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盒中玄机 ...
-
断肠草的碎叶,带着干燥后愈发浓烈的苦涩气息,静静躺在柳寄悠掌心。那灰褐的泥土,似乎也散发着西坡特有的、混杂着腐败草木与淡淡腥气的味道。
春杏……这个平日里低眉顺眼、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宫女,竟然与西坡之事有关联!她埋下此物,是故意让她发现,还是原本要传递给他人,阴差阳错被她截获?
柳寄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木盒重新盖好,用油布包紧,藏于床榻最隐秘的夹缝之中。无论春杏目的为何,这东西绝不能留在明处。
她重新躺下,裹紧锦被,身体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不仅仅是因为寒冷,更是因为一种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危机感。这深宫之中,究竟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她?殷玄的,殷溯的,丽妃等后宫势力的,太后一系的,还有这神秘的“梅花蜡丸”以及可能与之相关的春杏……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布满镜子的迷宫,每一面镜子后都藏着窥伺者,而她赤身裸体,无所遁形。
必须尽快弄清春杏的底细,以及这断肠草碎叶的真正含义。
次日,柳寄悠观察春杏的神色举止。春杏一如往常,沉默地做着分内之事,为她梳头时指尖平稳,递送汤药时目光低垂,看不出任何异样。若非昨夜亲眼所见,柳寄悠绝难将这个看似懦弱老实的宫女与西坡那诡谲的斗篷人联系起来。
她试探着在与春杏独处时,状似无意地轻叹:“这宫里待久了,有时真想看看外面的山野,闻闻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哪怕……是些苦涩的野草也好。”
春杏为她绾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低声道:“姑娘说笑了,宫里的奇花异草才是珍品,外面的野草粗鄙,有何可念。”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柳寄悠从镜中注视着她低垂的眼睫,没有再追问。有些事,问是问不出来的。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一个能帮她传递信息或探查外界的渠道。春杏这条线太过诡异危险,暂时不能轻动。殷溯那边杳无音信,或许在避嫌,或许在谋划更大的动作。那么,剩下的突破口……
柳寄悠的目光,落在了那支被她“遗忘”、由春杏收起的赤金点翠珠花上。或许,可以从这宫中最寻常的“赏赐”与“人情”入手。
又过了两日,御医前来请平安脉。来的是一位面生的中年太医,姓周,态度恭敬谨慎,诊脉细致,问了饮食睡眠,又查看了她手上残留的浅淡疤痕。
“姑娘脉象已趋平稳,只是忧思过重,肝气略有郁结,还需宽心静养。”周太医一边开着方子,一边缓声道,“外伤已无大碍,只是这雪天寒湿,旧伤处或有些酸胀,可继续用些温经通络的药膏。”
柳寄悠温顺应着,目光却落在周太医药箱边缘露出的一角——那里夹着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旧医书,书脊上隐约可见《岭南异草录》几个字。
岭南……那里多瘴疠毒虫,草药也与中原大不相同。断肠草,似乎在岭南某些地域也有分布,且形态、毒性或许有别?
一个念头闪过。她待周太医写完方子,才柔声开口:“有劳周太医。只是……我这几日夜里,偶尔还是会做些噩梦,惊醒后心慌不已,不知可否在安神汤中,加些宁心定悸的药材?譬如……朱砂?”
周太医笔尖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摇头:“姑娘,朱砂虽有镇心安神之效,但性寒有毒,不可久服,更不可随意添加。姑娘若梦魇惊悸,可尝试睡前用温水泡脚,或点一些温和的安息香,下官开的方子里也有酸枣仁、远志等物,药性平和,更为稳妥。”
他的回答专业而谨慎,符合一个太医的本分。但柳寄悠注意到,他在说“朱砂”二字时,语气有极其细微的异样,而且,他多看了她一眼。
“是我唐突了。”柳寄悠露出赧然之色,“只是从前在家时,见母亲用过朱砂安神,故而有此一问。既是不妥,便罢了。”
周太医点了点头,没再多言,收拾好药箱,躬身告退。
柳寄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朱砂……除了药用,是否还有其他寓意?或者,是她想多了?
然而,当日晚些时候,秋桂从外面领回新的份例炭火时,随炭筐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个极小、极不起眼的粗陶药瓶,混在几包分装的药材里,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秋桂将东西一并交给柳寄悠,面无表情:“姑娘,这是太医署那边一并送来的外用药膏,说是活血化瘀的,让姑娘备用。”
柳寄悠谢过,拿起那个粗陶瓶,入手微沉。拔开木塞,里面是褐色的膏体,气味……有些奇怪,并非寻常活血药膏的清香或辛辣,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矿石的冷冽气息,以及一点若有若无的……腥?
她心中一动,用指尖沾了一点点,抹在手背不显眼处。膏体细腻,凉意明显,除此之外,并无特别。
但她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这瓶药,来得突兀。周太医并未提及另有外用药膏。是太医署惯例?还是……有人借太医署的名义送来?
她将药瓶仔细收好。无论是哪种可能,这瓶药或许都藏着某种信息。
夜里,她再次仔细检查了药瓶。瓶身粗陶,毫无特色。瓶塞是普通的软木。她尝试拧动瓶身,敲击瓶底,均无异样。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指尖无意中抹过瓶口内侧——那里似乎比外侧更为粗糙一些。
她凑近烛火,仔细观察。瓶口内侧的陶土,在烧制时似乎留下了一圈极其细微、不规则的凸起,并非打磨光滑。而在某一段凸起上,似乎有几个比针尖还小的凹点,排列的形状……像是一个简易的箭头,指向瓶内?
箭头?又见箭头!西坡铁片上的刻痕是箭头,这药瓶内的暗示也是箭头!
柳寄悠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不再犹豫,找出一根最细的银簪,小心翼翼地探入瓶内,沿着瓶壁,轻轻刮擦。
起初并无异样。直到银簪刮到瓶底与瓶壁的接缝处,似乎触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质地不同的硬物。她用簪尖极其小心地拨弄,一点灰白色的、米粒大小的东西被挑了出来。
不是药材,也不是泥土。质地坚硬,像是……某种矿物或烧制后的陶土碎块?碎块的一面,似乎有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
柳寄悠用帕子托着这粒小碎块,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暗红色的痕迹很淡,像是沾染的颜料,又像是……朱砂?
朱砂!
周太医白日里听到“朱砂”时的细微异样,这瓶送来蹊跷的药膏,瓶内箭头指向的这粒疑似沾染朱砂的碎块……这一切,难道是在回应她白日的试探?
有人在告诉她,朱砂有问题?或者,朱砂是某种线索、某种关联?
断肠草,朱砂……这两样似乎都是有毒之物。一个出现在春杏埋下的木盒中,指向西坡;一个出现在这神秘送来的药瓶里,似乎与太医署或周太医有关。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和“莞莞”七窍流血、浑身溃烂的惨死,又是否有关联?
柳寄悠感到自己正触及一个巨大秘密的边缘,那秘密黑暗而血腥,散发着陈年积怨与阴谋的腐臭气息。她将碎块重新藏好,药瓶也收了起来。
接下来两日,她一边继续扮演着安静养病的角色,一边更加留意周遭一切细微变化。春杏依旧沉默,秋桂依旧刻板,周太医没有再来,静思轩仿佛被遗忘在宫廷角落。
直到第三日午后,天空阴沉,细雪又飘了起来。
柳寄悠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积了薄雪的青石板。忽然,她看到一只羽毛凌乱、似乎受了伤的灰雀,跌跌撞撞地飞过院墙,落在院中那株光秃秃的石榴树枝桠上,瑟缩着,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哀鸣。
过了一会儿,春杏提着食盒从廊下走过,看到树枝上的灰雀,脚步顿了顿。她左右看看,见秋桂在屋里整理衣物,便迅速从食盒底层掰了一小块馒头屑,轻轻扔到树下,然后快步走了。
灰雀受惊飞起,但很快又落下,小心翼翼地去啄食那点馒头屑。
很寻常的一个小举动,一个普通宫女对受伤小鸟的怜悯。
但柳寄悠却眯起了眼睛。春杏扔馒头屑的动作,看似随意,但那馒头屑落地的位置……恰好在她之前埋下木盒的芭蕉丛附近,而且,她扔的时候,身体有一个极小的、朝向芭蕉丛方向侧身的动作。
是巧合?还是……
柳寄悠耐心等着。直到天色渐暗,春杏和秋桂都回耳房用晚膳,院子里空无一人。她才再次悄悄推开窗户,溜到芭蕉丛下。
灰雀早已飞走。她拨开积雪和浮土,仔细查看埋盒处附近的地面。在馒头屑落点旁边,她发现了一小片颜色略深、似乎被翻动过的新土痕迹。
她用手指轻轻挖开,不过寸许深,指尖便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很小的物件。
取出一看,是一枚铜钱。并非普通的流通铜钱,而是边缘被磨得异常光滑、甚至有些锋利,钱身布满铜绿,显然年代久远。更奇特的是,铜钱方孔的一侧,被人用利器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符号——那符号,竟与之前铁片上残缺的北狄纹路,有几分相似!
柳寄悠捏着这枚冰凉的铜钱,站在暮色四合的雪地里,浑身发冷。
春杏不仅与西坡断肠草有关,还拥有刻着类似北狄符号的旧铜钱!她埋下木盒,或许本意就是想通过某种方式(比如吸引鸟儿或小兽扒开浮土),让她发现这枚铜钱?或者,这铜钱本就是准备传递给她的“信息”?
北狄符号……再次出现!猎场刺客身上的密令,铁片上的残纹,如今又是一枚刻着类似符号的铜钱!这一切,绝非偶然!
春杏究竟是谁?是北狄潜藏的细作?还是与北狄有勾结的某方势力成员?她潜伏在静思轩,是奉命监视自己,还是……另有任务?
而将这枚铜钱“送”到她面前,又是为了什么?警告?提示?还是……想将她更深地拖入某个与北狄相关的阴谋?
柳寄悠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网上缀满了北狄的符号、断肠草的毒、朱砂的猩红,还有“莞莞”惨死的阴影。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心。
夜色,再次吞没了静思轩。
这一次,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似乎想要掩盖一切痕迹,却只让这深宫之夜,显得更加寒冷而莫测。
柳寄悠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凉的触感和诡异的符号,如同烙铁,烫在她的心头。
她知道,不能再被动等待了。无论是殷玄的疑心,殷溯的沉默,还是这背后越发扑朔迷离、牵扯北狄与陈年旧案的暗流,都逼着她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至少,她要先弄清楚,春杏的背后,到底站着谁。
而突破口,或许就在这枚刻着北狄符号的铜钱,以及白日里那位对“朱砂”反应有异的周太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