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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兄弟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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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太妃的丧钟在黎明时分敲响,沉闷的钟声穿透晨雾,一声声撞在宫墙之上,荡开层层压抑的回响。
柳寄悠一夜未眠。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再渐渐泛出鱼肚白。她坐在窗边,掌心握着那枚完整的黑巫教令牌,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皮肤,提醒她昨夜的一切不是梦。
证据在手,却如握炽炭。
郑太妃死了,翠儿死了,秋桂疯了。所有可能指证“鸮”的活口,在一夜之间被清理干净。下手之人狠辣果决,显然在宫中的势力盘根错节,远超她想象。
而她,成了唯一手握实证、却又孤立无援的人。
晨起梳洗时,春杏眼眶红肿,显然也一夜未睡。她一边为柳寄悠绾发,一边低声道:“姑娘,外面都在传……说郑太妃是被人毒死的,下毒的人……指向您。”
“我知道。”柳寄悠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语气平静。
“赵公公天未亮就来了,在院里转了一圈,问了奴婢几句话,又走了。”春杏声音发颤,“他问姑娘昨夜是否安好,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奴婢按姑娘教的说了。”
“嗯。”柳寄悠点头,“你做得好。”
“可是姑娘,”春杏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对您……”
“不会。”柳寄悠打断她,转过身,握住春杏冰凉的手,“至少现在不会。陛下还要用我来试探,来看清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她说着,自己心里却并无十足把握。殷玄的心思太难测,他可以在御书房将玉佩交给她,也可以在太和殿当众将她推上风口浪尖。帝王心术,从来不是常人能揣度的。
早膳后,赵德顺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殷玄的口谕:“陛下有旨,郑太妃新丧,宫中禁宴乐、饰华服。柳氏既在病中,免去一切跪灵哭丧之仪,于宫苑静心抄写《地藏经》百遍,为太妃祈福。”
抄经祈福?柳寄悠心中冷笑。这分明是变相的软禁,将她圈在宫苑里,既免了她在外行走可能带来的“麻烦”,也给了外界一个看似合理的交代——看,陛下并未苛责她,只是让她静心祈福。
“臣女领旨。”她垂首应下。
赵德顺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怜悯。他没再多言,躬身退去。
接下来的两日,柳寄悠果真闭门不出,每日在窗前抄写经书。春杏研墨铺纸,秋桂被关在柴房,院里院外多了四名侍卫,明为保护,实为监视。
宫中表面上因郑太妃之丧沉寂下来,但暗流涌动。柳寄悠从春杏偶尔打探来的零星消息中拼凑出一些片段:太医院几位负责诊治郑太妃的太医被申饬,御药房采办陈福因“失职”被杖责三十,贬去皇陵服役;慈宁宫太后因“伤心过度”免了每日的晨昏定省;而朝堂上,关于北疆军务的争议,似乎愈发激烈了。
第三日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仿佛随时要砸下来。
柳寄悠抄完今日的第十遍经,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竟直接冲进了内宫范围!
紧接着,是宫人惊慌的奔跑声和低语:
“靖王殿下回京了!”
“直接去了乾元殿……”
“陛下正在议事……”
柳寄悠心头一跳。殷溯回来了?他不是应该在京郊大营吗?怎么突然回宫,还如此急切?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刚刚经过她宫苑外的宫道,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急切的声响,为首都一人玄衣黑马,正是殷溯!他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染尘的墨蓝骑装,侧脸线条紧绷,下颌处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回来了,而且带着伤。
是北疆出事了?
柳寄悠的心提了起来。她想起那份密信上的话:“双子争辉,必有一伤。火中取栗,时机将至。”
难道……“鸮”等待的“时机”,就是现在?
乾元殿方向很快传来隐约的争执声,声音不高,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即便隔着重重宫墙也能感受到。约莫半个时辰后,殿门轰然洞开,殷溯大步走出,脸色铁青,右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径直朝着宫外走去。几名侍卫想跟上,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慑在原地。
柳寄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果然,傍晚时分,一道震惊朝野的消息传遍宫中:陛下当朝申饬靖王殷溯,斥其“拥兵自重”、“边事处置失当”、“致北狄屡犯边境”,夺其京畿巡防营节制之权,命其在府中“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这是公开的羞辱和打压!
兄弟阋墙,终于摆到了明面上。
柳寄悠坐在昏暗的室内,指尖冰凉。殷玄这一步走得又快又狠,几乎断了殷溯在京城的所有依仗。是因为郑太妃之死让他迁怒?还是他察觉了殷溯与她在暗中追查“鸮”,故意敲打?抑或……这是“鸮”期盼已久的“双子相争”?
夜幕降临,风雪再起。
柳寄悠让春杏早早歇下,自己却毫无睡意。她将抄好的经书整理好,又将那些关键的证据从隐藏处取出,一一检查。
黑皮册子、皮质地图、密信、令牌……每一样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但现在,她该把这些交给谁?殷玄?他真会为了“莞莞”的真相,去动那个可能动不得的人吗?殷溯?他现在自身难保。
正心乱如麻,后窗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
不是暗号,只是单纯的、仿佛被风雪吹动的声响。
但柳寄悠立刻警觉起来。她吹熄灯,摸到窗边,低声问:“谁?”
窗外只有风声呜咽。
她等了片刻,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冰冷的雪沫灌入,院中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廊下灯笼在风雪中摇晃的微光。没有人。
柳寄悠正要关窗,目光忽然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枚小小的、被雪浸湿的玉扳指。
墨玉质地,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溯”字。
是殷溯的贴身之物!他来过?还是让人送来的?
她拿起玉扳指,入手温润,显然刚从手上褪下不久。扳指内侧,用极细的刀尖刻着两个字:“子时”。
还有半个时辰。
柳寄悠握紧扳指,心头纷乱。殷溯在这个时候冒险约她,必是出了大事。去,还是不去?
她没有犹豫太久。
子时将至,风雪更疾。
柳寄悠换好深色衣衫,将证据中最关键的密信和令牌贴身藏好,又将那包清心散含了一粒在舌下。推开后窗,寒风刺骨,她打了个寒颤,翻窗而出。
院外守卫似乎比平日松懈了些,不知是风雪太大,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她沿着墙根阴影,朝着与殷溯约定的地点——宫中西南角一处早已废弃的演武场潜去。
那里曾是先帝检阅侍卫操练之地,如今荒草丛生,器械朽坏,在风雪夜里更显鬼气森森。
柳寄悠到达时,子时已过一刻。
演武场中央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一道身影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玄色的披风在风雪中猎猎翻卷。
“殿下?”她轻声唤道。
身影缓缓转过身。
是殷溯。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墨蓝骑装,未披大氅,肩上、发间已积了一层薄雪。脸色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灼人,像是燃着两簇幽冷的火。
他的右臂不自然地垂着,肩头衣料颜色深了一块——是血,已经凝结发黑。
“你受伤了。”柳寄悠快步上前。
“小伤。”殷溯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皇兄今日在殿上,给了我两条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要么,交出兵权,彻底退出朝堂,去封地做个闲散王爷。要么……留在京城,等着被他一点点剪除羽翼,最后以‘谋逆’之罪,死无葬身之地。”
柳寄悠心头一震:“陛下他……”
“他不是在试探,是在逼我。”殷溯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冰冷而惨淡,“郑太妃的死,北疆的乱局,朝中的弹劾……所有矛头都指向我。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想要我和皇兄彻底决裂,最好……兵戎相见。”
“是‘鸮’。”柳寄悠肯定地说。
“除了他,还有谁?”殷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的寒意,“柳寄悠,我时间不多了。皇兄给我的期限是三日。三日后,若我不交出兵符,他便要下旨夺爵。”
三日!
柳寄悠倒抽一口冷气。殷玄这是要逼殷溯造反吗?
“所以殿下找我……”她声音发紧。
“我要你手中的证据。”殷溯直视她,一字一顿,“所有能证明‘鸮’存在、证明他在策划阴谋、证明他与北狄黑巫教勾结的证据。现在,立刻。”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种濒临绝境的疯狂。
柳寄悠后退半步,下意识地按住怀中藏着的密信和令牌:“殿下想用这些证据做什么?”
“做什么?”殷溯低笑,那笑声在风雪中支离破碎,“自然是扳倒‘鸮’,掀翻这棋盘!既然皇兄认定我有罪,既然幕后之人想看我兄弟相残,那我便如他所愿——用最激烈的方式,把这一切都撕开!让所有人看看,这深宫之中,到底藏着怎样的魑魅魍魉!”
他的眼神可怕,带着孤注一掷的毁灭气息。
柳寄悠心中警铃大作。殷溯这是要破釜沉舟,不管不顾了!可这些证据一旦公开,牵扯的绝不仅仅是“鸮”,还有太后,有北狄,甚至可能动摇国本!殷玄会允许吗?朝野会接受吗?
“殿下,冷静。”她试图劝解,“证据我有,但不能这样用。我们需要更稳妥的办法,既能揪出‘鸮’,又不至于引发朝局动荡……”
“稳妥?”殷溯猛地打断她,一步逼近,受伤的右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没有时间了!柳寄悠,你以为皇兄给我三日,真的是在等我‘思过’?他是在等我自己选择死法!等我交出兵权,他有一百种方法让我‘病故’在封地!等我负隅顽抗,他更可以名正言顺地杀我!”
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滚烫而急促,带着血腥味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这宫里,从来就没有第三条路!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现在,连你也想让我‘稳妥’地等死吗?!”
柳寄悠被他眼中的疯狂刺痛,肩膀上的伤处更是疼得钻心。但她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迎视着他猩红的眼睛,声音异常平静:
“殿下,若你此刻拿着证据去拼命,才是真的中了‘鸮’的圈套。他要的就是你们兄弟相残,要的就是朝局大乱,好趁机攫取他想要的东西。你若冲动,便是亲手将刀递给了他。”
殷溯抓着她肩膀的手微微颤抖,眼底的疯狂与理智激烈交锋。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痛楚,“等死吗?”
“不。”柳寄悠摇头,深吸一口气,“把证据给我,让我去交给陛下。”
殷溯瞳孔骤缩:“你?皇兄他……”
“陛下或许不信任你,但他至少还想知道真相。”柳寄悠快速说道,“他给我玉佩,允许我查,就是在等一个结果。现在结果来了,我亲自送上去。至于陛下如何处置,那是他的事。但你,不能出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殿下,你手握重兵,军功赫赫,在朝在野都有声望。你若公然与陛下对抗,无论胜负,都是亲者痛仇者快。但若你退一步,让证据说话,让陛下去裁决……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转圜?”殷溯惨笑,“皇兄对我,何曾有过转圜?”
“以前或许没有。”柳寄悠盯着他,“但若陛下知道,他一直忌惮的弟弟,并非觊觎他的皇位,而是和他一样,被同一个人算计、谋害,甚至连他最心爱的女人都因此惨死……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殷溯怔住了。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枯草和雪沫,扑打在两人身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良久,殷溯抓着她肩膀的手,缓缓松开。他后退一步,靠在枯死的槐树干上,仰起头,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
“柳寄悠,”他开口,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这宫里所有人都清醒,也都……残忍。”
残忍?或许吧。柳寄悠默然。在生死面前,清醒本就是最残忍的事。
“证据我可以给你。”殷溯睁开眼,眼底的疯狂已经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灰烬,“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若皇兄看了证据,依旧要杀我,”殷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你要活着。带着春杏,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柳寄悠心头猛地一酸。她别开脸,低声道:“不会的。陛下他……不是那样的人。”
“是吗?”殷溯扯了扯嘴角,不再多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绢布,递给她,“这是北疆几位将领的联名密奏,证明近年边关屡遭北狄侵扰,实因军中有人泄露布防,且每次泄露都在京城有命令下达之后。泄密渠道,直指兵部一位侍郎,而那位侍郎……是太后的远房侄孙。”
又一记重锤!
柳寄悠接过绢布,指尖冰凉。太后,又是太后。若说之前还是猜测,现在几乎可以确定,“鸮”与太后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就是太后本人!
“还有这个。”殷溯又从贴身处取出一枚小小的、漆黑的骨哨,“黑巫教的联络信物。吹响它,特定频率,可以引来他们的‘耳目’。慎用。”
柳寄悠将骨哨和绢布一并收起,贴身藏好。她抬起头,看着殷溯苍白的脸和肩头凝固的血迹,忽然道:“你的伤……我看看。”
殷溯一愣。
柳寄悠已上前一步,不容分说地解开他肩头染血的衣料。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赫然呈现,皮肉外翻,边缘泛黑,显然淬了毒。伤口只草草包扎过,此刻又被挣裂,渗着黑红的血。
“你……”殷溯想推开她,却因失血和疲惫,力气不济。
“别动。”柳寄悠按住他,从自己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这是她这些日子养成的习惯。她先是用布条蘸着随身水囊里的清水,小心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然后撒上金疮药,再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
她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微凉的手指偶尔擦过他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殷溯低头看着她。风雪中,她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鼻尖冻得发红,嘴唇紧抿,全神贯注于他肩头的伤。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冰冷的、充满算计和杀机的深宫里,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真实的暖意。
“好了。”柳寄悠打好最后一个结,松了口气,“伤口有毒,这药只能暂时止血,还得找太医仔细清理。殿下回去后……”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殷溯忽然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那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冰冷,急切,带着血腥味和风雪的气息,像是一个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唇很凉,却很用力,几乎要将她的呼吸都夺走。
柳寄悠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殷溯的舌尖抵开她的齿关,那滚烫的温度和属于他的凛冽气息彻底侵占她的感官,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推他!
殷溯被她推开,踉跄后退,靠在槐树上喘息。肩头的伤口因动作再次崩裂,鲜血迅速洇湿了新包扎的布条。
两人在风雪中对视,呼吸交缠,白气袅袅。
“你……”柳寄悠嘴唇发麻,声音发颤。
“抱歉。”殷溯先开口,声音低哑,“我只是……忽然很想知道,若我死了,你会如何。”
柳寄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看着殷溯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灰暗,看着他那张苍白却依然俊美锋利的脸,看着他不顾一切吻她时那一闪而过的脆弱。
“你不会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清晰,异常坚定,“我也不会。”
殷溯怔怔地看着她。
柳寄悠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那枚墨玉扳指,拉起他的手,将扳指重新戴回他的拇指。她的指尖冰凉,他的掌心滚烫。
“殿下,”她抬起头,迎着他复杂的目光,“三日后,无论结果如何,请活着。因为我说过,我想真正自由地呼吸。而那样的自由……不该是一个人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没入风雪之中。
殷溯站在原地,拇指摩挲着那枚失而复得的扳指,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肩头的伤口疼得厉害,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看着柳寄悠消失的方向,低声重复她的话:
“你不会死……我也不会……”
风雪更疾,将他的低语彻底吞没。
而远处,演武场残破的围墙阴影里,一双阴冷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见柳寄悠离开,那身影悄无声息地后退,如同鬼魅般融入更深的黑暗。
方向,正是慈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