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生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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镂空彩绘的球脱手后落在地上，悉悉索索地滚动着向前，扎着总角的女童在后面焦急地迈开腿，试图将它重新追回到手里。
竹球越滚越快，总不远不近地让人窥到一点影，仿佛无形有根线在牵引着一般。
它穿过回廊，
绕过路口，
最终跳过一道不高的门槛，稳稳地停在地毯中央，那曲折的路在一瞬间缩成了一条线，而人仿佛就是从线这一头跨越到另一条头。
整个过程诡异非常，小孩子却无知无觉，只顾着一刻不停的盯球，再一颠一颠地追赶。
不论如何，反正现下那小巧的球就停在缠枝纹样的丝质地毯上，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跳过门槛后，落在了这条地毯上。
“哈哈哈，球，球……”
一路追来的女童喘着气，看着球在眼前凭空跳起来，仿佛觉得有趣一样，咯咯地笑了起来，银铃一样的笑声，充斥着一种无忧无虑的娇憨。
她也随着球迈过了门槛，顺利地弯腰将它捡起。然而就在转身的那一瞬，孩童敏锐的直觉令她感知到了什么。
像莽撞无畏的小兽，她向屋子里望去，澄澈水润的瞳孔里面清晰地映出绘着仙鹤松柏的屏风。
一团柳絮样的白烟飘飘摇摇从屏风里出来，倏忽如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很快便蒙蒙罩住了整栋屋子。
随即这团烟雾便被半空中一只虚无的手轻轻挥散开，露出了内里的山水沟壑……
“……啊，妈妈，呜呜呜……”
惊骇之下，泪水很快溢满眼眶，小孩子细声细气的哭腔延迟地在泪水滚落之后响起来。
“哇——”
“哇啊，妈妈……”
越来越响，
愈来愈吵，
像是山岳倾倒，江河倒流；
孩童的哭声尖锐的如同一根细针直戳耳膜，
足以催折着看护人焦虑不堪的神经。
“沙沙沙……”
她胸口剧烈的起伏，脖颈上佩戴着的长命锁跟着在衣襟里颤动。
哭嚎声，
铃铛声，
黑影的悉悉声里，
球又落在地上……
——
赵府，夜。
一弯黄莹的月悬在天上，月光如纱片片拂过排列俨然的青瓦片。
廊下挂着的灯笼烛火忽明忽暗，一只黑猫披着夜色迈步，在雪白的墙上留下一道拉长的暗影。
影子曳过小径边的花草，铺过砖石，终于在路过一扇紧合着的纱窗时，这只黑猫停了下来，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屋子里面。
“喵——”
“喵——”
……
外间不断的杂音，引的守夜的丫鬟秋棠猛地睁开黏在一起的眼皮，她的心脏兀自不安地重重跳动着。
一下，
一下，
就像一柄锤子突突地敲打在脆弱的脏器。
等她头脑昏沉，手脚发软地靠近了小姐的卧房之时，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
她只得捂住胸口，透过虚掩着的门觑了一眼床上的小姐。
拔步床上藤青色的罗帐散下，隐隐约约的看见里面的躺着的人形，秋棠的心落下一半，另一半却仍被高高吊在半空。
这股不安的冲动驱动下，她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径直向着床塌走去。
一步，
两步……
这寂静的夜，唯有脚步声聆听着她过快的心跳。
伸出手掀起床帘，床上的人一点点露出了庐山真面，瘦长……
秋棠浑身不自觉地发着抖，
垂髫之年的小姐赵明枝决计不会是这样的形体……
混沌的目光茫然扫过床上人清丽的杏脸，修长洁白的脖颈……
“嗬……”
瞳孔一缩，声音梗在喉头，勉强发出几个无意识的气音过后，秋棠一扭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今夜过后，三房小姐赵明枝一夕长大的消息逢人会面总被隐晦地谈及。
有的说，是她自己撞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祈运的金制长命锁都因此变的焦黑；
更有的阴谋论起来，说现在那个不过是个私生女，真正的赵明枝早不知道哪里去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传言甚嚣尘上。
是关于赵方游：
赵家七月半出生的四房少爷。
“……呵，七月时出生，谁不知道他是个鬼童，一出生就体质虚弱，克亲害友，如今府里的怪事，我看就跟他脱不了关系。”
一位穿着本色麻布衣的家丁有一搭没一搭地挥着扫帚，自顾自加入谈话。
“嘘，小声些，你激动什么。”
旁边擦花瓶的人闻言动作一顿，好心提醒他别惹祸上身。
先前的声音反倒因为听众的出现，更加激动起来：
“你看也知道，哪里会有人长成那样，光是看着，漂亮的就像个吃人的妖精，更别提跟他对视一眼，吓人，真的吓人……”
那家丁摇着头，说着说着自己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
“嗐——，林三，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扫你的地吧，不管怎么样都跟我们这些下人没什么关系……”
原本低头擦拭浮灰的人，也忍不住因为他的话插了一嘴。
“也是，也是……”
先前的人被泼了盆冷水，发热的头脑一下子冷静下来：
“天要打雷，人要吃饭。上面的小姐少爷再怎么样，也是干不着我们什么事……”
隔着一道木门，一只刚劲匀称的手正搭在上面。
手的主人杏脸桃腮，她身着一袭月白黑底折枝纹襦裙，看起来就像遗在夜里的灯盏，绰约中泛着一丝冷气。
此时正垂着一双眼睛，叫人看不清情绪。
“夫人……”
一旁的木桐忍不住唤了芳然一声，想要给那些背后多嘴主家的人一些教训，可还未开口就被打断。
“走吧，今日的事情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闲言碎语，打杀不尽，反正也待不了多久了……
如今的芳然脾气变得温和了许多，她继续抬步往赵方游那处去，一双眼里平静无澜，翘起的眼尾还略带着几丝细纹。
木桐依言跟在她身后，一股淡雅的香气钻入鼻子里，她侧目过去。
种在檐下的紫茉莉正值花期，俏丽的一团，粉红，浅黄，花苞收缩着，如繁星散在茂盛的叶片里。
此刻明明无风，一块堆积的枝叶处却微微动了一下，还未等木桐看清，芳然人已到了阶下，手中还拎着一团黑东西。
于是乎，等赵方游见到芳然时，就见到她手里拎着一只黑猫的脖子。
“喵！”
“喵喵喵！”
……
那只猫明显气的炸了毛，一直叫个不停，感觉骂的有点脏。
“母亲，这是从哪里来的猫？”
芳然言简意赅：“捡的，正好拿来辟邪镇宅。”
一边说着，她就要把那只猫放进赵方游怀里，面对不断凑近的黑猫，赵方游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那只猫的爪子也随着芳然的动作挥舞个不停，俨然拼尽全力挣扎着。
它恶狠狠地仰起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充斥着怒气，一下子亮起来，尖锐的冲赵方游“哈”了一声。
赵方游的脸随着它的动作，终于清晰的出现在它的视野里。
要说对赵方游此人长相最好的形容词就是仙人近妖。
清癯出尘的一张脸，眼睛虽无情，流转明灭间又像淬了火光的琉璃，平白添了一丝暧昧。
原本在芳然手上拼死拼活的猫，一下子不再挣扎了，弓起的背慢慢放松下来，很懵的叫了一下：“喵？”
黑猫用头去蹭着赵方游伸过来的手，此变脸之快，引得芳然新奇的不行。
“咳咳咳……”
身体不好的赵方游在院子里呆的时间一长，被风吹的开始咳嗽，他伸出手指抵住黑猫又要靠近的脑袋，干脆遂了母亲的意：
“那就留下来吧。”
养只猫而已，一件无所谓的小事。
手甫一离开它毛绒绒的脑袋，赵方游被那只黑猫体温熨地温热起来的手指，很快又变的冰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