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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沈兰舟等了几秒,见他依旧不动,便将杯子放在床头小几上,自己退开两步,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又过了片刻,陆霆骁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了一些。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比刚才更重,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清明。
      他目光掠过小几上的水杯,没有去拿,而是重新看向沈兰舟。
      “满意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丝嘲讽。
      “少帅指什么?”沈兰舟反问,语气平淡。
      “指我刚才那番……表演。”陆霆骁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冰冷而疲惫,“英雄救美?力挽狂澜?是不是很精彩?”
      “确实精彩。”沈兰舟点头,语气诚恳,“少帅一醒来,就清理门户,震慑宵小,还顺便……把我这个麻烦圈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一石三鸟,佩服。”
      陆霆骁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丝毫的恐惧、感激,或者其他情绪。
      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他问。
      “意外什么?意外你没死?还是意外你没趁机把我丢进地牢?”沈兰舟轻轻摇头,“你若是那么容易死,或者那么容易冲动,也就不是陆霆骁了。”
      陆霆骁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西跨院失窃,是你做的?”
      “不是。”沈兰舟回答得干脆。
      “那些话,是谁告诉你的?”他换了个问题,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实质的压迫感,“夜枭,灰鼠,地窖,杜老板……你还知道多少?”
      终于回到正题了。
      沈兰舟迎上他冰冷的目光,不闪不避:“如果我说,是我自己猜的,你信吗?”
      “你说呢?”陆霆骁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那就是不信了。”沈兰舟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查。用你的手段,你的人脉。就像你说的,我现在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不了。”
      她将昨晚他对她说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陆霆骁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显然听出了这份“回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戾气的光芒。
      “你很得意?”他慢慢坐直了一些,尽管这个动作让他又蹙紧了眉头,“觉得捏住了我的把柄,我就奈何不了你?”
      “不敢。”沈兰舟语气依旧平淡,“少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捏死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我只是好奇,少帅打算怎么‘处置’我这只……不太安分的蚂蚁?”
      “处置?”陆霆骁重复了一遍,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我说了,留着你,慢慢‘教’。陆家的规矩,墨韵轩的规矩,我会一条一条,让你记住。”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锁链,缓缓缠上她的脖颈。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得踏出这房门半步。你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想到的一切,最好都烂在肚子里。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森然的寒意。
      “我不介意,让你亲自体验一下,西跨院地窖里的‘东西’,是怎么让人开口说话的。虽然那些‘东西’不怎么紧要,但撬开你的嘴,应该够用了。”
      赤裸裸的威胁,伴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沈兰舟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冰冷的血腥气和药味里,那丝属于猎食者的气息。
      她没有害怕,心底反而涌起一股奇异的兴奋。对,就是这样。恨我,防备我,想尽办法折磨我,控制我……然后,在某个无法忍受的时刻,亲手结束这一切。
      “悉听尊便,少帅。”她甚至微微颔首,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惧意,“不过,在我学会陆家规矩之前,少帅是不是该先养好伤?毕竟,教导不听话的猎物,也是件耗神费力的事。您现在的样子……”
      她目光扫过他苍白如纸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怕是连抬起鞭子的力气,都没有吧?”
      又是一次精准的、带着刺的反击。提醒他的虚弱,挑衅他的威严。
      陆霆骁的呼吸,明显滞涩了一瞬。他放在锦被上的手,倏地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沈兰舟,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风暴再次凝聚,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撕碎。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
      只是那目光,冷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冻结。
      “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多看她一眼都会耗费他仅存的精力。“没有我的传唤,不许进来。”
      沈兰舟站起身,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房门。
      在手触到门闩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他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记住,沈兰舟。”
      “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
      “在我允许你死之前,你最好,好好活着。”
      沈兰舟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关上。
      门外,阳光有些刺眼。秦风如同一尊雕塑般立在廊下,张嬷嬷和两个丫鬟垂手站在不远处,看到她出来,眼神复杂。
      沈兰舟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庭院中央,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下,仰起头,看着被枝桠分割成碎片的、灰蓝色的天空。
      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我的命,是你的?
      好啊。
      那就来拿吧。
      用你的手,你的枪,你的恨。
      我等着。
      笼中鸟的羽翼,或许被暂时收起。
      但谁又规定,鸟儿不能用自己的方式,啄伤握笼的手呢?
      柳叶巷,惠民诊所,胡郎中。
      这几个词,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扎进了陆霆骁看似平静恢复的表象之下,勾出内里翻涌的暗血与戾气。
      那夜之后,墨韵轩的气氛,发生了某种极其微妙、却又令人窒息的变化。
      表面上看,一切照旧。陆霆骁依旧在内室“静养”,每日见不同的人,处理不同的事,咳嗽声日渐减少,偶尔传出的命令声也越发清晰有力。
      沈兰舟依旧被圈禁在外间,像个无声的影子,日复一日地对着窗外或手里的针线。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首先是陆霆骁对她的态度。不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隔离和漠视,而是多了一种……
      冰冷的、持续不断的审视。即便隔着一道门帘,沈兰舟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帘布,时时刻刻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看待一件碍眼摆设的厌烦,而是像在评估一件极其危险、却又暂时无法丢弃的武器,充满了警惕、疑虑,以及一种被冒犯后强压下去的暴怒。
      他不再“无视”她。相反,他开始用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回应”她。
      比如,在她“无意”中提到柳叶巷的次日清晨,秦风进来送早饭时,状似随意地问了张嬷嬷一句:“少帅问,这几日可有外人递消息进墨韵轩?尤其是……关于药材采买的。”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外间的沈兰舟听得清清楚楚。
      张嬷嬷自然矢口否认,赌咒发誓绝无任何可疑之人接近。
      秦风没再多问,只是离开前,那冰冷的目光,在外间沈兰舟身上停留了一瞬,比平时更久,也更锐利。
      又比如,某天午后,内室似乎来了个重要的客人,谈话声比平时高亢一些,提到了“码头”、“商会”、“日本人的新报价”。谈话间隙,陆霆骁忽然扬声,对着外间方向,语气平淡地吩咐:“茶凉了,换一壶新的来。”
      这不是对丫鬟说的,因为丫鬟就在门外候着。这是对她说的。
      沈兰舟依言起身,从温着的茶壶里倒出热水,沏了一壶新茶,掀开门帘一角,低眉顺眼地送进去。
      这是她多日来第一次踏入内室。
      房间里的光线比外间更暗,药味更浓。陆霆骁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毯,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如同寒潭深处的两点幽火。
      他面前的小几旁,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却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几份文件,见沈兰舟进来,立刻止住了话头,目光略带审视地打量了她一眼。
      陆霆骁没有看她,只是对那中年男人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沈兰舟将茶壶放在小几上,垂着眼,转身欲走。
      “等等。”陆霆骁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平淡。
      沈兰舟停下脚步,转过身,依旧垂着眼。
      “见过周先生。”陆霆骁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位是沪上商会的周明轩会长,我的……故交。”
      周明轩站起身,对沈兰舟客气地拱了拱手:“少夫人。”
      沈兰舟微微屈膝还礼,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周会长正在帮我筹措一批……紧俏物资。”陆霆骁继续道,目光似乎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其中有些关节,颇为棘手。正好你在这儿,听听也无妨。毕竟,你如今也是陆家的人,该知道些……家里的难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字字带刺。让她听,是警告,也是试探。警告她“陆家的人”该知道分寸,试探她对“紧俏物资”和“家里难处”的反应。
      沈兰舟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周明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精明如他,自然看出这对“夫妻”之间的诡异气氛,但他城府极深,只当不知,重新坐下,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是声音压低了些,措辞也更为谨慎。
      沈兰舟便静静地站在门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摆设,听着他们讨论如何绕过日本商会的垄断,如何打通海关的关节,如何用古董字画抵扣部分货款,又如何防备可能出现的黑吃黑……
      她听得很仔细,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陆霆骁故意让她听这些,无非是想看她是否会有异动,是否会对这些机密信息流露出不该有的兴趣或紧张。
      同时,也是在向她展示他的“能力”和“困境”——看,即使我知道你可能不怀好意,即使我处境艰难,我依然在运作,在解决问题。
      这是一种无声的示威。
      沈兰舟全程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真的只是被迫站在这里,对这些关乎生死存亡的机密漠不关心。
      直到周明轩提到:“……只是那胡郎中那边,价格咬得太死,而且要现大洋,不要支票。他儿子那事……恐怕有些心结,交易时需格外小心,最好派生面孔去。”
      陆霆骁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兰舟。
      沈兰舟依旧垂着眼,指尖却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周明轩又坐了一会儿,留下几份文件和一张支票,便告辞离去。
      内室重新只剩下陆霆骁和沈兰舟。
      空气骤然凝滞。
      陆霆骁没有立刻让她出去,而是端起那杯新沏的、已经有些温凉的茶,慢慢呷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品味茶水的滋味,也仿佛在斟酌言辞。
      “听清楚了?”他终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
      “听清楚了。”沈兰舟回答。
      “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
      “没有?”陆霆骁微微挑眉,那弧度冰冷而嘲讽,“柳叶巷,胡郎中……不是你提醒我的吗?如今周会长证实了这条路,也证实了其中的风险。你难道不该……得意?或者,邀功?”
      他在逼她表态。逼她露出马脚。
      沈兰舟抬起眼,第一次正视他。她的眼神清澈平静,甚至带着点茫然:“我只是……偶然听人提起过。少帅能用上,自然是好的。至于风险,周会长说得对,是该小心。”
      滴水不漏。将一切推给“偶然听人提起”,摆出一副置身事外、顺水推舟的姿态。
      陆霆骁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风暴悄然凝聚,又被他强行压下。他知道她在演戏,知道她绝不像表面这么简单无害。但她的演技太好了,好到无懈可击,好到让他一时竟找不到发作的借口。
      “很好。”他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冰冷刺骨,“看来,你很清楚自己的‘本分’。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出去。”
      沈兰舟再次屈膝,转身离开。
      在她掀开门帘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陆霆骁压抑的咳嗽声,以及手杖重重顿在地板上的闷响。
      她知道,她的“提醒”和刚才的“表演”,像两根针,狠狠扎进了他骄傲的心脏。他一方面不得不利用她提供的信息(哪怕可能是陷阱),一方面又对她这种洞悉一切、却故作懵懂的姿态恨之入骨。
      这种矛盾,这种被掣肘的感觉,正是她想要的。
      但这还不够。
      仅仅是提供信息、被动回应,不足以点燃他心中那桶足够炸死她的火药。她需要更主动的挑衅,需要让他觉得,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无法忍受的羞辱和威胁。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机会以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出现了。
      张嬷嬷送来晚饭时,神色有些异样,欲言又止。连带着两个丫鬟也眼神闪烁,不敢看沈兰舟。
      沈兰舟不动声色地吃着饭。饭菜比平时稍微丰盛了一点,居然有一小碟酱肉。
      吃到一半,她状似无意地问:“张嬷嬷,今日府里是有什么喜事吗?饭菜似乎好了些。”
      张嬷嬷脸色一僵,支吾道:“没、没什么喜事……是、是大帅吩咐,少帅伤势好转,府中上下都该……都该沾沾喜气。”
      沈兰舟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她注意到,张嬷嬷说这话时,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内室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隐秘的担忧。
      她留了心。
      饭后不久,那个叫小翠的、胆子稍大些的丫鬟进来收拾碗筷。沈兰舟看她心神不宁的样子,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小翠,你娘的风湿,最近好些了吗?”
      小翠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惊恐地看着沈兰舟,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内室门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娘有严重风湿,需常年服药,这是沈兰舟之前偶尔听两个丫鬟闲聊时记下的。
      “我那里还有半盒上次王大夫开的、没吃完的膏药,效果不错。反正我也用不上,你若不嫌弃,待会儿拿去吧。”沈兰舟继续说,声音温和,眼神却平静无波。
      小翠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道:“少夫人!求您……求您别问了!兰舟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兰舟看着她惊恐万状的样子,心中了然。府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是与她或者陆霆骁密切相关的,让这些下人如临大敌,噤若寒蝉。
      她没有再逼问小翠,只是淡淡道:“起来吧。膏药在左边抽屉最下面,自己去拿。今日的话,出了这个门,就忘了。”
      小翠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几乎是爬着出去的。
      沈兰舟坐回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思飞转。
      是什么事,让张嬷嬷神色不安,让小翠吓成这个样子?
      与她有关?
      还是与陆霆骁有关?
      她想起张嬷嬷那句“沾沾喜气”,想起那碟突兀的酱肉,想起小翠母亲的风湿……一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成形。
      难道是……陆大帅或者陆夫人,因为陆霆骁“病情转稳”,又动了别的心思?比如,再纳一房妾室冲喜?或者,重新考虑苏婉儿?
      如果是这样,那倒是个不错的“刺激点”。
      她可以表现得“善妒”,可以“大闹”,可以让他觉得,她不仅威胁他的秘密,还试图插手他的后院,挑战他作为丈夫和少帅的权威。
      正当她思忖着如何利用这个可能的“机会”时,内室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陆霆骁拄着手杖,站在门口。他没披外套,只穿着单薄的丝绸睡衣,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显然听到了刚才外间的动静。
      秦风跟在他身后,脸色沉凝。
      陆霆骁的目光,像两把冰锥,直直刺向沈兰舟。
      “你,倒是会收买人心。”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却比怒吼更令人心悸。
      沈兰舟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少帅何出此言?我只是看那丫头可怜,给她点用不上的膏药罢了。”
      “用不上?”陆霆骁冷笑一声,一步步走过来,手杖点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沈兰舟,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安全了?可以开始耍弄你那些小心思,在我眼皮子底下,笼络我的人了?”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却依旧投下浓重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他身上浓烈的药味和一种冰冷的戾气,扑面而来。
      “我告诉你,”他俯视着她,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如同冰碴。
      “收起你那些可笑的把戏。这陆府上下,每一个人,每一寸地方,都在我眼里。你给她膏药,是怜悯,还是试探,或者……是想从她嘴里撬出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头颅,看清里面所有的算计。
      “你最好安分一点。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亲自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可怜’。”
      赤裸裸的警告,伴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沈兰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她甚至微微仰起脸,让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映亮她平静的眉眼。
      “少帅多虑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我如今自身难保,哪有心思去笼络谁,试探谁?不过是……物伤其类,兔死狐悲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和紧绷的下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悲悯的意味。
      “毕竟,在这陆府里,我们这些‘外人’的命,都不值钱,不是吗?”
      这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陆霆骁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握着手杖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因为怒意而微微起伏,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那目光,冷得仿佛能将人的血液冻结。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滚出去。”
      沈兰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房间,将门轻轻带上。
      门外,夜色已浓。
      寒风凛冽。
      沈兰舟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吐出。
      她知道,刚才那番话,再次触怒了他。
      但她也知道,她的话,像种子一样,已经埋进了他心底。
      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她和他,某种意义上,何尝不是这陆府华丽牢笼里,两只互相撕咬、却又同样被束缚的困兽?
      这个认知,或许比单纯的恨意和杀意,更能折磨他。
      她抬起头,看着漆黑的、没有星光的夜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虚无的笑意。
      无声的宣战,早已开始。
      而她,从不打算退让半步。
      直到他亲手,为她敲响丧钟。
      “滚出去”三个字,如同冰雹砸落,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和驱逐。
      沈兰舟依言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将陆霆骁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隔绝在厚重的门板之后。
      廊下寒风扑面,激得她裸露在外的脖颈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她站定,没有立刻回到自己那方冰冷的小天地,而是就着檐下昏黄的灯笼光,望向庭院深处沉沉的黑夜。
      心跳平稳,呼吸悠长。刚才那一番看似冒险的“悲悯”之言,并未带来预期的恐惧,反而让她心底那簇冷静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稳定。
      陆霆骁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他并未真正将她视为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她的言行。
      她的存在,确实能刺破他看似坚不可摧的防御,触碰到某些他不愿示人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情绪。
      “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这八个字,或许比任何直接的挑衅和秘密的泄露,更让他感到……不适。
      因为他无法否认,在这座看似由他掌控的深宅大院里,在某些层面,他们同样是被规则、被身份、被无数双眼睛束缚着的“囚徒”。只不过,他的牢笼镶金嵌玉,她的牢笼冰冷简陋。
      而她,偏偏要用最平淡的语气,撕开这层虚伪的差异。
      很好。
      沈兰舟拢了拢单薄的衣衫,转身走向外间。门内,死寂一片,再无任何声息传出。但那种无形的、冰冷粘稠的压力,却仿佛渗透了门板,弥漫在墨韵轩的每一个角落。
      接下来的几天,陆霆骁的“康复”似乎进入了某种平台期。
      王大夫每日前来诊视,捻着胡须的时间越来越长,眉头也越皱越紧。脉象显示内腑的郁结之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有加重的趋势,伤口愈合的速度也明显放缓。
      少帅的精神时好时坏,有时能清醒地与秦风等人商议事情大半个时辰,有时却又昏昏沉沉,连药都需强喂下去。
      陆大帅和陆夫人忧心如焚,各种名贵补药如流水般送进墨韵轩,又悄悄请了两位据说极擅调理内症的老大夫来会诊,结论却大同小异。
      少帅心绪不宁,忧思过重,重伤之下最忌如此,需得彻底静心,否则恐生他变。
      “心绪不宁,忧思过重”。
      沈兰舟听到张嬷嬷与王大夫在门外低声交谈时漏出的这几个字,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她知道,他这“病”,一半是真,另一半,恐怕是“心病”。
      而这“心病”的根源,至少有她沈兰舟一份功劳。
      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将她彻底隔绝在外,视若无物。她就像一根扎进他皮肉里的毒刺,不致命,却持续不断地释放着毒素,提醒他她的存在,她的威胁,她那些似是而非、却又总能戳中痛处的言语。
      他开始用更直接、也更隐蔽的方式,“回敬”她。
      比如,某日沈兰舟的晚饭里,莫名其妙多了一小碟极其苦涩、难以下咽的药膳,说是王大夫新开的方子,有助于“清心宁神”,少帅吩咐,“请少夫人一同用些”。
      沈兰舟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甚至仔细品味了一下其中几味药材,当晚便上吐下泻,折腾了半宿。
      又比如,她晾晒在窗边的一件半旧中衣,第二日不翼而飞,问丫鬟,只说是不小心被风吹走了。隔日,一件崭新的、料子不错但样式老气、颜色暗沉的新衣被送了来,说是夫人体恤,赏赐的。
      再比如,秦风偶尔从内室出来,会“恰好”在她能听见的范围内,与张嬷嬷或守卫低声交谈几句,内容总是关于府中或外面如何处置“不听话”、“吃里扒外”的下人,手段如何酷烈,结局如何凄惨。
      这些手段,幼稚,却有效。它们像细密的针,不断刺探着她的底线,消耗着她的耐心,也提醒着她——他随时可以动用他的权势,让她活得更加“难受”。
      沈兰舟一一接下,不反抗,不抱怨,甚至脸上都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她只是越发沉默,眼神越发空洞,仿佛真的成了一尊无知无觉的木偶。
      但她在等。等一个能让她这尊“木偶”,做出些“出格”举动的契机。
      契机很快来了。
      那是一个午后,难得的晴朗天气,阳光透过窗棂,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兰舟依旧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早已翻烂的佛经,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里,几个被派来修剪花木的粗使婆子身上。
      她们一边干活,一边低声交谈,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听说了吗?大帅和夫人,好像又在给少帅物色人了……”
      “真的?少帅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呢……”
      “嘘!你懂什么,冲喜冲喜,一次不成,自然要再冲一次!听说这次找的,可是正经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八字比之前那个……更合!”
      “之前那个?那位少夫人还在呢……”
      “在又如何?一个商贾之女,无依无靠的,又不得少帅待见。等新人进了门,她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只怕连这墨韵轩都住不安稳咯……”
      “也是,听说那位苏小姐,前几日又来了,哭哭啼啼的,夫人心软,好像松口了……”
      “苏小姐?那可是少帅青梅竹马,家世也好,要不是之前……唉,造化弄人。如今少帅醒了,只怕……”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唏嘘。
      沈兰舟握着佛经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张嬷嬷那日的异样,小翠的惊恐,根源在这里。
      陆家,果然又动了“冲喜”或者“纳妾”的心思。甚至,连苏婉儿这个“旧爱”也重新被提上了日程。
      这倒是个……不错的消息。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下午,张嬷嬷进来送点心时,沈兰舟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张嬷嬷,我入府也有些时日了,还未曾给老夫人磕过头。少帅如今大安,我是不是该去给老夫人请个安,尽尽孝心?”
      张嬷嬷一愣,显然没料到她突然提起这个,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笑道:“少夫人有心了。只是老夫人年事已高,近来又犯了头风,喜静不喜动,连夫人日常请安都免了。少夫人还是安心在此照顾少帅为好。”
      “是吗?”沈兰舟抬眼,看着她,“可我听说,老夫人前几日还去佛堂上了香,精神尚可。莫非……是我听错了?”
      张嬷嬷脸色微变,支吾道:“这……老夫人心思,岂是兰舟能揣测的。少夫人还是……”
      “还是安心待着,等新人进门,好给我让地方,是吗?”沈兰舟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针。
      张嬷嬷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慌忙摆手:“少夫人!这话从何说起!绝无此事!您可千万别听那些下人乱嚼舌根!”
      “是不是乱嚼舌根,嬷嬷心里清楚。”沈兰舟放下佛经,站起身,慢慢踱到张嬷嬷面前。
      她比张嬷嬷略高,此刻虽穿着素旧,眼神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少帅如今醒了,这府里的事,终究还得少帅说了算。您说,是不是?”
      她的话,看似在敲打张嬷嬷,实则句句指向内室。
      张嬷嬷额头上渗出冷汗,连连后退:“少夫人……老奴、老奴只是奉命行事……”
      “我明白。”沈兰舟停下脚步,不再逼她,只是淡淡道,“我只是提醒嬷嬷一声,也提醒……该听见的人一声。”
      她转过身,重新坐回窗边,不再看张嬷嬷。
      张嬷嬷如蒙大赦,慌忙收拾了东西,几乎是小跑着退了出去。
      外间恢复了寂静。
      但沈兰舟知道,她刚才那番话,一定已经通过某种渠道,传进了内室陆霆骁的耳朵里。
      她在赌。赌他对“新人”、“纳妾”这件事的态度,赌他是否会因为她的“介意”和“反击”而感到被冒犯,赌他是否会因此更加“厌恶”她这个“善妒”、“不识大体”的冲喜原配。
      这是一步险棋。如果他对此毫不在意,甚至乐于见到她因此失态,那她的挑衅就落空了。
      但直觉告诉她,陆霆骁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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