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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宫变·影刃初战(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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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乾元宫的宫道在穿过一片相对低矮的殿阁区后,需要经过一条名为“九曲廊”的狭窄通道。这里两侧是高耸的宫墙,通道宽度仅容四人并行,头顶是封闭的廊顶,火光难以完全照亮。叛军那支两百余人的主力前锋在击溃了几股零散侍卫后,正快速通过此处。
当最前面的二十余人完全进入廊道中段时,异变骤生。
不是来自前方,也不是来自后方,而是来自头顶和两侧。
首先是廊顶那些装饰用的镂空花窗和通气孔中,毫无征兆地射下十余支弩箭。箭矢短小精悍,破空声被廊道的回声放大,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精锐甚至来不及举盾,就被精准地射中面门、咽喉等无甲防护处,哼都没哼一声便扑倒在地。
紧接着,两侧看似严丝合缝的宫墙上,几块伪装的墙砖被猛地推开,数道黑影如同狸猫般窜出,就地翻滚,手中长短不一的兵刃借着翻滚之势,狠狠砍向叛军的小腿和脚踝。惨叫声顿时响起,队伍中段一片混乱。
这还没完。廊道入口和出口的阴影里,同时闪出七八名身着深灰近黑色劲装、脸覆面巾的人。他们三人一组,结成最简单却最有效的三角阵型,如同楔子般狠狠嵌入叛军队列的首尾。手中的兵刃并非制式,有狭长的苗刀,有带弧度的弯刀,还有特制的加长破甲锥。出手快、准、狠,专挑甲胄缝隙和要害,几乎每一次挥击都伴随着叛军的惨叫和倒地声。
“有埋伏!结阵!结阵!”一名叛军头目声嘶力竭地吼道,试图稳住阵脚。
但廊道太窄,队伍拉得太长,突如其来的上下左右全方位打击让叛军瞬间陷入混乱。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些伏击者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彼此配合默契,行动间几乎没有言语交流,全凭手势和眼神,像一部精密的杀戮机器。
短短几十息时间,冲进廊道的叛军前锋便损失了超过三十人,伤者更多。而伏击者在一击得手后,并不恋战,迅速利用对地形的熟悉,重新消失在墙洞、廊顶阴影和岔道之中,只留下满地哀嚎的叛军和惊疑不定的后续部队。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通往沐曦苑的路径上。
御花园假山区域,那股八十人的精锐叛军在失去了三名哨探后,变得更加谨慎。领头的鹰钩鼻汉子下令队伍收缩,刀出鞘,弩上弦,缓缓推进。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较为开阔的碎石地,即将进入更复杂的假山深处时,侧前方一座三丈高的太湖石顶端,一点寒星疾射而下。那是一名叛军手持的火把,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短矢精准地击碎了燃烧的头部,火星四溅,骤然熄灭。
几乎在火把熄灭的同时,四面八方响起了尖锐的呼哨声,声音忽左忽右,在假山石林间回荡,根本无法判断来源。叛军队伍一阵骚动,几名弓手下意识朝着声音大致方向放箭,箭矢射在坚硬的山石上,迸出点点火星。
“不要乱!是疑兵之计!”鹰钩鼻汉子厉声喝道,心中却越发沉重。敌暗我明,地形不利。
就在这时,队伍尾部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鹰钩鼻汉子猛地回头,只见队伍最后一名弓手软软倒地,喉咙上插着一支小小的吹箭。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旁边的石笋后一闪而没。
“后面!追!”两名叛军怒吼着追过去,刚拐过一块巨石,脚下突然一空,竟是一个被枯叶虚掩的浅坑,坑底埋着削尖的竹签。惨叫声响起。
这并非个例。在通往内廷各处的其他几条关键窄道、小桥、甚至某段便于翻越的宫墙下,类似的阻击和骚扰在不同程度地上演。伏击者人数似乎不多,但每一次出现都打在叛军最难受的节点上——或是趁其队形拉长时截断,或是趁其通过险地时突袭,或是精准狙杀其军官和传令兵。
这些神出鬼没的伏击者,自然是以陆沉舟为首的“荆棘”小队。他们如同最敏锐的猎手,将慕容昭与谢惊澜预先设定的阻击点化为了叛军的噩梦。他们身上部分精良的装备,特别是那些小巧却威力不俗的弩机和特制破甲箭镞,正是来自南煜的秘密渠道。
与此同时,在更大的混乱区域,另一些身影也在悄然行动。
他们是“影刃”的成员。与“荆棘”不同,他们大多并未蒙面,穿着也与普通宫人、低等侍卫无异,完美地混迹于奔逃的人群中。
一个惊惶失措的小太监在人群中跌跌撞撞,眼看要被乱兵冲散,一只稳定有力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拉进一条不起眼的窄缝。“别出声,跟我走。”那声音低沉平稳。小太监抬头,看见一张平凡无奇的中年太监面孔,眼神却异常镇定。那人带着他,七拐八绕,竟避开几股乱兵,来到一处偏僻小院的枯井边。“下去,底下有食物和水,天亮前别出来。”
一位吓得腿软的老翰林瘫坐在值房外的台阶上,眼看几名叛军狞笑着逼近。旁边一个正在“慌忙逃窜”的杂役突然脚下一滑,“不小心”撞翻了廊下的一排花盆,陶盆碎裂的巨响和飞溅的泥土暂时吸引了叛军的注意力。那杂役趁机连滚带爬地过来,低喝一声“得罪”,一把将老翰林背起,闪进旁边的月洞门,转眼消失在小径深处。
还有的“影刃”成员,则专门盯着叛军队伍中那些来回奔跑传递命令的传令兵。或是趁乱在其经过时“无意”伸脚绊倒,或是从暗处弹出一颗石子击伤其脚踝,更有甚者,在混乱的贴身拥挤中,用淬了麻药的细小针尖轻轻一扎。短短时间内,好几股叛军队伍都出现了命令传递不畅、甚至收到错误指令的情况。
而所有阻击点中,战况最激烈、也最关键的一处,是位于前朝与内廷交界处的“玉带桥”。
这是一座横跨宫内引水渠的石桥,桥面宽阔,但桥身较长,两侧护栏不高,是通往内廷腹地的咽喉要道之一。陆沉舟亲自带着五名“荆棘”队员守在这里。
他们已经打退了叛军三次冲锋。桥面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叛军尸体,鲜血顺着桥面石缝流入下方渠水,染红了一片。陆沉舟持刀立在桥头,刀尖斜指地面,血珠顺着雪亮的刀身缓缓滴落。他身上的劲装被划开了几道口子,左臂有一处不深的刀伤,渗出的血将布料染成深色,但他身形依然稳如山岳,呼吸甚至都没有变得太过急促。
第四波冲锋的叛军大约有三十人,在一名挥舞着双斧的壮汉带领下,嚎叫着冲上桥面。
陆沉舟眼神一厉,不等对方完全展开阵型,竟率先反冲过去!他身形如电,长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直取那双斧壮汉。壮汉怒吼一声,双斧交叉格挡。“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壮汉被刀上传来的巨力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发麻。陆沉舟刀势未尽,顺势斜撩,旁边一名试图偷袭的叛军惨叫着丢开被斩断的手臂。
五名“荆棘”队员紧随其后,如同猛虎入羊群,刀光闪烁间,叛军接连倒下。他们人数虽少,但个个武艺高强,配合无间,又将桥面狭窄的地形利用到极致,竟将这波三十人的冲锋再次杀退,留下近半尸体。
“是陆沉舟!那个北疆的陆沉舟!沈擎的养子!”叛军后方,有人惊恐地叫破了陆沉舟的身份,“他们早有准备!我们中计了!”
恐慌的情绪像瘟疫般在攻击玉带桥的叛军中蔓延。他们原本以为今夜是突袭,是屠杀,是摧枯拉朽,却没想到在看似空虚的皇宫内,撞上了如此坚硬且早有准备的铁板。
消息传到正在催促队伍猛攻乾元宫外最后一道防线的慕容晅耳中时,他先是一愣,随即暴怒:“陆沉舟?他怎么会在这里?!沈擎的人怎么会在这里?!不管他!给我冲!不惜一切代价冲过去!谁能斩了陆沉舟,赏金千两,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叛军的攻势变得更加疯狂。但玉带桥就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铁刺,让他们吞不下也吐不出,每一次冲锋都留下更多尸体,推进的速度被死死拖住。
同样的,在其他几处关键节点,“荆棘”小队的顽强阻击和“影刃”的持续骚扰,如同无数根坚韧的丝线,缠绕、迟滞着叛军这头狂暴的巨兽。皇宫内的厮杀,从叛军单方面的碾压,逐渐变成了局部的激烈僵持与混乱的胶着。
陆沉舟挥刀格开一支冷箭,反手将一名试图爬上桥栏的叛军踹入水中。他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与汗,目光扫过桥对面黑压压的叛军,又抬头望了望东南方向——那是京营大营所在的方向。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一名右肩受伤却仍在战斗的队员道:“稳住。侯爷和殿下的援军,快到了。”
时间,在刀光剑影与嘶吼惨叫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息的拖延,都在为最终的翻盘,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