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点了寿生的杯水 ...
-
00
凌雪一睁眼,就见长歌端坐床头,阴沉着脸看他。
他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伸手摸到枕下链刃,又空着手跳起来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可是凌雪阁!
外人顶多找到远门沟,长歌是怎么一个人穿过鸟不归,躲过所有凌雪阁弟子,直接摸进他宿舍床头的?
长歌冷笑一声。
01
长歌门近来收缩朝中势力,独善其身,于乱世中专心教化,启民心智。
就连天道轩都少了近一半弟子。
新帝登基,论功行赏,杨门主婉辞不受。
这本是一段功成身退的佳话。
“……吾弟,咳,齐王曾提到,长歌有一卷绝学,名唤《天音知脉》,可使聆听之人百毒不侵,受伤之人当即痊愈。不知此言是否为真?”
此言是真?
此言不实?
今上做太子时宇量弘深,仁孝温恭,怎么一朝临朝,就要明抢了?
李豫满意地看看杨逸飞的脸色:“凌雪阁以身补天,素来行事伤亡甚巨,朕难辞其咎。然究其原因,……”
李倓的原话是,“江湖多少侠士,参加名剑大会的,人人都知道带个会治疗的队友。偏你凌雪阁个个钢筋铁骨、刀枪不入?”
“杨门主千里迢迢送江淮赋税抵京,想必是下定决心为朕效力,才有此举吧,”李豫笑眯眯道,“既如此,不知可否借门中相知弟子一用呢?”
杨逸飞还想挣扎:“杨家只是相知山庄的管家。杨某无法命令门中所有弟子必须服从门主。”
李豫挥挥手,一张名单就递到了杨逸飞的手中,红围巾在纸边轻轻一拂。
“门主不必烦恼。只需按名单告知此谕,到时自然有人前去千岛湖接应。”
杨逸飞展开名单。
字迹笔力虚浮,却仍旧潇洒从容。
纸上名字皆是天道轩中修习相知心法的长歌弟子。恐怕此时叫韩非池来,也不比这名单上知晓得更齐全。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往昔不可复知交惟尔厚祈勿推诿恪勤事君切切
杨逸飞默然,持卷离去。不多时,《阳关三叠》隐隐约约飞过宫墙,传到殿中来。
方才那递卷的凌雪阁弟子问道:“陛下,需不需要让杨门主安静些?”
“随他去吧。”李俶站起身,“他的故人在这宫中,再难去江淮长住一年半载的,抱怨一曲,人之常情。朕还能砍了杨卿的手不成?”
龙椅后的帘内传来一声夹着咳嗽的哼笑:“皇兄若想,有何不可?”
李俶笑着摇摇头,掀帘走了进去。
02
凌雪东翻西翻,没找到什么配得上这褒衣博带、仙姿玉骨之人的吃食,只好又坐回床上。
长歌门的事我知道了。凌雪问,所以你就是加入我们小队的……医博士?
这究竟麻烦些。凌雪想,吴钩台行事和天道轩区别挺大。他功夫倒不错,只是心慈手软了点,此来又是为了救人。费一番麻烦,到头来还是要死,倒不如登时死了……
长歌仍咬着牙不说话,琴弦铮铮响了两声,人还在原地死死瞪着凌雪。
凌雪伸手过去,很轻易地穿过了长歌的衣袖。
太白山的空气微冷,窗外传来兵刃击打木桩的声音,也不知这小鸽子怎的还穿成读书人模样。
不一会,影子在原地晃了晃,消散无踪。
03
长歌和凌雪算是陌生的旧相识。
第一次碰见是在刺杀现场。
目标曾在思齐书市待过几日,自称长歌弟子。一朝得势,恶贯满盈。天道轩自当惩奸除恶,以正门中清名。
入夜,那人堂皇出门。长歌伏在房檐上,琴剑在手,谨慎观察。
此人出门好大阵仗,如何才能不伤无辜?随从、家丁、仆人、侍卫,总不能将所有人全杀了吧。
长歌正犹豫间,只听兵戈破空之声铿锵,端坐车中的目标竟从车中被甩到半空。
长歌见状,琴弦一拨,纵身跃起,一剑贯入目标心口。
手腕翻转,收剑回身,才要撤离,只觉脚腕一凉,巨力随之拉扯,长歌整个人失了重心,如折翼的鸟向地上扑去。
幸而琴尚在怀中,长歌顾不得暴露的风险,急急弹奏,连跳数个影子,才免去五体投地一摔。
他抱琴仓皇回头,只见半轮冷月下,一道人影立在他方才的位置。天空深黑,连带那人的面孔也模糊,望之只觉风骨俊茂。
凌雪低头,遥遥一望。月光惨白,落在抱琴人脸上竟也如水月镜花一般,浮动着虚幻的温柔。
他有一刹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链刃另一端。
下一瞬,凌雪脑内的分析如同肌肉记忆,击碎了恍神的刹那。
以琴剑为武器之人的身份,在江湖上甚是好认。长歌门人于任务无碍,击杀则横生枝节。
只一眼对视,脚上长链灵蛇般飞回那人手中。檐上人影收刀入鞘,几个起落便不见踪影。
虽是误打误撞险些起了冲突,但月黑风高,谨慎些也是应当。且此人同为除暴安良而来,算得大侠。
长歌对方才一甩一剑的配合无间意犹未尽,心想,他日若逢此君,必痛饮三杯。
04
第二次碰见也是任务。
战乱日久,江山疲敝,兵微将寡,师老民困。朝廷无人可用,不得已宽纵安史降将,放虎归山,令凌雪阁暗中护卫。
此人荒唐,临行前从太常寺讨了数位乐伎,说是北地荒凉,时兴的燕乐也该吹度边关。
长歌得以扮成坐部琴师,跟着此人,伺机刺杀。
越接近北地,越知堕指裂肤并非虚言。乐伎们的手日日精心保养,哪里碰过如鞭的朔风,琴茧都冻得开裂。
好在有随行的医工。
长歌是练武之人,本不怕这种天气。然而有位医工长得甚是出挑,谁愿让他看到自己开裂红肿的手?大家嬉笑推让一番,请长歌代劳。
长歌那日虽未看清某人长相,但身形却记得清楚。此番一见,便觉眼熟,长歌趁接药的瞬间,碰了碰对方的手。
好似兵器架一般。
长歌抬头,见对方一身北天药宗弟子打扮,兜帽半遮着脸,耳边垂下两条坠着不知名宝石的红绳。
长歌端详了他的脸片刻,转身走了。
也无妨。反正这安史降将再猖狂不了多久。待任务完成再与他叙旧吧。
终于等到一日宴饮毕,席上寻欢作乐过了头,众人都去昏睡。唯独长歌静悄悄提着剑,走进了目标的住处。
四下寂静无人,只有帐中的灯烛犹自摇晃。
他缓缓举剑,刚要动手,手中忽然一轻,剑已被不知哪来的链子卷走。
没了武器,他总不能徒手掐死目标。长歌一脚踢翻周围烛台,火苗瞬间蹿上了织金绣银的幔帐。
烈火燃起的时候,他已被凌雪挟到百尺之外。远远见一道黑烟直上云霄,横在颈上的冷刃只让他觉得快意。
他第一次听到凌雪说话。
凌雪说,你杀不了他。
兵器不趁手,长歌什么招式都用不出来,只好讲了一大通救世济民的道理。
既非天祸许国……奈何狼子野心……倘能转祸为安,诛此獠而……
凌雪不动如山。
长歌提肘向后一捣。
凌雪闷哼一声,把他整个人钳得更紧。
他再抬腿踢人,哪里还动得了。只恨自己为隐匿行事,仅带了剑来。
二人默默角力片刻。
凌雪垂下眼,看着长歌衣领下露出的一点脖颈,像瓶供中纤细的花茎,只需一折。
最后凌雪还是没下定决心,只是把长歌打晕。
长歌最后一个念头是,太过可恨,若再见此人必除之。
05
长歌醒来,已在街边的医馆。
琴剑摆在身边,全无损坏。
馆内三两医师药童,见他醒了,态度淡淡,只说已然无恙,队伍早就北去百里有余,你回该回的地方去吧。
06
前两日凌雪送昏迷的长歌来这处据点的时候,同僚们吓了一大跳。
碍了事的人,除去就是,怎么还让他活着?
凌雪阁据点竟来了个外人,若暴露,当如何?
私自泄密,如何处置?
我自当……我会……我已飞鸽告知阁中。
保护好他。
凌雪离开了。
07
凌雪没法告诉长歌,自己是幽州人。
父亲曾耕种,母亲曾织补,兄弟姊妹曾玩闹,他也曾读书。
战火向来不必烧身才觉痛,纷乱的热气一舔,薄纸般的幸福就化作飞灰。
“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存者无消息……”
他加入凌雪阁后,对河北道的任务格外热衷。阁里的态度无乎不可,总许了他去。他完成任务任务后,时常逗留三两日才回,阁里从来不置一词。
后来他才想通。他未冠姬姓,只不过是因为记得自己的名字罢了。既在兵乱中被捡入凌雪阁,必是家里人都死了个干净。
义可杀人!义可杀人!
“……死者为尘泥。”*
他已无义可报,徘徊河北,不过徒增离忧。义不杀他,阁中自然不计。
长歌说天下苍生的大道理时,凌雪想,我也曾读过、诵过、相信过。
然而眼下,没有什么比护仇雠归山更重要的事。
前尘旧事,皆不重要。既入凌雪阁,便已抛却此身。
他不能告诉长歌这些,只是敲晕了他。
08
第三次见面,既未痛饮,也无打斗。
新皇登基,天下初定,加之阁中新来了长歌弟子,要配合无间,尚需训练。故而这些日子,少有任务。
闲暇时间,长歌常于院中闲坐。坐着坐着,一个人就变成了两个人。
一人拨弦,一人擦刃,向来相安无事。
这天凌雪来时,长歌抬手,从他肩上摘下一片血红的花瓣。
长歌问,这是什么花。
凌雪说,我不知道。
长歌又问,你从哪里来。
凌雪抬手指了指。
长歌望了望,拔仙台东北边……那是什么地方?
凌雪说,你不能去。
凌雪阁向来是个处处机密的地方。即便长歌已被编入吴钩台小队,仍有太多事把他拒之门外。
他早习惯,并不多问,又低头抚琴。
过了几日,长歌正于树下舞剑,忽然有血红的花,整朵整朵自树上飘落。
他收剑抬头,见凌雪站在树上。凌雪怀中的花让他一向冷淡的面容也染上艳色。
长歌看他片刻,伸开双手。
石碑上的刻字、台首的痛斥、前辈们的教诲在脑中反复回放。
情可杀人!你难道不知?
下一刻,凌雪抛开所有花,从树枝跳下。
那是一个从天而降的拥抱。
09
年末述职,凌雪阁的伤亡率果然大降。
年关好过些,太白山就更有活气。四下里都装饰了起来,从外面回返的同僚们多了许多。
长歌门弟子身份特殊,保密起见,须留在太白山,直至不再供职凌雪阁。
隐龙卫那边来了人,给他们送了杨门主自千岛湖寄来的包裹。从那天开始,长歌闲暇时,和同门一起的时间更多些。
凌雪问他,是不是想家了。
长歌没点头也没摇头,含笑问他,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凌雪说,希望活着同你一起的时间更长些。
长歌不笑了。
凌雪接着说,我死了,腰牌会被挂到墓林,就是那个有花的地方。但你不能进去。你没有腰牌,以后没法跟我挂到一起。所以我想活得长一点,起码活到你离开凌雪阁。
长歌低头,许久,拨了拨琴弦。
凌雪问,这绿色的波纹是什么。
长歌说,这一式叫……江逐月天。
凌雪问,这是做什么的。
长歌说,给你下毒。
凌雪摸了摸,音域无形,自然是什么都没摸到。
长歌没再拨弦,云生结海缓缓消散。
10
凌雪死了。
像无数无名前辈一样,他死在任务中。
好在如今出任务长歌在侧,一式杯水留影,凌雪睁开眼睛。
队友告诉他,任务完成,他的伤不能耽搁,几人轮流背他,立刻回太白山去。
他摇摇头,取出腰牌交给长歌,对队友说,山高路远,把我的腰牌带回去吧。
一分钟到了,他吐出最后一口气。
凌雪再睁开眼的时候,已在温热的背上颠簸。
血沫呛进嘴里,他咳嗽了几声,说,你们这又是何苦呢,我已经死了。
长歌抱着琴从旁边赶上来,看了看他的脸色,恶狠狠道,闭嘴。
凌雪声音逐渐弱下去,还是说道,你们,别白费力气了……你能走的时候,就回长歌门去……没有我,你就回去……
他没听到任何人的回答。
凌雪费力地抬起眼皮,遥远的天边隐隐显出太白山的轮廓。
他笑了一下,只有些气声。
长歌伸手摸摸他冰冷的侧颈,见他还想说话,厉声道,万花圣手活人不医,药宗可使枯木还生,五毒蛊似凤凰涅槃,我看治你这活死人正合适!
凌雪微微抬起手,长歌俯身过去。
凌雪用僵硬的手擦了擦他侧脸未净的一抹血迹。
好。他说。
太白山总有不下雪的时候,花会在那时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