茶楼酒肆里,高谈阔论从未停歇。
“要说这兵部的账啊,真是越看越有意思。”某处清雅茶楼的雅间里,一位在高家门下做清客的中年文士,端着茶杯,似是无意地对友人感叹,“阴山卫的军械补给,去年秋天才刚拨下去一批,账面上看着是足额足量,可怎么一打起来,就听说箭矢不足,冬衣单薄?这中间的损耗……未免也太巧了些。”
他对面的友人神色微动,放下茶杯:“你的意思是……”
“我能有什么意思?”文士笑了笑,话锋却未停,“只是觉得,边关将士浴血,后方若有人中饱私囊,或是……故意拖延卡扣,那可真真是其心可诛了。听说高大人近日也在查阅相关卷宗,怕不是也看出了些什么。”
流言如同水面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扩散。没有指名道姓,但矛头隐隐指向了掌管后勤的兵部,以及背后可能授意之人。高家一系的官员,在朝堂上对兵部的质询,语气也微妙地强硬了几分,不再单纯指责边将,而是开始追问粮饷器械的调拨明细。
容璎坐在她那间地下密室的桌后,听着心腹低声禀报两边传来的、支离破碎却指向明确的反馈,一直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计划的第一步,似乎起了效果。北漠那边生了疑心,攻势暂缓;朝堂这边,高家也被撩拨起了火头,开始从侧翼给柳党制造麻烦。
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彻底吐出,密室的暗门被急促而小心地敲响。不是约定的节奏。
容璎眼神一凛,示意心腹戒备,自己亲自起身,无声地挪到门边,透过窥孔向外看去。门外是她安插在城南车马行、负责南煜那条最紧要线路的接头人老赵。此刻老赵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惊慌。
迅速开门将人放进来,老赵几乎是扑到桌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东家……出事了!‘老鹰’……‘老鹰’没回巢!”
容璎心头猛地一沉。“老鹰”是她对那条直通南煜、用以接收萧执方面消息的绝密线路的代号。这条线独立于所有商业网络之外,单点联系,每次传信后都有严格的安全信号确认。没回巢,意味着信号中断,要么是信使出事,要么……是线路的某个环节被破坏了。
“什么时候的事?最后一次联络是什么内容?”容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指尖已冰凉。
“按约定,昨夜子时该有信号从京郊三号点传回。我等了一整夜,什么都没有。今早冒险派人去三号点外围查看,一切如常,但……太安静了,连平日该有的暗记都少了两个。”老赵急声道,“最后一次传递是五天前,是南煜那边关于落鹰崖战事的后续简讯,确认萧……那位已初步掌控局面,但身负重伤需静养,短期内无法有效联络。”
容璎闭了闭眼。这条线太重要了,是她们了解南煜局势、维系与萧执那微弱联系的唯一可靠途径。她立刻起身,走向另一面墙,飞快地在暗格里操作片刻,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制鹰形令牌和一张纸条,交给老赵:“立刻通知‘三号点’及所有相关备用点,执行‘归巢’预案。人员分散隐匿,物资能弃则弃,不能弃的按最彻底方式销毁。你亲自去,现在就去,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把‘老鹰’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迹抹掉!”
老赵接过令牌和纸条,重重点头,转身便消失在暗门后。
容璎坐回椅中,心却沉到了谷底。她知道“归巢”预案意味着什么——那条经营多年、耗费无数心血金钱的南煜情报线,将就此彻底沉寂,所有人员转入深度潜伏,可能数年都无法再用。更可怕的是,“老鹰”失联,往往意味着它已经被猎手盯上了。
她的预感在当天深夜得到了最残酷的证实。
京郊,一处挂着“王记杂货”幌子、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货栈后院。这里表面堆放着些寻常的南北货,实则是容璎南煜情报线设在京城外围最重要的中转与密写点之一。
子时刚过,货栈外围的暗哨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警报,数十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不同方向扑入!他们行动迅捷无声,配合默契,瞬间控制了所有出入口。货栈内留守的两名伙计也是训练有素的好手,猝然遇袭之下仍悍然反击,击倒了两名闯入者,但终究寡不敌众,且对方目标明确,直扑后院那间看似堆放旧物的仓房。
仓房内有来不及完全销毁的密写药水痕迹,有几份看似账本、内页却用特殊方法记载着数字和代号的册子,甚至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墙里,还有半片未来得及焚毁、边缘焦黑的绢布,上面残留着某种特殊的、非文字的花纹暗记。闯入者如同嗅到血腥的猎犬,迅速而精准地扑向这些痕迹。
激烈的打斗和短暂的搜查后,黑影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带走了部分可疑物品和那两名受伤被俘的伙计,留下满地狼藉和淡淡的血腥气。货栈在夜色中重新陷入死寂,仿佛刚才的惊变从未发生。
一个时辰后,宸极司衙门的密室中,灯火通明。
曹无妄坐在案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日更冷几分。他面前摊着几样刚从京郊货栈带回来的东西:那半片焦黑的绢布,几个造型奇特、像是某种工具或信物的黄铜小件,还有那本被做了标记的“账册”。
他拿起那片绢布,对着灯光仔细查看。布料是上等的南疆软烟罗,但染色和织法略有不同。最关键的是,那上面用极细的金线绣出的、已被烧毁大半的纹样……他依稀记得,在之前奉命调查云霞台及其关联产业时,曾在某份不起眼的卷宗附图中,见过类似的纹样局部。当时只以为是寻常商号标记,未曾深究。
他又拿起那几个铜制小件。造型古怪,非刀非饰,接口处有精细的榫卯,像是某种可以拆解组合的工具。他尝试着摆弄几下,目光忽然一凝。这些小件的某个角度和组合方式,与他记忆中南方某些隐秘帮会用来传递加密消息的“信符”,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但更精巧,也更……军用化。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看似记录着寻常的货物进出,但某些数字的排列、页角的特殊墨点,都透着不寻常。他唤来专门负责密文破译的属下,低声吩咐了几句。
属下领命而去,密室里重归寂静。曹无妄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云霞台……质子府……南煜……北漠边患……朝堂流言……这些看似散乱的点,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若隐若现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他想起陛下近日对北疆战事和朝中风向的询问,想起柳承宗那边隐约传递来的、关于七公主“不安分”的暗示,更想起自己手下近来察觉到的、京城内外几股不同寻常的暗流涌动。
之前只当是小打小闹,或是柳党内部倾轧。如今看来……那位久病深居的七公主殿下,手伸得比他想象的,或许要长得多,也危险得多。
他缓缓提起笔,在特制的奏事笺上,写下几行简洁却分量极重的小字:
“经查,京城有暗线密通南煜,所用信物手法隐秘,与先前所查云霞台有涉。该线近日活动频繁,疑与北疆流言、朝中暗涌皆有牵扯。其源头所向,与质子府关联甚深。此事关乎邦交边防,臣不敢擅专,伏乞圣裁。”
写罢,他用火漆仔细封好,唤来最信任的干员,低声叮嘱:“即刻密呈御前,不得经任何人之手。”
干员双手接过,躬身退出,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浓郁的夜色。
几乎在同一时刻,质子府西院那间慕容昭惯用的密室里,烛火猛地一跳。
吴师爷刚刚将容璎通过最后一条紧急渠道送来的预警,低声禀报完毕。只有短短几个字:“南煜线暴露,宸极司已嗅到踪迹,正溯流而上。”
慕容昭坐在灯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屋外夜风呼啸,吹得窗棂格格轻响,那声音听在耳中,竟像是无数脚步正在逼近。
棋盘之上,她投出的石子的确激起了涟漪。但猎犬的鼻子,也比她预想的更为灵敏。一场局部的、有限的斗争阴影尚未散去,另一张更大、更严密、代表着国家意志的罗网,已悄然张开,缓缓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