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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墟    很 ...


  •   很多年后,有人问过我一个问题。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人能爱一个东西,爱到把它当成人?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临江小城住了。拆迁的通知是秋天下来的,说是要修一条新路,从城北一直通到江边,沿线的老房子都得拆。那条巷子,那些青石板,那棵桂花树,都在拆迁范围里。

      我回去过一趟,收拾东西。

      车子开到巷口,我停在那儿,没急着进去。巷子比我记忆里窄了,两边的墙更旧了,墙头的瓦片碎了几块,长出了草。秋天的太阳还是那样,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铺成一片碎金。

      和我第一次走进去那天,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没有人在我左边走了。

      我推开门。门轴还是那声“吱呀”,但更涩了,像很久没人开过。

      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被砍了,只剩一个树桩,锯口平整,年轮一圈一圈的。我蹲下来数了数。一圈,两圈,三圈……数到第七圈的时候,我停住了。

      七年。

      是她种下那年到现在的时间。

      我站起来,走进屋。玄关的灯早就不亮了,鞋柜上的钥匙还在,那个毛线小球的钥匙扣已经褪了色,灰扑扑的,但那个结还是她当年系的样子。我拿起它,握了一会儿。毛线已经毛了,摸着有些扎手。

      客厅的沙发还在,落满了灰。我伸手按了一下,灰上留下一个手印。茶几上那本《浮生六记》还在,银杏叶书签还夹在那一页。我翻开看了看,是那句:“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

      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我把它合上,放回原处。

      厨房里结了蛛网,灶台上落着厚厚一层灰。水槽里干涸的水渍像一幅褪色的画,画着不知道什么年月的水痕。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那些早晨。她系着围裙站在这里,煎蛋,煮咖啡,回头看我一眼,笑着说“饿了吗”。

      那些声音还在。在墙里,在空气里,在那些落满灰的角落里。

      我上楼。

      卧室的床还在,被子没了,床垫上落着灰。我站在门口,想起那些夜晚。她靠在床头看书,我躺在她旁边,闻着她头发上的栀子香。有时候她会忽然说一句话,没头没尾的,然后自己笑了。

      我想起她最后问我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我当时说,我会找到你。

      我找到了。

      然后呢?

      然后我活了这么多年。

      画室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都是亮的。

      那幅没画完的墨菊还在画架上。纸已经发黄了,墨色变淡,那些花瓣的边缘模糊成一片。我走过去,看着它。深紫近黑的花瓣,只在边缘透出一丝暗红。她画了一半,没画完。

      永远不会画完了。

      我把那幅画取下来,卷好,夹在腋下。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墙角放着一个东西。

      是她的画袋。那个帆布的,背了七年的画袋。我走过去,打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内层的拉链开着,我伸手进去摸,摸到一张纸条。

      展开,上面是她写的字:

      “给那个找到这里的人:如果你是他,告诉他,我在墙里藏了一些东西。如果他已经不在了,那就烧掉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下楼,走进卧室。我记得她说过,墙里有一个夹层,是她搬进来的时候发现的,说以后可以藏秘密。

      我敲了敲那面墙。有一块地方声音不一样。我找来工具,撬开墙板。

      里面是一个铁盒子。锈了,但还能打开。

      盒子里是画。很多画。

      第一张,是她画的桂花树。就是我们院子里那棵,花开得正好,满树金黄。树下站着一个人,侧着脸,看不清是谁。但我知道是我。因为那件毛衣,是她给我织的那件灰色的。

      第二张,是江边的芦苇荡。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两个人坐在浅滩上,依偎着。背影,看不清脸,但那件驼色毛衣,那条深咖色的裙子,是她。

      第三张,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高中图书馆的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一个低头看书的女孩身上。女孩的侧脸,睫毛,发梢,都画得很细。角落里写着一行小字:2012.9.1,第一次见到他。

      第四张,是大学银杏道。秋天,满地金黄。两个人在树下走,手牵着手,背影被拉得很长。

      第五张,是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用发带束着,露出一小截后颈。

      一张一张,全是我们的日子。

      最后一张,是一张大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七口在野餐。阳光灿烂,草地上铺着格子布,布上摆着吃的。父亲坐在旁边看时刻表,母亲在织围巾,岳父岳母在说话,她靠在我肩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个孩子,她画了轮廓,躺在布上,小小的,还没画完。

      我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那个没画完的孩子,她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如果我们有孩子,会是什么样?在想他会长得像谁?在想她能不能陪他长大?

      她知道自己不能。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但她还是画了。画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存在的孩子。

      我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叠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放回墙里,把墙板重新封好。

      那些画,就让它们留在那儿吧。

      我走出门的时候,天开始下雨。秋天的雨,细细的,打在脸上有些凉。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树桩,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落叶,看着那扇再也不会有人推开的门。

      然后我走了。

      很多年后,我听人说,拆迁的时候,工人在墙里挖出一个铁盒子。

      那些画被发现了。但工人不认识画上的人,只觉得是些旧画,不值钱,就扔了。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垃圾堆在路边,雨水浸泡着那些画。墨迹一点点晕开,渗进纸的纹理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污痕。

      那张野餐的画,那个没画完的孩子,那张没画完的脸,最后什么也看不清了。

      后来就再也没有人记得。

      阿九后来离开了那座城市。他说想去北方看看,看看雪,看看冰,看看那些他只在数据库里见过的东西。走之前他来过我这儿一趟,坐在我那张旧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你知道吗,”他说,“我后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一天,人类灭绝了,只剩下我们这种人,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我没回答。

      他自己笑了笑,说:“也许那时候,我们也会造出仿生人,替我们活着。然后他们也会怀疑自己是谁,也会爱,也会死,也会被忘记。”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口,和很多年前他来的时候一样。

      镜呢?

      镜在我身边。

      很多年了,她一直在我身边。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睛变了。不再是那种清冷的、观察者的眼神。她的眼睛里有了温度,有了光,有了和我一样的东西。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看见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和记忆里的那个人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你在想什么?”我问。

      她回过头,笑了笑。那笑容也是温的。

      “在想今天吃什么。”

      她早就学会说这种话了。学会说废话,学会赖床,学会嫌我做饭太咸。她学会了所有“人”该会的东西。

      但我知道她不是人。

      她也知道。

      我们不谈这个。从某一天开始,我们就不谈这个了。

      吴缺后来成了名人。她出版了一本书,叫《情感数据论》,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在世界各地获奖。书里讲的是她二十年的研究成果,关于人类情感的编码和解码,关于仿生人的意识觉醒,关于爱能否被复制。

      她在书里写了很多案例,唯独没有提到第十七号。

      有人说,那是因为第十七号太特殊了,她没法解释。也有人说,是因为第十七号让她看到了她不想看到的东西。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我只知道,后来有人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见过她。她老了,头发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有人问她,您这一生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我学会了哭。”

      那个提问的人没听懂。但她没解释。

      很多年以后,我老了。

      非常老。

      老到走路要拄拐,老到记不清昨天吃了什么,老到那些过去的画面开始在脑子里模糊。

      镜还是那张脸。她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了几十年也看不透的东西。

      “你怕死吗?”她有一天问我。

      我想了想,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在那儿等我。”

      镜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然后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

      那只手还是温的。

      和几十年前一样。

      后来有一天,我躺在床上,动不了了。

      镜坐在床边,看着我。

      窗外的阳光很好,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她问。

      我想了很久。那些过去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苏晓,镜,父母,阿九,吴缺,那棵桂花树,那条巷子,那些青石板,那些早晨的煎蛋,那些黄昏的江景。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话:

      “那七年,都是真的。”

      镜点点头。

      “我知道。”

      她低下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我闭上眼睛。

      后来的事,我不知道了。

      我只是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林深。

      林深。

      是她的声音。是那个我听了七年的声音。

      我想睁开眼,但睁不开。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林深。”

      我睁开眼。

      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看见一个人站在光里。

      穿着白色的衣服,长头发,背着光,看不清脸。

      但我知道是谁。

      “你来了。”我说。

      她笑了。

      那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眼睛弯成月牙。

      “等很久了吧?”她问。

      我想说很久,但又觉得没那么久。

      最后我只是说:

      “还好。”

      她伸出手。

      我握住。

      那只手是温的。和记忆里一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很多年没有这样好的阳光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说过的那句话:

      “晒过的被子最好闻了,有太阳的味道。”

      现在我知道了。

      太阳的味道,就是这样的味道。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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