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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此身何寄,既安且进-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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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甸甸的,像溺在浓稠的墨里。
张世安猛地抽气,睁眼。不是水,不是血,是毛茸茸的、浅黄色的光,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抖动的菱形。身下是硬的,硌着骨头,粗布被褥吸饱了阳光和一种陌生的清苦草木气。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木头“嘎吱”作响。枕边,叠着一套月白古服,素色暗纹,针脚细密。
昨夜那场光怪陆离的“电影”轰然回涌:青石板上追蝶的幼童,打翻砚台染黑半墙的少年,祠堂蒲团上罚跪的身影,母亲病榻前攥着半块糕点睡着的侧脸……无数碎片伴着“安哥儿”的呼唤、“不学无术”的斥责,几乎要撑破颅骨。
不是梦。
喉头发紧,心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指尖触到冰凉、带着纹理的硬木床沿——坚硬,清晰,不容置疑。
门轴轻响,一个半大孩子端着铜盆低头进来,灰布短打。“少爷醒了?小的伺候您洗漱。”
记忆碎片拼出名字:小二。倒夜壶,挨骂,偷塞给“少爷”半块热乎的桂花糕。
张世安模仿着记忆里惫懒的神气,含糊“嗯”了一声。温热的布巾敷上脸,带着皂角淡香。这一切自然得仿佛他已享用了一辈子。
“少爷,夫人问您今日可好些了?”小二边梳头边小心觑他脸色。
铜镜里映出一张少年的脸。苍白,清秀,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盛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近乎茫然的冷静。
“好多了。”他听见自己说,语调努力嵌进一丝骄纵的尾音,“走着去给母亲请安。”
“小的去备藤椅?”
“不用。”
他需要走,需要用这双脚丈量这个即将困住他、或成就他的世界。
廊下鸟笼里,翠羽鹦鹉扑棱着翅膀,尖声学舌:“安哥儿!安哥儿!安哥儿!”
张世安脚步一顿,后背窜起一层寒意。细节,无孔不入的细节,正疯狂填补“梦境”与“现实”之间最后的罅隙。
明心院里,张母正修剪菊花。见他走来,剪子“咔”一声停住,眉头蹙起:“怎么自己走过来了?小二!”
“是有些不同。”她终于道,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招手让他坐近些,“气色虽还弱,精神头倒像是……”她微微一顿,“回来了些。”
早膳是清粥,几样清爽小菜,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张母亲自为他布菜,絮絮说着府里琐事:父亲昨夜又熬到三更,妹妹宝乐的女红得了夸奖,新得的菊花开得正好……
声音温和,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身上。
张世安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他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重量——慈爱是表,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小心翼翼的试探。这具身体的原主,大概从未给过母亲“放心”二字。
果然,用罢早膳,张母放下银勺,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状似随意地提起:“你院里如今只小二一个得用的,到底不便。娘想着,再给你添两个稳妥的小厮,一个丫头,你看如何?”
张世安心里一动。
他摇头,语气拿捏得像是少年人怕麻烦的任性,又隐约透出一丝不该有的审慎:“儿子院里人够使了。人多……眼杂,反而不便。”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他不想被太多双眼睛盯着。
张母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眼,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从前,这宝贝疙瘩可是变着法儿要多添小厮丫头,好呼朋引伴、前呼后拥地闹腾。
“我儿……”她缓缓放下勺子,笑容温婉依旧,眼底却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说得是。那就先不添了。”
回到自己那个栽着老槐树的小院,张世安在冰凉的青石凳上坐下。
秋阳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投下晃动的、破碎的光斑。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
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谬的孤独感,像无声的潮水,慢慢没过顶。
他看着墙角那棵沉默的、枝干虬结的老树,鬼使神差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吐出一句标准的、带着某个遥远时空烙印的现代汉语:
“你好啊,老树。”
“少、少爷?!”端着茶盘正走过来的小二脚下一个趔趄,盘里的青瓷盏叮当乱响,撞出一串惊慌的音符。他眼睛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您……您方才说什么?”
张世安悚然一惊,背后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他稳住骤然乱掉的心神,面上迅速摆出原身最常用的、那种带着点不耐烦的随意:“没什么,随便念念。茶。”
他接过茶盏,低头,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瞬间收缩的瞳孔和乱了的呼吸。
第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
藏好。
藏好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碎片。每一片,都可能要命。
那晚,他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帐顶繁复的绣花在绝对的黑暗里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扭曲的影。
他不是张世安。
却必须成为张世安。
这认知像一块烧红的铁,不是冰冷,是滚烫地烙在心头,嗞嗞作响。
可他能如何?那枚将他拖进这个时空的诡异绿珠不知所踪,来路已断。前路……只有脚下这一条,布满荆棘,或者鲜花,或者两者皆是。
半夜迷糊间,身上忽然一沉。
是小二蹑手蹑脚进来,摸黑给他添了一床厚被。被子带着日头晒过的、蓬松干燥的暖意,将他整个人裹住。
那点细微的、笨拙的、甚至可能只是出于职责的关怀,却奇异地,将他心头那块烧红的铁,稍微融化了一角。
转变,来得比张世安自己预想的要顺利。
或许,是因为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一个顽劣不堪的纨绔“病了一场,鬼门关前走一遭,突然懂事了”,是多么顺理成章、又充满希望的故事。
几日后,当张母一边做着针线,一边状似无意地问起“今日怎么没去找赵家小子顽”时,张世安正偏头看着窗外最后一群南飞的雁,翅膀划过灰白的天际线。
“赵鑫?”他回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的事,“他姨娘生了个儿子,他被家里连夜打包,送去长鹿书院‘修身养性’了。”
张母手中的绣绷停了下来。
她看着儿子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那点从醒来那日便隐隐浮动的、模糊的预感,越来越清晰,沉甸甸地压下来。
“那你呢?”她放下针线,声音放得越发柔和,内里却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你是什么打算?”
张世安沉默了片刻。
秋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鸦羽般的长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微微颤动。
“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才落下,“儿子也不知道……以后具体该干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坦诚地迎上母亲的注视:“但也不想……再像从前那样,浑浑噩噩,做一只靠家里米粮养着的蛀虫了。”
张母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欣喜,先涌上来的竟是一丝混杂着尖锐担忧的酸涩。她怕。怕这又是少年人一时的心血来潮,三分钟热度;怕这点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转眼就被他自己或外界的一盆冷水浇熄;怕自己空欢喜一场,再次跌回更深的失望里。
“赵鑫去了书院,儿子也想……试试看,做点什么。”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尝试性的、不确定的探索意味,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迷途知返”少年该有的状态。
张母压下心头翻涌的万般思绪,问得更加慎重,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碎裂的薄胎瓷:“娘的意思,自然看你爹怎么想,也看你自己。你是想……走仕途经济,光耀门楣?还是想在文坛清流里,搏一个风雅名声?”
这个问题,张世安早已在无数个难以成眠的夜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
原身是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半文盲,走科举正道,无异于痴人说梦。可他有的,是跨越千年的见识碎片,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思维逻辑和处事方式。科举或许是这个时代唯一的、相对公平的上升通道,但这条路,未必一定要按照原身的“原版攻略”来走。
“娘,”他斟酌着词句,让自己的想法听起来像一个骤然开窍的少年所能达到的、最合理也最成熟的极限,“儿子的性情,自己多少知道些。官场周旋,迎来送往,虚与委蛇……怕不是那块料,也实在不耐烦。”
张母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丝线。
“儿子想,不如就收起那些杂念,专心科举。若能侥幸得中,哪怕是同进士出身,将来求个清闲些的官职,俸禄虽薄,也能奉养父母,安稳度日。”他抬起眼,目光澄澈,里面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一种这个年纪少有的审慎,“这世道……娘也清楚。若无片瓦功名遮身,一个白丁,纵然家中有些资财,终究是……容易被人看轻,处处受人掣肘。”
这番话说完,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刻着时间的流逝。
张母望着他,望着这个自己怀胎十月生下、亲手养了十五年、却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的儿子。这席话里的清醒、自知,对现实的认知,甚至那一丝未雨绸缪的、近乎悲凉的审慎,都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也远远超出了“张世安”这个名号过去十五年所代表的一切。
震惊之后,是一种缓慢弥漫开来的、带着刺痛感的欣慰。
“……好。”良久,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有些哑,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沉甸甸的肯定,“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你爹若知道,定然……欢喜。”
她顿了顿,还是加上了那句必不可少的叮嘱,像是一种仪式,标志着这段对话从“倾诉”转向“契约”:“只是,既然定了心要学,就须得有始有终。不可再像从前那般,由着性子胡来,任性妄为,三两天便气走一位先生了。”
“儿子明白。”张世安垂首,应得郑重。
晚膳时分,明心苑内灯火通明。
张父听完妻子的转述,手中的象牙筷停在了半空。烛火跃动,在他深刻如刀刻的法令纹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地、异常缓慢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消化这个远超意料的消息。
“他真的……这么说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像一潭深水。
“一字不差。”张母轻声答,将儿子当时的语气、神态,乃至窗外那抹天光,都细细复述了一遍。
张父又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极轻、极缓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倏忽即逝,却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素日严厉冷硬的眉眼,都奇异地揉开了些许,露出一丝底下深藏的、几乎从未示人的纹路。
“没想到……”他低声道,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不加掩饰的意外,与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叹息的宽慰,“我这儿子,竟还有这番……见识。”
他放下筷子,看向妻子,目光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决断:“过两日,我便去物色一位合适的开蒙先生。人品、学识、耐心,都要上佳。”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你告诉他:既然自己定了心,就要拿出个样子来。我张家,不养吃白饭的闲人,但也绝不纵容真正的纨绔。路是他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消息传到张世安耳中时,他正独自站在原身那间阔大却空洞的书房里。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真假难辨的古董,书案宽大得能躺下人,笔墨纸砚倒是齐全,只是都蒙着一层薄薄的、诉说着被冷落时光的灰。
他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看起来最基础、最常用的书册,皮质封面,边角磨损。怀着一种混合了希冀、好奇与隐隐不安的心情,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翻开——
然后,他就彻底僵在了那里。
纸上不是简体字。
甚至不是他认知里的任何一种繁体字。
那些笔画结构奇特、转折生硬、宛如神秘古老符咒的文字,密密麻麻、沉默而傲慢地挤在一起,形成一个他完全无法解读的、充满敌意的系统。他连蒙带猜,凭着对汉字源流那点模糊的印象,勉强辨认出几个轮廓似乎熟悉的,但更多的,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深海般的陌生。
昨日在母亲面前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星火,那点关于未来、关于凭借超越时代的“智慧”或许能搏出一片天的可笑幻想,“噗”一声,被这盆名为“文盲”的、冰冷刺骨的现实之水,浇得只剩一缕狼狈的青烟,呛得他心肺生疼。
科举?功名?未来?
他捏着书页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指节泛出青白色。
从头开始,学一门全新的、复杂无比的、与过往认知几乎割裂的语言和文字系统?
在这个十五岁同龄人早已熟读四书五经、开始钻研策论的年纪?
一股混杂着荒谬、恐慌与巨大无力感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周夫子是在一个秋阳灿烂得近乎奢侈的上午到的。
张世安行了标准的拜师礼,献上束脩——十条干肉,一壶清酒,一份用红封仔细封好的、足够寻常人家半年嚼用的礼金。
夫子姓周,年约五旬,清癯,蓄着整齐的山羊胡,目光温和澄澈,却自有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他并未像张世安预想中那样,立刻摊开《千字文》或《三字经》,强迫学生死记硬背。
反而,他先从随身布袋里,取出几片边缘磨损的龟甲复制品,几枚锈迹斑斑的刀币,几片穿绳的竹简。他从一枚龟甲上的裂纹,一片竹简上模糊的刻痕讲起。讲仓颉造字时“天雨粟,鬼夜哭”的远古神话,讲一个个方块字如何从图形中艰难剥离,又如何承载起山河岁月、王朝更迭与凡人悲欢。
“字有骨,有肉,有魂。”周夫子用手中那柄光润的枣木戒尺,轻轻点着宣纸上一个墨迹未干的、古朴的“水”字,“你看这三笔。中间一竖,是主流,是江河主干,需得坚定向下,万折必东;旁边两点,是支流,是浪花,是溅起的晨露,要活泼泼的,有生气。水无常形,随方就圆,却自有其奔腾向海、不可移易之道。”
他抬眼,看向怔怔出神的张世安,目光深邃:“写字如做人。形要正,骨要立,气要活。形不正则歪斜,骨不立则软塌,气不活则死寂。这三者,缺一不可。”
张世安听得入了神。那些原本冰冷陌生、充满排斥感的笔画,在夫子温和而富有魔力的话语里,仿佛被注入了温度、生命,甚至……一丝朦胧的“道”。
束脩不菲,但他忽然觉得,或许……值得。
只是,他依然会时不时地走神。看着那些在反复临摹中渐渐变得眼熟的字形,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向不可知的、灰蒙蒙的远方,飘向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同样为前途焦虑、在格子间里熬夜加班的年轻人。他尚未完全理解这种抽离感的根源——或许是因为灵魂深处无法安放的异质感,像一枚卡在齿轮里的沙砾;或许是对“彻底成为另一个人”这件事,一种本能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抗拒。
“世安。”
枣木戒尺不轻不重地敲在紫檀木桌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张世安猛然回神,对上周夫子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所有杂念的眼睛。
“神游何方?”周夫子问,声音不高,却让他耳根瞬间发热。
“学生……知错。”他低下头。
周夫子看了他许久。那目光并不严厉,没有责难,却像冬日里透过冰层照下来的阳光,清冽,明亮,能一直照进人心里最晦暗的角落,让所有无处遁形。
“读书如登山。”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一颗温润的玉石,轻轻敲在张世安心上,留下清晰的回响,“一步一阶,皆需脚踏实地,踩实了,再往上。若心浮气躁,身在曹营心在汉,纵使侥幸借了风力,攀至山腰,所见也不过是浮云蔽眼,雾锁重峦,难窥山川真容,更遑论绝顶风光。”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张世安垂下眼,这一次,是真心实意。
前路漫长且崎岖,浓雾弥漫,看不到尽头。
他的第二次人生,就在这戒尺清响与墨香弥漫中,笨拙地、带着满身破绽与不属于此世的灵魂碎片,却异常坚定地,开启了。
窗外,一阵带着寒意的秋风呼啸而过,蛮横地将那株海棠树上最后几片顽强抓住枝头的叶子也尽数扯下。枯黄的叶片打着绝望的旋儿,最终,一片筋疲力尽的,轻轻落在了冰冷的窗台上,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张世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秋日的萧索与心中的迷茫一同压入肺腑。他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羊毫笔。笔杆微凉,带着长年摩挲后的、属于木质的润泽。他舔墨,悬腕,肩背舒展如松,对着眼前雪白得刺眼的宣纸,凝神片刻。
然后,稳稳落笔。
浓黑的墨迹在雪白宣纸上润开,沿着笔锋的走向,形成一个依旧歪斜、却已初具框架与力道的字——
“人”。
一撇,一捺。
简单至极的两笔,在这个全然陌生、危机四伏的时空里,他以此为自己,落下第一个笨拙而沉重的注脚。
简单两笔,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空里,他以此为自己,落下第一个注脚。
周夫子洞悉了张世安独学的孤寂与烦闷。这位夫子初来时带着偏见,听闻过张家嫡子诸多“壮举”。半月过去,预想中的顽劣未见,眼前少年端坐如钟,习字严谨,甚至能引经据典。夫子彻底收了敷衍之心,将枯燥典籍编成歌谣画成图谱。张世安以为古人教学本就生动,却不知是夫子为哄他专注特意设计的妙招。直到某日散学,他听见夫子向父亲禀报:“小公子近来常对窗发呆,怕是独学无友之故……”
张父当即修书。不过旬日,六个青衫族中子弟便站在了书房外。
起初的日子美满。晨起在桂花香里临帖,午间享用八珍羹,夜里就着琉璃灯读书。张世安待他们亲厚。
可日子久了,某些东西悄悄变了味。庆泽对着冰糖肘子皱眉:“怎不是昨日的佛跳墙?”庆文听见旁人夸赞张世安文章,竟下意识撇嘴。他们渐渐忘了,此刻临的宣纸抵得过老家半月米钱。
庆义,眉间带痣的那个,自初见便与张世安不对付。不过三日,两人竟为“人之初”的释义在书房扭打起来,墨汁泼了满墙。
这日讲授“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夫子让学子各抒己见。庆义却发出一声清晰冷笑,语带讥讽直指张世安享尽利益却空谈大义。张世安脸色一白,压下不快,平静回应。庆义毫不退让,将积压的愤懑倾泻而出,对比张世安的优渥与自己族人的艰辛。庆泽急忙制止,周夫子也敲戒尺叫停。
庆义愤然拂袖而去。张世安独自留在书房,庆义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那道横亘在出身经历之间的鸿沟,似乎并非善意就能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