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意》侯之桃

3、第 3 章

　　鼻尖阵阵发酸，鼻血还在断断续续往下淌。苏晴捏着纸巾，独自慢慢走向医务室。周遭人声鼎沸，她的心却沉得厉害，方才毕宸冷若冰霜的模样，像根细刺，隐隐扎在心底。

　　踏入医务室，清浅的消毒水味漫开，将食堂的喧闹尽数阻隔。室内一片静谧，暖阳透过玻璃窗斜斜洒下，落在洁白的桌椅与药柜上，紧绷的心神也不由自主松弛下来。

　　苏晴走到靠窗的病床边坐下，随手拉过一旁的薄被搭在肩头。她本就没打算认真处理伤口，不过是借着流鼻血的由头，躲开枯燥辛苦的军训。一想到要重回烈日下受训，还要时不时撞见毕宸，她便提不起兴致，只想在这里安安静静消磨一整天。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一位身着白大褂的男子推门而入，身形挺拔，眉眼温雅，身上带着医者独有的温润平和。他刚外出送药归来，是回来取用诊疗用品的。男人目光环视屋内，很快留意到了靠坐在床边的苏晴，随即缓步朝她走近。

　　江厉在她身旁站定，轻声询问：“同学，鼻子还在流血吗？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苏晴抬眸看向对方，视线随之落下。趁着他俯身查看伤势的间隙，她瞥见了他胸前佩戴的名牌，看清上面的名字，这才知晓眼前人的身份，低声唤了句：“江厉。”

　　眼前这人气质儒雅，言语轻柔，和毕宸周身的冷冽气场截然不同。苏晴稍稍敛了心绪，又顺着他的问话低声回道：“还是有些难受，头昏沉沉的，浑身都提不起劲。”

　　说罢，她特意垂下眼帘，装作精神萎靡的模样。

　　江厉微微点头，伸手仔细检查她的鼻伤。他的指尖动作轻柔，简单查看后，取来医用棉片，细心帮她处理好伤口。

　　“只是轻微磕碰引发的出血，不算严重，歇一会儿就会好转。”他收拾好手边的器具，语气平和，并未戳破她的小心思，只轻声叮嘱，“要是身子实在吃不消，便安心在这里休息，不必勉强回去训练。有哪里不舒服，随时喊我就好。”

　　苏晴心里松了口气，连忙出声道谢。

　　接下来大半日，江厉时常进出医务室取东西、照看其他学生，偶尔会停下脚步和她闲谈几句。问问她军训是否辛苦，提醒她天热谨防中暑，话语寥寥，却格外体贴。他始终心照不宣，从未揭穿她装病躲训的事，处处留着体面。

　　苏晴也落得自在，时而靠着床沿闭目小憩，时而望着窗外静静发呆。一整天的时光，就在这份安稳闲适里缓缓流淌。白日的暑气慢慢消散，天边晕开一层浅浅暮色，室外此起彼伏的军训口号声渐渐停歇，晚间训练也随之结束。

　　待到夜色笼罩校园，周遭彻底安静下来，苏晴才起身舒展四肢。鼻子早已不痛，精神也恢复如常，躲了一整天的军训，目的也算如愿达成。

　　她理了理衣摆，同还在整理资料的江厉道别，缓步走出医务室。

　　空腹感渐渐袭来，忙碌了一天，此刻终于生出了想吃东西的念头。苏晴调转脚步，朝着食堂走去。

　　此刻食堂里依旧座无虚席，结束训练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灯火暖亮，氛围热闹又鲜活。白日里的插曲早已无人提及，处处都是轻松的气息。

　　苏晴找到一处空位落座，拿起餐盘，慢悠悠挑选着餐食，打算好好吃一顿晚饭。

　　目光随意扫动间，她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 留着利落短发的刘雯。苏晴心中一喜，抬手想上前打招呼，可对方像是全然没有看见她一般，径直错开视线，神情冷淡地走向餐口，半点回应也无。

　　苏晴伸在半空的手僵住，心底不由得泛起疑惑。往日里二人虽不算亲密，却也算得上相识，刘雯今天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实在太过反常，让她只觉得对方古怪不已。

　　她压下心头的不解，静静坐在原处观察。只见刘雯走到打餐窗口前，抬手示意，接连打包了足足十五份盒饭。周围不少学生都注意到了这一幕，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低声议论起来。

　　苏晴同样满心好奇，十五份盒饭绝非一人食用，刘雯买这么多餐食究竟要送去哪里？好奇心驱使着她，待刘雯拎起沉甸甸的餐盒转身离开，苏晴便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她刻意放慢脚步，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其实从苏晴起身的那一刻，心思敏锐的刘雯就已经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只是她压根不想理会，脚下步伐不曾停顿，依旧朝着前方走去。

　　一路穿过教学楼与训练场，两人渐渐走到了平日里教官办公的区域。最终，刘雯停在了教官室门口。

　　苏晴连忙躲到走廊的转角处，探出头悄悄观望。只见刘雯熟门熟路地推门而入，屋内传来几位教官热情的招呼声，听彼此的语气，她和这群教官显然交情不浅。此刻房间里并没有看到毕宸的身影。

　　苏晴屏住呼吸，贴在墙外静静聆听屋内的谈话，心中的疑团越来越重。

　　就在她听得入神之时，一道挺拔的身影忽然从走廊另一头迎面走来。苏晴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了毕宸深邃的眼眸里。

　　夜色下，毕宸面色冷峻，带着教官特有的严肃气场，开口时语调沉稳又威严：“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寝室？”

　　苏晴心头一紧，慌乱地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对、对不起…… 我、我现在就回去。”

　　话音刚落，身后的教官室房门忽然被推开。

　　刘雯率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众刚结束闲聊的教官。一行人猝不及防撞见走廊里的两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年轻爽朗的宋文博教官一眼认出苏晴，当即往前跨了一步，诧异开口：“哎，你不是我们班的那个学生吗？”

　　苏晴脸颊愈发滚烫，手足无措，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不敢抬头看人。

　　下一秒，刘雯上前半步，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与淡淡的疏离，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被当众质问，苏晴心口一紧，难堪又局促。她望着刘雯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再也不敢躲闪，微微躬身，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对不起！” 她声音轻细，满是慌乱，“我不应该偷偷跟着你的。我、我只是看你这么晚一个人拎着很多东西，心里有点担心，怕你一个人不安全……”

　　一旁的宋文博教官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性子格外热情：“原来是误会一场啊！没事没事，多大点事。正好我们刚准备吃饭，同学，别站在外面了，进来一起吃点吧！”

　　苏晴一愣，下意识想要摆手拒绝，局促地开口：“不、不用了教官，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马上回寝室……”

　　她的推辞还未说完，一道清冷淡然的女声骤然响起，猝不及防打断了她的话。

　　是刘雯。

　　她看着局促不安的苏晴，神色看不出喜怒，语气平平淡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进来吧。我买了十五份盒饭，刚好多出来一盒，别浪费了，你进来吃。”

　　苏晴僵在原地，手足无措，进退两难，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正当她迟疑不定时，身侧的宋文博忽然微微俯身靠近她。

　　突如其来的贴近让苏晴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宋文博没察觉她的局促，只关切地看着她：“你的鼻子怎么样了？我看下午你流了鼻血，训完也没见你人影，应该没事了吧？”

　　说着，他抬手，想要凑近查看她的鼻梁伤势。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她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骤然伸出，稳稳攥住了宋文博的手腕。

　　是毕宸。

　　他力道收紧，动作干脆，语气冷硬干涩，不带半分温度：“你不饿？回去吃饭。”

　　只是单纯的制止，严肃、刻板，完全是教官规矩过重、不近人情的模样。

　　宋文博愣了愣，哭笑不得地抽回手：“行行行，吃饭就吃饭，你也太严肃了。”

　　走廊短暂安静。

　　刘雯淡淡开口解围：“进来吧，别站在外面吹风。”

　　其余教官也纷纷笑着让她不用拘谨，苏晴只好怀着忐忑的心情，跟着众人走进教官室。

　　屋内灯火暖亮，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摆满热腾腾的盒饭，饭菜香气四溢，冲淡了刚才的紧绷气氛。众人围坐一桌，说说笑笑，氛围松弛热闹。

　　苏晴心里干净纯粹，只当方才毕宸的阻拦是他向来严苛、公私分明、不讲玩笑的性子，半点没有多想。

　　刘雯将多出的那盒盒饭递给苏晴。

　　苏晴低头一看，盒里清一色素菜，没有半点荤腥。她反倒松了口气，她本就是浅胃口，晚上吃不下油腻，这盒素菜刚好合她心意。

　　一旁的宋文博看见，当即夹起自己饭盒里完整的大鸡腿，要递到她碗里：“你这全是素的，哪能吃饱，给你吃鸡腿。”

　　苏晴连忙抬手挡住，软声拒绝：“不用啦教官，谢谢您，我晚上吃不了多少，吃素刚好。”

　　她乖巧局促，捧着饭盒小口吃着。

　　旁边几位教官看着她拘谨的模样，笑着张罗起来，拿来一个空盆摆在桌中。

　　“来来来，我们饭菜都没动多少，把荤菜都倒一块儿吃大锅饭！我们以前在部队常这么吃，香得很。这法子，还是钱队长最先提出来的。”

　　苏晴听得好奇，下意识抬头：“钱队长是谁？”

　　一位教官笑着打趣：“还能是谁，就是你上午军训看走神的那位的师傅啊。”

　　一句话落地，苏晴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耳根滚烫，窘迫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众人笑闹几声，便开始把盒里的肉类尽数倒进中间的盆里。

　　宋文博转头看向毕宸，特意凑过去问：“毕队，要不要一起？”

　　毕宸抬眼，冷沉沉地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直接端起自己的盒饭，将饭菜全部扣进了公共盆里。

　　这一下，除了宋文博，在场所有教官全都愣住了。

　　喧闹的房间骤然安静几秒，众人两两对视，眼底写满难以置信。

　　有人压低声音小声嘀咕：“怪事，队长向来有重度洁癖，最反感混餐、合吃，从来不和我们凑大锅饭的，今天怎么突然破例了？”

　　大家心里满是疑惑，只当是毕宸今天心情奇怪、脾气反常，或是洁癖时轻时重，没人往别的地方多想。

　　唯独宋文博心里暗暗窃喜，只当毕宸是唯独对自己格外宽容。

　　没人深究缘由，大家很快恢复说笑，热气腾腾的大锅菜香气四溢，教官们纷纷动筷，吃得热火朝天。

　　苏晴的胃口小得像小鸟，只浅浅吃了几口素菜，便放下了筷子。

　　她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双手乖乖放在膝上，睁着干净澄澈的眼睛，静静看着眼前热闹的一群人，唇角带着浅浅温和的笑意。

　　整场聚餐，毕宸始终坐在原位，神色冷淡、眉眼沉沉，一言不发。

　　他全程平视前方，神情漠然，既没有看众人，也没有看苏晴。他只是安静、沉默地坐着吃饭，周身气场冷硬疏离，一副完全融入不进热闹、心情寡淡的模样。

　　在外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刻板、冷漠、有怪癖、不好相处的毕教官。

　　苏晴也全然没有异样感觉，只觉得毕宸一如既往严肃、沉默、难以接近。

　　一室灯火热闹，人声喧哗。

　　所有微小的反常，都被归于他古怪的性子、阴晴不定的脾气。

　　无人察觉异样，无人心生怀疑。

　　一切如常，看似平淡无波的夜晚，悄然落幕。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