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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告别 ...

  •   秋天到来时,朱诺与周昊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她学会了宽容与忍耐,他也比以往更显体贴顾家。
      周昊为朱诺的父亲朱恪检先生办了一场隆重的退休宴。老朱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女婿又事业有成,便顺势退了下来。宴席上宾主尽欢,家人笑语晏晏,仿佛那些年横亘在中间的隔阂从未存在过。
      那些风月纠葛,似乎已与他们平静的日常渐行渐远。朱诺心想,只要这层窗户纸不被捅破,她或许就能把这样的日子长久地过下去。

      已经错过了美国小学开学的时间,周昊却不以为意,耐心安抚她:“等我这阵子忙完,亲自陪你们过去,正好给自己放个假。”
      小小兴奋地扑进他怀里:“爸爸终于有空陪我玩啦!”
      “想得美!把你打包送进学校后,我就带你妈环游全美去!”周昊笑着揉乱女儿的头发。
      朱诺被父女俩的嬉闹感染,脸上也浮起久违的笑意。夜里,周昊终于如愿回到主卧。黑暗中,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这晚他格外温柔,像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朱诺闭上眼,感受着熟悉的体温与气息,心里那片荒芜之地,似乎也因为这片刻的温暖而松动了几分。
      周昊的呼吸渐渐平稳,手臂却仍紧紧环着她,像是怕她消失。朱诺在黑暗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或许这样也好。有些真相,本就适合永远埋藏在岁月深处。就像秋天凋落的叶,腐烂成泥,滋养的却是来年新的生长。
      她轻轻转过身,将脸埋进他怀里。熟悉的沐浴露香味中,那缕午夜兰花的痕迹终于彻底消散了。

      小兰花找来的时候,朱诺正在楼下美容院做脸。
      脸上敷着厚厚的海藻泥,照镜子时她自己都皱眉——密密麻麻的海藻颗粒像爬满了整张脸,简直是密集恐惧症的噩梦。偏就在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怯生生地唤了声:“朱姐……”
      朱诺心里又羞又恼。什么朱姐?生生把她叫老了二十岁!
      斜眼看去,竟是小兰花。许久不见,她憔悴了许多,脸上却仍是那副熟悉的娇弱模样,眼眶里蓄着欲落未落的泪珠。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你每周一、三送小小练琴,周二来做美容,周四普拉提,周末带小小跳舞。”小兰花声音清越,把她日程摸得清清楚楚,“我叫——”
      “管你叫什么,我不感兴趣。”朱诺不等她说完便起身打断,“你不过是周昊路上随手摘的野花罢了,不值一提。”仿佛只要她骄傲地不知道对方姓名,这人就从未存在过。
      “朱姐,我找Howard有急事,他不接电话,我找不到他……”小兰花又要哭了。

      朱诺听得直皱眉。环顾四周,店员不知去了哪里。她索性推门出去寻人,完全不理身后的人。
      小兰花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过狭窄的通道,转角处是下楼的楼梯。朱诺还没来得及提醒,身后已传来一声惊叫——
      小兰花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了下去。
      也就三五级台阶,并不算高。可当朱诺看见她蜷缩在地,身下渐渐洇开的那片暗红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血,正从她□□缓慢地蔓延开来,像一朵诡异的花在白色瓷砖上绽开。
      美容院的暖光灯明晃晃地照着,空气里还飘着精油和香薰的甜腻气息。可这一刻,朱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小兰花已经疼得发不出声音,只是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如纸。她抬起头望向朱诺,眼神里除了痛苦,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解脱。
      “孩子……”她嘴唇颤抖着,挤出两个气音,“Howard的……”
      朱诺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海藻泥正在脸上慢慢干涸,绷得皮肤发紧。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难产躺在手术台上时,也曾这样看着身下蔓延的红色。那时周昊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一遍遍说“我们再也不要了”。
      可原来,有些“不要”,是可以和别人一起“要”的。

      走廊那头终于传来脚步声,店员端着果盘匆匆赶来,看见这一幕,吓得失手打翻了盘子。玻璃碎裂声惊醒了朱诺。
      她缓缓走下台阶,在小兰花身边蹲下,拿起手机拨打120。动作机械,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您好,这里有人摔下楼梯,出血严重,地址是……”
      挂断电话,她看向小兰花。对方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朱诺俯下身,听见她用气音说:“……对不起……”
      她没应声,只是伸手,轻轻拂开了小兰花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医院长长的过道上行色匆匆。二楼病房区窗外有棵桂花树,枝叶几乎触手可及——一如母校教室外那棵。每逢秋风起,满树金黄便摇摇欲坠,甜腻的香气漫进每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
      那堂数学课上,几乎所有人都在神游。周昊那时还只是坐在她后排的普通同学,总爱用圆珠笔轻轻戳她后背。白色校服上,至今还留着洗不掉的红蓝墨点。
      “喂,睡着了没?”
      朱诺头也不回地摇摇头。
      然后听见周昊突然站起来:“报告,拉肚子!”
      滔滔不绝的老师不忿地挥挥手。周昊便一阵风似的从后门冲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朱诺侧头看去——白衬衣的少年正弓着身子爬上树,跨坐在粗壮的枝桠上,伸手去够那些细碎的金黄。
      仿佛心有灵犀,他忽然回过头。斑驳的光影里,他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亮得晃眼。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后门溜回座位,继续用笔戳她后背:
      “手伸过来。”
      朱诺不明所以地反手摊开掌心。有什么细碎而轻盈的东西落下,痒痒的。收回手一看,金色的桂花静静躺在手心,香气瞬间包裹了整个狭小的课桌。
      她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那点莫名的燥热,被这一捧突如其来的温柔彻底驱散。

      这么多年过去,那堂数学课、黑板上解了一半的几何题、还有那缕似有若无的悸动,依然清清楚楚地刻在记忆深处。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为她爬树摘花的少年,那个曾把她捧在心尖、许诺一生安乐的男人,在这熟悉的桂花香里,将她推向一旁,去寻那个他此刻更珍惜的人。
      病房门被推开。
      深秋的阳光透过走廊玻璃,直直打在周昊泛红的脖颈和脸颊上。他紧紧抿着唇,眼角眉梢都是她熟悉的焦灼与心疼。
      光线太烈,晒得朱诺脸颊微微发烫。青天白日下,她竟感到一阵眩晕。
      原来终归是不一样了。她终于舍得承认这个事实。

      “程程,你怎么样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女孩叫程怡。他叫她程程,她叫他Howard。
      仿佛鬼有了名字就会留在人间,第三者有了姓名就成了爱情。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没了,她就成了唯一的罪人。
      朱诺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周昊俯身握住程怡的手。他的背影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窗外桂花还在开,香气一阵浓过一阵,却再也闻不到当年那捧手心里的甜。
      她忽然想起柯东宇说过的话:“你永远十九岁。”
      可十九岁的朱诺,大概不会想到——很多年后,她会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她的少年,把同样的温柔给了另一个人。
      而更可悲的是,她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像钝刀割肉,缓慢的凌迟。
      阳光在她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孤单得不成样子。
      有些花,开了就开了,谢了就谢了。不会因为谁曾珍重地捧过,就永远留在掌心。

      周昊不肯离婚。
      “我跟她早就断了,孩子是个意外……”
      “早就断了能有三个月大的孩子?”朱诺又感到一阵眩晕,“周昊,你让我恶心。”
      “朱诺,你为什么非要跟一个没出世的孩子过不去……再说,孩子都没了……你都已经……她已经……”
      “我怎么她了?你说清楚!”朱诺声音颤抖,“你觉得是我推的她?”
      “我不怪你。”
      朱诺简直要气笑了,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夫妻这么多年,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周昊眼中闪过挣扎,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口不择言了。诺诺,我不离婚,是我错了,我保证跟她彻底断干净!”
      朱诺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诺诺,离婚了你怎么办?书没念完,这些年又一直在家……离开我,你怎么生活?”

      “我跟柯东宇睡了。”朱诺突然说。
      她看见周昊眼中的不可置信瞬间冻结,随后燃起熊熊怒火。心里像炸开了一圈又一圈的烟花,冰冷而绚丽。
      “不止一次。”
      这一次,她见到了情绪彻底失控的周昊。他学着她的样子,把刚布置好的客厅砸得稀烂。玻璃碎裂声、瓷器落地声、家具倾倒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崩塌。
      “你想跟他在一起?做梦!朱诺我告诉你,离开这个家,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操!我什么都不会给你!”
      “还有柯东宇,我他妈拿他当兄弟!他他妈……你们俩竟然……操!”
      他抓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是他们的全家福,小小笑出一口乳牙——狠狠掼在地上。玻璃碎片溅到朱诺脚边,划过脚踝,渗出血丝。
      “这些年我养着你、供着你,对你千依百顺,给你爸妈当狗一样使唤!你他妈没有良心!”
      “我死都不会离婚,你死了这条心吧!”周昊喘着粗气,眼睛血红,“你们休想在一起!”
      朱诺站在原地,看着一地狼藉,忽然想起多年前周昊翻墙出去给她买糖炒栗子,结果被保安追得满校园跑。回来后他头发凌乱,校服扣子崩了两颗,却还是把捂在怀里的纸袋递给她,栗子还是温的。
      那时的他也会生气,气她总不好好吃饭,气她冬天不肯穿秋裤。但那种生气里有藏不住的爱惜,像阳光下的泡沫,透明而易碎。
      而现在,他的愤怒像淬毒的刀子,每一句都往最痛的地方扎。
      原来爱与恨,真的只有一线之隔。
      朱诺弯腰,捡起地上那张从破碎相框里滑出的照片。小小的笑脸沾上了灰尘,她用手指轻轻擦去。

      “我什么都不要。小小给你,我走。”
      一片狼藉中,她抬腿就走,一件衣服都没带。
      周昊怔在原地,像没听清她在说什么。直到大门传来“咔哒”的轻响,他才猛地回过神,追到玄关时,电梯已经下行。
      他冲进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拖鞋在水泥台阶上打滑,险些摔下去。冲到一楼时,正看见朱诺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夜色已经浓了,路灯刚刚亮起。她穿着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裤,白色针织开衫,连外套都没披。深秋的晚风卷起落叶,扑打在她单薄的肩上。
      “朱诺!”他喊。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只是继续往前走。身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显得格外瘦削。
      周昊想追上去,脚却像钉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那句话,“小小给你,我走。”
      平静得像在说“明天降温,多穿点”。

      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决绝地跟着他走。那时她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她最宝贝的CD机。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十九年的家,然后牵住他的手说:“走吧。”
      那时她的手心全是汗,却握得很紧。
      而现在,她连一件行李都不需要了。仿佛这七年的婚姻、这满屋子的共同记忆、甚至连亲生骨肉,都可以像脱下一件旧外套那样,轻轻卸下。
      周昊慢慢蹲下身,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电梯间里感应灯灭了,他又陷入黑暗里。
      原来到头来,他才是那个被留在原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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