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意》侯之桃

29、第 29 章

　　　　盛夏的晚风穿过教学楼的走廊，吹散了期末备考积攒的燥热。期末考结束，距离暑假只剩最后几日的晚自习，校园褪去了往日的紧绷，多了几分松弛的静谧。

　　这半个学期，苏晴一直在带着陆明学习

　　晚自习下课铃清脆响起，喧闹的人流涌出教室，走廊瞬间热闹起来。

　　苏晴收拾好桌上的书本，抬眼看向正要随人群离开的陆明，轻声开口叫住了她：“陆明，你等一下。”

　　陆明脚步一顿，立刻转过身，乖巧地站定，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与认真：“学姐？”

　　晚风从窗口灌入，撩动两人的发丝。苏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又郑重。

　　“学校近期下发了通知，要举办全市高中生临床医学基础素养竞赛，面向全校所有在读学生。”

　　这是市里教育局联合医科大学举办的正规赛事，内容围绕基础医学常识、急救实操、人体基础理论与公共卫生知识，难度适中，却含金量十足。

　　苏晴看着她，继续说道：“我看你这学期学习很刻苦，悟性也很好。你跟着我一起备考参赛吧。”

　　陆明瞬间愣住，眼底满是错愕，不敢相信自己能有这样的机会，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不等她反应，苏晴说出了最诱人的福利，也是最能帮到她的底气：“这个比赛奖项有专项奖学金，只要拿到全市第一名，就可以获得三千元现金奖学金，还有市级荣誉证书，对你以后的升学和综合素质评价，都大有裨益。”

　　三千块。

　　这三个字狠狠撞进陆明的心里。

　　她一直拮据窘迫，常年缺钱度日，连一顿饱饭都曾是奢望，这笔奖学金，对她而言，是雪中送炭的救赎

　　苏晴看穿了她眼底的悸动与忐忑，放软语气，耐心鼓励：“不难，我带你系统学，整理考点、实操技巧都会教你。你踏实学，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夜色温柔，走廊的灯光落在陆明泛红的眼眸里，细碎的光亮，照亮了她从未敢奢望的前路。

　　人站在走廊尽头低声交谈，满心都是前路的期许，却谁也没有注意——楼梯转角的阴影里，站着一道身形挺拔的少年。

　　江淮靠在墙壁上，漫不经心听完了全程。

　　临床医学竞赛、三千奖学金、苏晴专门带陆明参赛。

　　他挑了下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次日一早，整个年级的流言瞬间炸了。

　　江淮向来人缘广，嘴又快，一早上就在班里、走廊里大肆宣扬，语气夸张又戏谑。

　　“你们听说没？那个眼镜妹居然要参加全市临床医学竞赛了！”
　　“我的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也敢报名？”
　　“听说苏晴学姐专门带她学，拿第一还有三千块奖学金呢！”

　　流言像长了翅膀，短短一上午，传遍了整栋教学楼。

　　嬉笑、嘲讽、看热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而这些话，一字不落，尽数落进了文佳琪的耳朵里。

　　自从上次食堂被苏晴当众压下气焰，她隐忍了整整一个学期，心里的恨意从未消减。此刻听闻消息，她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眼底戾气翻涌。

　　一个任她拿捏、任她欺负的私生女，居然也敢攀高，也敢抢比赛、争奖学金？

　　简直可笑。

　　下午课间，苏晴刚好去办公室交资料，不在教学楼。

　　文佳琪抓住空档，带着两个跟班，直接堵死了楼梯口唯一的去路。

　　午后的阳光刺眼，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毒。

　　陆明抱着书本，刚走出楼梯，就被迎面拦住。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指尖瞬间攥紧书本，心底骤然一紧。

　　文佳琪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满是刻薄的轻蔑，字字扎心。

　　“陆明，你这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靠着苏晴护着你，就真以为自己翻身了？还敢去参加医学竞赛，想拿奖学金？”

　　她嗤笑一声，眼神极尽羞辱。

　　“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什么德行，窝囊了这么久，也配站在赛场上面？”

　　刺耳的嘲讽一句句砸在耳畔，滚烫又尖锐。

　　陆明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死死敛着，不敢抬头对视面前盛气凌人的文佳琪。她生性怯懦，哪怕心里又委屈又不甘，依旧没胆子顶嘴、不敢反抗。

　　纤细的双手紧紧攥住怀里的书本，指节用力到泛白，指尖微微发颤。

　　酸涩的情绪狠狠堵在喉咙口，眼眶瞬间滚烫泛红。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憋着翻涌的泪水，硬生生将所有委屈、酸涩都压回心底，倔强不让一滴眼泪掉落。

　　她默默隐忍，沉默承受着所有羞辱。

　　见她这副懦弱不敢反抗的模样，文佳琪心底的恶意愈发猖獗。

　　她上前一步，抬手用力抵住陆明的下巴，强行逼她抬头看着自己。力道蛮横又强势，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与碾压。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却只照得出陆明的狼狈无助，衬得文佳琪的嚣张愈发刺眼。

　　她眯起眼，语气阴冷狠戾，字字带着警告：“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这个学校轮不到你来出风头，更别妄想靠着一场比赛、一点奖学金翻身。”

　　“安分守己缩在角落，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说完，她狠狠甩开手，嫌恶地拍了拍掌心，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我警告你，比赛的事趁早打消念头。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所学校待不下去。”

　　撂下最后一句威胁，文佳琪带着身后两个跟班，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去。

　　楼梯口终于空了下来，喧闹随之走远，只剩下死寂压在陆明身上。

　　周遭彻底安静的瞬间，陆明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松垮。

　　她怀里的书本微微滑落几分，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四下无人，再也不用假装坚强，再也不用咬牙硬撑。

　　滚烫的眼泪终于冲破克制，大颗大颗砸在书本封面上。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捂着嘴，肩膀剧烈起伏，无声、狼狈地蹲在楼梯角落崩溃。

　　好不容易被学姐点亮的一点微光，好不容易盼来的一次翻身机会，又被人狠狠踩在脚底。

　　卑微、无助、无力。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想好好努力，想靠自己挣一口安稳、挣一点希望。

　　可为什么，连这点渺小的愿望，都要被人死死打压，不允许分毫。

　　夜幕降临，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

　　教室里灯火明亮，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不绝于耳。苏晴如约拿来一沓医学竞赛卷子，轻轻放在陆明桌前。

　　陆明垂着眼眸，静静望着面前的试卷，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笔。白天文佳琪的羞辱和警告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就这么怔怔发呆，半点做题的心思都没有。

　　苏晴将她的反常尽收眼底，课堂上没有多问，安静留给她体面。

　　终于熬到下课，周遭同学纷纷起身放松。苏晴俯身靠近陆明，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关切。

　　“你怎么了？怎么不做卷子？”

　　听见苏晴温柔的问询，陆明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埋着头，睫毛簌簌抖动，声音轻得像一缕风，裹着压不住的怯懦与疲惫。

　　“学姐，我……我还是不参加比赛了。”

　　她鼻尖发酸，眼底盛满了自我否定的卑微。日复一日的欺压与磋磨，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她这种人啊

　　就该卑微到骨子里，低到尘埃里安安静静活着，不该妄想出头，更不配去争什么荣誉。

　　听完陆明这番认命的话，苏晴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被她的自我放弃气到，还是为她长久以来的遭遇感到悲哀。

　　她没有多说半句，猛地伸手攥住陆明冰凉的手，力道坚定，直接拉着她往外走。

　　陆明猝不及防，脚步踉跄地跟在她身后，慌乱地挣了挣，声音满是茫然。

　　“哎，学姐，你干什么呀？怎么了呀学姐。”

　　苏晴一言不发，不曾松手，一路拽着她走出校园，穿过夜晚微凉的街道，最后停在了一家安静的小酒馆门前。

　　推门而入，暖黄柔和的灯光包裹住二人。

　　苏晴拉着陆明在酒馆靠窗的位置坐下。暖黄的灯光漫过桌面，周遭低缓的音乐隔绝了校外的喧嚣。

　　她招手点了两瓶果酒，拿起酒瓶，给陆明满满倒上一杯。玻璃杯轻轻放在陆明面前。

　　苏晴抬眼看向她，语气放缓，眼底带着宽慰。

　　“心里有什么委屈、不舒服，全都讲出来。借着酒劲，不必憋着。”

　　陆明垂着眼，指尖不安地抠着桌沿，看向面前盛满酒水的玻璃杯，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无措。

　　“学姐，我……我没有喝过酒。”

　　苏晴正想柔声安抚她，一道熟悉的喊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苏晴？”

　　苏晴闻声骤然抬头，顺着声音望过去。

　　酒馆偏座的灯下，赫然坐着宋文博、毕辰，还有刘雯三人。

　　三人显然也是闲来小坐，桌上摆着酒水，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苏晴，更没想到她身边还跟着怯懦安静的陆明。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微微凝滞。

　　宋文博率先扬起笑意，抬手冲苏晴打了个招呼，语气轻松：“真巧，没想到在这碰到你。”

　　一旁的刘雯眼底带着几分好奇，上下打量着局促不安的陆明，小声和身边人低语两句。

　　唯独毕辰，全程一言不发。

　　他身姿慵懒靠在座椅上，眉眼清冷疏离，深邃的目光直直落在陆明身上，沉沉淡淡，看不出情绪，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将她所有的慌张与无措尽数看穿。

　　陆明浑身一僵，下意识攥紧衣角，脑袋埋得更低，紧张得手足无措。

　　空气凝滞的几秒里，宋文博率先抬手，热情地朝两人招了招手。

　　“别单独坐了，过来一起坐吧，一块儿喝点。”

　　苏晴的目光下意识扫过身侧沉默的毕辰。

　　少年坐姿笔直，眉眼冷淡，没有笑意，也没有表态，只是静静看着这边。

　　就因为毕辰在场，苏晴一时没有应声，指尖轻轻落在桌沿，微微迟疑。

　　这时一旁的刘雯跟着开口，语气亲昵又随意：“苏晴，过来吧，我们一起喝点聊聊天。”

　　盛情难却，氛围推着人无法拒绝。

　　苏晴低头看了一眼身边浑身紧绷、手足无措的陆明，轻轻叹了口气，只能轻声道：“好。”

　　她牵着局促不安的陆明，缓缓起身，朝着三人的座位走了过去。

　　陆明全程低着头，手心冒汗，被苏晴牵着的手微微发颤。

　　她格格不入地站在这群耀眼的人中间，只觉得自己渺小又狼狈。

　　宋文博笑着看向苏晴，随手往她面前推过一瓶酒，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你能喝几瓶啊？”

　　苏晴指尖搭在冰凉的酒瓶外壁微微一笑

　　宋文博话音刚落，一旁的刘雯弯了弯眼，笑着接过话茬。

　　“她可能喝了。”

　　说着，她伸手拿起酒瓶，就要往苏晴的杯子里续酒。

　　苏晴抬手轻轻挡住杯口，动作熟练的不得了

　　谈笑间，苏晴拿起酒瓶，侧过身给身旁的陆明也倒上浅浅一杯。

　　她将酒杯推到陆明面前，语气放缓，带着一点叮嘱：“小孩，喝一杯得了。”

　　陆明慌忙抬头，眼神无措地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手指紧张地攥住了裤边。

　　酒杯轻轻相撞，酒水泛起细碎的涟漪。几人举杯喝下一口，喧闹的酒馆里，这一桌的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苏晴放下玻璃杯，侧过头看向身侧心神不宁的陆明，压低了声音，目光带着一丝笃定。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又是文佳琪，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