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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嗅探·柳党察觉 ...

  •   柳承宗的书房里,线香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午后沉滞的空气里打了个旋,然后散开,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柳承宗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早已凉透,他却没喝,只是慢慢转着杯沿,目光落在对面站着的校尉身上。

      那校尉姓张,是他在城防司埋了七年的钉子。平日里负责西城坊市的巡防,官职不高,但位置关键。京城西边这块地,三教九流混杂,商铺货栈林立,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巡防队的眼睛。

      “说吧。”柳承宗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张校尉躬了躬身,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大人,这是属下这十日留意到的几处异常。”

      柳承宗没接,只是抬了抬下巴:“念。”

      “是。”张校尉翻开册子,声音压得很低,字句却清晰,“其一,西市‘顺风车马行’,上月新招了两名伙计,皆称从北边逃难而来。但二人手脚麻利,干活时腰背挺直,行走间步履沉稳,不似寻常流民。尤其是夜间喂马时,一人放哨,一人添料,颇有章法。”

      柳承宗眯了眯眼。

      “其二,东城‘一品香’茶馆,新来的跑堂李小二,记性极好,能记住三十余位常客的口味偏好。有几次,有生面孔进店,他上茶时眼神扫过对方腰间、袖口,虽只一瞬,却被属下的人瞧见。”

      “其三,”张校尉翻了一页,“码头苦力赵老四,半月前与人争抢活计,被三名泼皮围殴。他未还手,只是护住头脸,任其踢打。事后泼皮散去,他起身拍灰,动作利落,毫发无伤。寻常苦力,不该有这等挨打的本事。”

      柳承宗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声,又一声。

      “还有呢?”他问。

      “还有……西市‘隆昌货栈’。”张校尉的声音更低了,“那货栈原是做南北杂货生意,上月初换了东家,如今挂在南边一个姓沈的商人名下。新来的护院三人,账房一人,皆是生面孔。白日里货栈大门紧闭,只留侧门供人进出。夜间却有健仆往来后巷,所运之物皆以油布遮盖,形迹隐秘。”

      他顿了顿,补充道:“属下派人盯了三个晚上,发现那些健仆脚力极健,扛着百余斤的货包,行走无声。且交接时手势利落,几乎不用言语。”

      书房里安静下来。

      午后阳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像这座城市表面那层虚假的平静。

      柳承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京城详图,比寻常官府用的更精细,每条街巷、每处水井、甚至几棵古树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这是他自己让人绘制的,花了三年时间,修订了七次。

      “指出来。”他说。

      张校尉上前,用指尖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顺风车马行、一品香茶馆、码头装卸区、隆昌货栈……

      柳承宗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尖移动,像鹰隼在巡视自己的猎场。

      几个点,分散在京城不同角落,看似毫无关联。但若是连成线,再结合它们的位置……

      顺风车马行靠近质子府所在的坊区。一品香茶馆在几条主要官道的交汇处。码头是进出京城的咽喉。隆昌货栈,则卡在西市通往城外的一条要道旁。

      更重要的是,这些地方,都离萧执名下那些不起眼的产业不远。

      有的是隔壁,有的是对街,有的共用一条后巷。

      太巧了。

      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柳承宗盯着地图,眼神越来越冷。

      他想起慕容昭住进质子府后,那份反常的“安静”。一个能在冷宫里装疯卖傻十几年、最后攀上南煜质子的丫头,会真的甘心做个病弱公主?

      还有萧执。那个看似温润守礼的质子,背地里到底经营了多少东西?

      “大人,”张校尉小心翼翼地问,“可要属下继续深查?”

      柳承宗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不必。”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做得很好。这些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也不要再报。”

      张校尉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躬身道:“属下明白。”

      “下去吧。”柳承宗挥了挥手,“该领的赏,去找贾师爷。”

      “谢大人。”

      张校尉退下了。

      书房门关上,柳承宗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依旧落在那几个点上。午后的阳光慢慢偏移,将他半边身子笼罩在光里,半边留在阴影中。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进吏部时,还是个不起眼的郎中。那时先帝还在,朝堂上派系林立,明争暗斗从不停歇。他花了十年时间,看清了每个人的位置,每个人的弱点,每个人的野心。

      然后他开始布局。

      像下棋一样,一颗子一颗子地落下,不急不躁,不显山不露水。等到对手反应过来时,棋盘上已经布满了他的棋子,退路全无。

      如今,他似乎看到了另一盘棋。

      一盘刚刚开始的棋。

      执棋的人,一个是冷宫弃女,一个是异国质子。棋子不多,但落点精准,目标明确。

      他们想干什么?

      在京城织一张网?收集情报?建立自己的势力?

      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柳承宗走到书案后,重新坐下。他提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字:慕容昭,萧执,暗网,试探。

      笔尖停顿片刻,又添上两个字:断爪。

      写完,他将纸折起,放在烛火上点燃。火焰吞噬了纸张,迅速蔓延,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铜盘里。

      他唤来心腹。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容普通,穿着寻常的灰色布衣,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他眼里有种东西,像淬过火的刀,冷而硬。

      “西市,隆昌货栈。”柳承宗开口,没有废话,“三日内,我要那里‘出点事’。”

      心腹垂手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京兆尹那边,我会打招呼。”柳承宗继续道,“罪名是‘稽查流匪、私藏禁物’。人要抓,货要查,地方要翻个底朝天。尤其是那几个护院和账房,我要活的,要他们开口说话。”

      “明白。”心腹应道。

      “手脚干净些。”柳承宗抬眼,目光如刀,“但要让人知道,这是官府在办公务。动静可以闹大点,最好……能惊动质子府那边。”

      心腹懂了。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抓捕。这是一次试探,一次警告,也是一次摸底。

      他要看看,那个货栈里到底藏着什么。

      更要看看,货栈背后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去吧。”柳承宗挥了挥手。

      心腹躬身退下,脚步轻得像猫。

      书房里又只剩下柳承宗一人。他重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还有远处市井的喧嚣声。

      西市那边,此刻应该正热闹。商贩叫卖,车马往来,百姓穿梭,一片太平景象。

      但很快,这片太平就会被打破。

      柳承宗望着窗外的天空,眼神深远。

      棋局已经布好。

      现在,该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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