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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边患·再起疑云 ...

  •   夜色如墨,质子府西院浸在一片沉寂里。慕容昭睡得极浅,自蛰伏令下,任何细微响动都足以让她警醒。一阵压抑却急促的叩门声骤然响起。

      “殿下!殿下!”是吴师爷的声音,透着罕见的惊惶。

      慕容昭即刻起身,点亮枕边烛台。“进。”

      吴师爷推门而入,面色苍白如纸,手中紧捏一张未加封套、折叠齐整的纸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边关……八百里加急……兵部刚呈入宫,钱大人设法誊了一份出来……”

      慕容昭心下一凛,接过纸条凑近烛火。字迹潦草匆忙,显然是仓促抄录,但其中内容却字字惊心:“北漠黑骑部主力,绕开狼牙隘,突袭阴山卫。卫城破,沈帅旧部守将周振力战殉国,军民死伤逾千,粮仓尽焚。敌携精良云梯、破甲锥,似预知布防,行动迅捷。疑有内通。”寥寥数行,扑面而来尽是烽血腥气。

      这绝非寻常寇边劫掠。这是蓄谋已久、目标精准、装备异常的灭城之战。沈擎倚重多年的老将阵亡,边防要冲陷落,储备粮草付之一炬。事态之严重,已远超边境摩擦。

      慕容昭捏着纸条,指尖冰凉。烛焰在她眸底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未作迟疑,低声吩咐:“用老法子,立刻唤容璎的人和陆沉舟来。要快,更要隐秘。”

      吴师爷领命,悄无声息退去。

      约莫半个时辰,密室中聚齐三人:慕容昭、容璎遣来的哑仆,以及一身寻常布衣却难掩精悍、眼底带着血丝与警惕的陆沉舟。他虽已奉命化整为零潜伏,但慕容昭手中仍握有最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暗号。

      慕容昭将纸条内容复述一遍,声线平稳,却让密室温度骤降。

      “钱厚那边还有消息,”她目光扫过二人,补充道,“朝堂上已吵作一团。兵部尚书为首的主战派力主即刻调兵严惩。但户部侍郎贾思贤那帮人,却咬定是边将轻敌冒进、疏于防范,才致城破人亡,要求朝廷问责,言语间……已隐隐指向外祖父年老失察。”

      陆沉舟拳头骤然攥紧,骨节爆出轻响,眼中怒火升腾:“放屁!周将军是跟着沈帅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阴山卫布防更是沈帅亲自核定!什么轻敌冒进?分明是……”

      “是有人将布防虚实,至少是关键漏洞,送到了北漠人手里。”慕容昭截断他的话,声音冷冽如刀,“时机也选得巧妙。我们刚转入蛰伏,外祖父在朝中声音被刻意压制,谢惊澜‘已死’,萧执远在南煜音讯不通……正是我们最弱、外祖父最孤立之时。”

      她转向哑仆:“容璎那边,近来可曾听闻什么风声?关乎北漠,或……某些人与关外的往来?”

      哑仆沉思片刻,缓缓抬手比划。他先指北方,做骑马弯弓状,继而双手合拢做交换手势,最后,手势明确而坚定地指向东方——柳承宗府邸的方位。同时,他唇形微动,无声吐出二字:“月前。”

      意指北漠部落与某些中原势力,早在一月前便有过秘密接触。

      陆沉舟看得分明,胸中怒焰几乎破膛:“果真是柳承宗老贼!他竟敢行此通敌叛国之举!”

      “通敌?”慕容昭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在他眼中,这或许只是一笔合算买卖。用些过时或半真半假的边情,换北漠人替他剪除政敌羽翼,消耗沈家实力,顺带还能在朝堂泼脏水。一举数得,代价不过是边关几千条人命并一座卫城罢了。”

      她顿住,看向陆沉舟,眼底是深重的无力:“沉舟哥,你方才问,我们能做什么?”

      陆沉舟急切道:“殿下!我们不能坐视沈帅被如此构陷!周将军不能白死!阴山卫的百姓不能白死!”

      “我知道。”慕容昭声音低了下去,浸透疲惫,“可我无权调动一兵一卒驰援外祖父。我也拿不出足够银钱,填补边关被焚粮草,抚恤阵亡将士遗属。我在朝堂,连为自己辩白一句的资格都无,遑论替外祖父发声,揭穿柳党毒计。”

      她缓缓落座,烛光将她单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得细长孤寂。

      “我甚至……不能将这怀疑,以任何可能被追查的方式,透露给皇帝或任何一位或可主事之臣。无确凿实证,贸然指控当朝太师通敌,只会让我们最后那点隐藏脉络彻底暴露,死无葬身之地。”

      密室一片死寂,只余粗重呼吸与烛火微响。

      陆沉舟牙关紧咬,胸膛起伏,却吐不出一个字。他空有武艺热血,此刻只觉自身渺小无力。这不是当面厮杀,这是暗沟毒计,是权力规则的碾压。

      慕容昭沉默了许久。然后她起身,走至密室角落一不起眼矮柜前,取出一只小巧锦盒。启盒,内有一枚羊脂白玉雕就的鲤鱼衔莲佩,并一套特制笔墨与薄如蝉翼的素纱。

      她将玉佩握入掌心,指尖抚过熟悉纹路。这是多年前离宫赴质子府前,外祖父沈擎密授于她,只言:“若遇万不得已、关乎存亡之事,可凭此佩寻可信之人递一语与外公。”

      她从未用过。如今,却到了不得不用的时刻。

      她铺开素纱,以特制细笔蘸墨,飞快写下两行小字:“袭有备,非天灾。慎粮道,察内隙。”

      无落款,无赘言。外祖父见佩即知是她,见此十二字,自能明了她之判断。

      墨迹吹干,素纱仔细折为指甲大小,以防水油纸包妥,再用极细丝线,牢牢系于鱼佩莲藕雕饰的隐秘缝隙之中。事毕,她将玉佩放回锦盒,递予静候一旁的吴师爷。

      “吴伯,”她声音极轻,却斩钉截铁,“用‘丙三’线,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将此盒送至北疆沈帅手中。记住,须亲手交予他本人,或他最信任的亲卫统领沈忠。沿途任何环节,宁可线断,不可留疑。”

      吴师爷双手接过锦盒,感受那份沉重托付,苍老面容一片肃穆。“老奴明白。纵粉身碎骨,必不辱命。”

      他抱盒悄然退去。

      慕容昭重新坐回椅中,闭目。她能做的,仅止于此。送出警示,提醒外祖父警惕后勤与内鬼。除此之外,她无能为力。

      这种洞察全局却无力阻止,甚至连发声亦不能的深重挫败,如冰冷铁手,紧紧扼住咽喉。

      北疆,镇北军帅帐。

      帐外风雪怒号,帐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沈擎眉间凝重寒意。他面前摊着阴山卫详报,并几份来自兵部、语带问责的公文。

      老将周振战死之讯,如钝刀反复割锯心房。那是随他三十余年、自亲兵厮杀至独当一面的老兄弟!阴山卫布防他亲自复核,何以轻易被破?那些精良攻城器械,北漠黑骑部何时有此财力技艺?

      正凝思间,亲卫统领沈忠悄然而入,手捧一寻常木盒,面色异常严峻。“大帅,京城……‘家里’急件,指定您亲启。”他将“家里”二字咬得极重。

      沈擎目光一凝,接过木盒。入手颇轻。他屏退左右,只留沈忠,小心开启。盒中仅一枚熟悉的鱼形玉佩。沈擎执佩在手,指尖抚过雕纹,眼眶微热。“昭儿……”

      他细察,很快发现莲藕处细微缠痕。以匕首小心挑开,一油纸小包落下。展开,内藏极薄素纱,其上两行小字墨迹清晰。

      “袭有备,非天灾。慎粮道,察内隙。”

      沈擎执纱,久久不语。帐外风雪声愈急。

      他缓缓将素纱凑近炭火,看其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而后抬眼,望向帐外漆黑苍穹,似要穿透千山万水,见京城那座同被风雪笼罩的府邸。

      良久,他收回目光,疲惫愈深,然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沉静而坚定的火焰重燃。

      “沈忠。”

      “末将在。”

      “传令,”沈擎声音不高,却如铁石,“各军收缩防线,凭险固守,无我将令,任何人不得擅出。另,遣可靠之人,持我手令,密查最近三批粮草器械入库记录与押运人员,尤以阴山卫方向为要。暗中行事,勿惊旁人。”

      沈忠凛然应诺:“是!大帅,朝廷那边催问战况并问责……”

      沈擎摆手打断:“据实上报。另,以我名义上请罪折,言老夫年迈昏聩,御下不严,致边关有失,请朝廷责罚。然北漠猖獗,边关危急,恳请朝廷速发粮饷军械,以定军心。”

      沈忠一怔:“大帅,这……”

      “照办。”沈擎不容置喙,“朝廷粮饷,能争一分是一分。不足之数……”他略顿,目光扫过帐内简朴陈设,“先从老夫私账支取,购最急之粮草伤药。告知儿郎们,我沈擎未死。但有一口气在,北疆天,塌不下来!”

      “末将领命!”沈忠单膝跪地,声振金石。

      沈忠退下。帅帐重归寂静,唯炭火偶有噼啪。沈擎独坐帅案后,摩挲温润鱼佩,望向京城方向,心道:“昭儿,信已收到。宽心,外公……还撑得住。你在京中,千万珍重。”

      消息于朝野持续发酵。阴山卫惨状与沈擎请罪催饷之奏,令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愈发喧嚣。

      柳府书房,暖炉融融,与窗外风雪俨然两界。

      柳承宗倚在铺厚毛皮的躺椅中,把玩一对玉核桃,听心腹幕僚禀报朝堂之争与北疆僵局。

      “沈擎老儿倒是乖觉,直接请罪,摆出死守架势,倒让人不好立刻穷追猛打。”幕僚低语。

      柳承宗嗤笑,玉核桃于掌心飞转:“他自然得死守。丢了阴山卫,折了周振,再不敢战,镇北侯招牌便彻底砸了。请罪?不过以退为进,索要粮饷罢了。”

      他眯眼望窗外飞雪,语气悠然,尽在掌握:“边关越乱,沈擎老匹夫便越焦头烂额。他之精力、声望、所剩人情资源,皆得钉死苦寒之地。他在朝中为那丫头暗中张目之手,自得收回,先顾脖颈。”

      “这把火,”他唇角勾起阴冷笑意,“烧得恰是时候。正好,也替老夫瞧瞧,朝中尚有哪些人,心向沈家,或……那位不省心的七公主。”

      幕僚垂首:“老爷明见。只是北漠那边……”

      “一桩买卖而已。”柳承宗漫不经心,“他们得实惠,我们达目的。往后如何,再观不迟。现今,且让沈老匹夫于风雪中好生煎熬。也让咱们七公主尝一尝,真正孤立无援、眼睁睁看靠山倾颓,是何滋味。”

      书房内玉核桃规律碰撞声,与窗外呜咽风雪,交织成冰冷残酷的权谋之音。

      质子府西院密室,似较往日更寒更暗。慕容昭独坐其中,手中无书,只静望跳荡烛火。

      警示已发,然她深知,不过杯水车薪。外祖父之困方才伊始,而她,依旧无能为力。

      前所未有的孤立与危机,如这冬夜寒气,无声渗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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