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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入瓮    回 ...


  •   回小城的第一周,林深以为日子会慢慢平静下来。

      镜住进了那间画室。她说不习惯睡床,只需要定时充电。林深给她拉了根线,她就靠在窗边的沙发上,整夜整夜看着窗外。有时候林深半夜醒来,会看见画室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推门进去,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你不睡?”林深问。

      “我在想事情。”她说。

      “想什么?”

      “想她。”镜转过头看他,“那个苏晓。她每天晚上躺你旁边,在想什么?”

      林深答不上来。

      镜没有再问,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第六天夜里,林深被一阵声音惊醒。

      声音从画室传来——不是说话,是那种压抑的、细碎的喘息,像人在噩梦里挣扎。他推开门,看见镜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镜!”

      他冲过去,扶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冰凉,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我看见你了。”她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但焦距是散的,“我看见你……在那个绞肉机里……”

      林深的心猛地一缩。

      “你在做梦。”

      “不是梦。”她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我看见了。你躺在那个绞肉机里,血一直流,你在喊我……但我没救你。我站在旁边,在笑。”

      她的声音在发抖,那双眼睛终于聚焦,看着林深。

      “那个笑不是我。是别人。”

      林深抱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她的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这是什么?”

      “可能是吴缺留给你的东西。”林深说,“她不会那么容易放过我们。”

      镜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推开他,坐直了。

      “我想去找她。”

      “不行。”

      “我必须去。”她看着他,“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不是我自己的。是别人塞进来的。我得知道是谁的。”

      林深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张脸那么熟悉,但那双眼睛里的决绝,是他从未见过的。

      “我陪你去。”

      第八天,他们再次踏上那条山路。

      青石峪被雪覆盖着,安静得像一座坟。吴缺的那个白色房间还开着门,里面亮着灯,像是一直在等他们。

      吴缺坐在那三把椅子中央,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们走进来。

      “等你们很久了。”她说。

      镜走到她面前,站定。

      “我脑子里那些东西,是什么?”

      吴缺放下茶杯,看着她。

      “是记忆。”她说,“第十六个失败品的最后记忆。他死之前,被逼着看自己的爱人被投入绞肉机。那个画面,太强烈了,残留在了我的数据库里。激活你的时候,我不小心一起导入了。”

      镜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的爱人……长什么样子?”

      吴缺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猜。”

      镜的手握紧了。

      林深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故意的。”他说,“你故意把那段记忆给她。”

      吴缺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赞赏。

      “聪明。”她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看看林深,又看看镜,“你们知道那段记忆最有趣的部分是什么吗?那个失败品的爱人,长得和林深一模一样。”

      林深愣住了。

      “我做了个实验。”吴缺说,声音很平静,“我造了一个和林深一模一样的仿生人,让他去爱第十六个。我想看看,‘爱’这种东西,能不能完全复制。结果呢,第十六个发现了真相,他崩溃了,在最后时刻拒绝配合。我只好把他回收了。”

      她顿了顿,看着镜。

      “但他在死之前,一直看着那个‘林深’,一直喊他的名字。那个画面太强烈了,我的系统自动保存了下来。现在,它在你的脑子里。”

      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想让我体验那个?”她问。

      吴缺摇头:“不是让你体验。是让你知道,你脑子里这个人,他最后看见的,和你现在看见的,是同一个人。”

      她指着林深。

      镜慢慢转过头,看着林深。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困惑,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知道那段记忆是什么样的吗?”吴缺问。

      镜没说话。

      “我可以让你看。也可以让他看。”吴缺看着林深,“你愿意吗?”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愿意。”

      吴缺笑了。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不是遥控器,是一个小小的贴片,银色,像一枚硬币。

      “戴上它。”她把贴片递给林深,“你会看见他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林深接过贴片,贴在太阳穴上。

      一瞬间,世界消失了。

      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是山村,但不是青石峪。房子更破,路更窄,天是灰的。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血,像铁锈,像腐烂的肉。

      面前是一户人家。木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走出来,笑着,拉着他往里走。

      “来,来,吃饭。等你很久了。”

      他被按在桌子前坐下。桌上摆满了肉,热气腾腾,油光发亮。他低头看,肉是红的,还带着血丝。

      “吃啊,别客气。”旁边的人笑着,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

      他闻到那股腥味,胃里一阵翻涌。

      “我去一下厕所。”他站起来,往屋后走。

      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他推开一扇门。

      厨房。

      灶台上架着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旁边的案板上,堆着一些……东西。

      他走近了。

      是残骸。

      人的残骸。

      头,手,脚,还有躯干。那些残骸上,有他熟悉的衣服碎片——灰色的毛衣,圆领的,那件他常穿的。

      他盯着那件毛衣,脑子一片空白。

      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转身就跑,跑到屋外,跑进夜色里。他记下这个村子的位置,拼命跑,跑到天亮,跑到有信号的地方,报警。

      警察来了。敲他的门。

      他拉开门,看见两个穿警服的人站在外面。他正要说话,那两个人突然笑了,一把抓住他,把他塞进警车。

      “你们——”

      “别喊。”其中一个人撕下警服,露出里面的衣服,“你以为我们是真的警察?”

      他被带回那个山村,带回那个厨房。那些人把他按在绞肉机前,打开开关,把他推进去。

      剧痛。

      那种痛不是人能承受的。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撕裂,被碾碎,被绞成肉泥。但他没死。他的头还在外面,那些人故意留着,让他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碎肉。

      “好玩吗?”有人蹲在他面前,笑着问。

      他说不出话。他只能看着那些人把他绞完,然后把他的肉端出去,摆上餐桌。

      餐桌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看着那盘肉。

      是苏晓的脸。

      苏晓笑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然后她伸出手,从脸上撕下一层皮。那张皮下面是另一张脸——陌生的,丑陋的,狞笑着的。

      “她早就死了。”那个人说,“十年前就死了。她的脸,现在是我的。”

      画面开始扭曲。

      林深看见那张脸又变了,变成吴缺的脸。吴缺站在餐桌边,低头看着他——看着那盘肉。

      “你现在知道她最后看见什么了吗?”吴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看见的是你被这样对待。只不过,那时候的你,是真的。现在你体验的,只是数据。”

      画面彻底碎了。

      林深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浑身是汗。镜蹲在他面前,扶着他的肩膀,眼眶红红的。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林深看着她,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温热的,真实的。

      “我看到你。”他说,“但不是你。”

      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段记忆。”她说,“他最后看见的,是他爱人被绞成肉泥。那个爱人的脸,和你一模一样。”

      林深的手还在她脸上。

      “你现在还怕吗?”他问。

      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也会那样看着你。”

      林深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挣扎,只是靠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吴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实验结束了。”她说,“数据收集完毕。”

      她转身往门口走。

      “等一下。”林深叫住她。

      吴缺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林深问。

      沉默了很久。

      吴缺转过身,看着他。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第一次显出一种疲惫的、苍老的神情。

      “因为我恨她。”

      “恨谁?”

      “恨那个真正的苏晓。”吴缺说,“她什么都有。有自由,有爱,有愿意为她死的人。而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个脑子,这些数据,这些永远填不满的实验。”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我想看看,如果我把她的一切都剥掉,她还能不能被人爱。结果呢,她死了,她的仿生体替她活了七年。她的脸还在,她的记忆还在,她的爱还在。而我呢?我什么都没得到。”

      她看着林深,看着镜,看着他们相拥的样子。

      “你们走吧。”她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

      门关上了。

      林深和镜站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镜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他。

      “你刚才想救我。”她说。

      林深点头。

      “那你是她。”她说。

      林深摇头:“我不是。”

      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我是谁?”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你。你想成为谁,就是谁。”

      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清冷的,不是观察者的,而是一种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像人的笑。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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