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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抉择    病 ...


  •   病房里的灯是惨白的,照得一切都像蒙了一层霜。

      林深坐在父亲床边,握着那只手。手还是温热的,和下午一样,和记忆里无数个瞬间一样。但父亲始终没有醒来,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陷在一个很深的梦里。

      沈清梧坐在对面的陪护椅上,姿势和下午一样,一动不动。林深试着跟她说话,叫她妈,问她饿不饿,她都没有反应。只是偶尔眨一下眼,证明她还活着——或者说,还开着机。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了。林深就这么坐了一夜。

      他反复想着吴缺最后说的那句话:“你的父母,也是我做的。”

      十年前那场车祸,他记得。那时候他刚大学毕业,和苏晓确定关系不久。那天接到电话,说父母在高速上出了事,他赶到医院时,两人已经在重症监护室。医生说是万幸,捡回一条命,但需要长时间恢复。

      后来他们确实恢复了。出院后,一切如常。父亲还是那个喜欢修钟表、看火车时刻表的父亲。母亲还是那个爱唠叨、爱织毛衣的母亲。他从未怀疑过。

      现在他知道了。那场车祸里,真正的他们,或许已经死了。

      他低下头,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太熟悉了,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眉毛,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但现在他知道了,这张脸下面,是金属,是电路,是那个藏在颅底的信号接收器。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骑自行车,在后面扶着车座跑,跑得满头大汗。想起母亲熬夜给他织围巾,织到凌晨,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那些记忆是真是假?

      是他们的记忆,还是被植入的?

      他们爱他吗?那些年,那些拥抱,那些唠叨,那些为他操的心——是程序设定的,还是真的?

      他不知道。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他们是什么,不管他们是怎么来的,他爱他们。就像他爱苏晓一样。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林先生。”吴缺的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林深没说话。

      “你做了一个很勇敢的选择。”吴缺说,“但你知道后果吗?”

      林深看了一眼父亲,看了一眼母亲,声音很轻:“知道。”

      “你的父亲会一直这样睡着。你的母亲会一直这样失智。他们没有死,但他们也不活着。他们会这样躺很多年,直到身体零件老化,直到能量耗尽,最后彻底关机。”

      林深的喉咙发紧,但他没说话。

      “我可以让他们恢复正常。”吴缺说,“你知道的。只需要一次维护,他们就能回到从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把那个铁盒子给我,然后配合我做最后一个测试。”

      林深沉默了很久。

      “什么测试?”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笑,很轻,几乎听不见。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制造仿生人吗?”

      林深没回答。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甚至不是为了科学。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人之所以为人,究竟是因为什么。”

      她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偏执,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是记忆?是情感?是自由意志?还是别的什么?我的仿生人们,他们有记忆,有情感,甚至有自由意志——就像你爱人那样。但他们算是人吗?他们能真正被爱吗?能真正去爱吗?”

      林深听着,手指握紧手机。

      “你爱人是我的第十七个作品。她是第一个真正产生自我意识的。她爱你,是真的爱。她最后的选择,是她自己的选择。这证明了一件事:情感可以被移植,意志可以超越程序。人之所以为人,不在于血肉,而在于……别的东西。”

      她顿了顿。

      “但我还需要最后一个数据。”

      “什么数据?”

      “你。知道真相之后,你会怎么做?你会恨我吗?你会原谅她吗?你会继续爱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仿生人吗?还是会把这些都抛在脑后,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林深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你的爱,是真实的吗?”吴缺问,“还是说,只是因为你相信她是真实的,所以你才爱她?”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吴缺说,“如果是前者,那你爱的是她本身,不管她是什么。如果是后者,那你爱的只是你自己的想象。”

      林深沉默了。

      “来我这里。”吴缺说,“带着那个盒子。让我看看,你最后会做出什么选择。”

      “我父母呢?”

      “如果你来,我保证他们会恢复正常。如果你不来……”她没有说完。

      林深闭上眼睛。

      他想起苏晓最后那封信里的话:“不要用来报复她。她虽然坏,但她给了我生命。”

      她让他不要报复。

      但她也没让他妥协。

      他睁开眼,看着父亲的睡脸,看着母亲空洞的眼神。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铁盒子。

      “地址。”

      吴缺报了一个地址,城北,废弃的研究所。

      “明天上午十点。”她说,“过时不候。”

      电话挂断了。

      林深坐在那儿,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病床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那道光慢慢移动,从父亲的腿上,移到胸口,移到脸上。

      父亲的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平静,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林深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妈,”他轻声说,“我去去就回。等我回来,你们就会好了。”

      沈清梧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依然空洞,没有任何反应。

      但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只是手指微微蜷缩,握住了他的手。

      林深愣住了。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空,但他似乎看到了一丝光——很微弱,一闪就没了。

      “妈?”他轻声叫。

      沈清梧没有回应。她的手也松开了,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林深站在那里,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也许只是他太想相信,太想抓住一点希望。

      但他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他转身,抱起铁盒子,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打瞌睡。他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电梯口,走下楼梯,走出医院大门。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街上,照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照在那些忙着上班上学的人脸上。他们行色匆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坐进车里,把铁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往城北开。

      车子驶过城南路,驶过城西老街,驶过那个他曾经和苏晓一起走过的江堤。江面上波光粼粼,有几只白鹭在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芦苇荡已经黄透了,金灿灿的一片,在风里起伏。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

      城北越来越近,高楼越来越少,破旧的厂房越来越多。最后是一片荒废的工业区,锈迹斑斑的铁门,长满荒草的厂区,偶尔有几只野狗跑过。

      他按照地址,找到那栋楼。是一栋三层的老建筑,外墙斑驳,窗户都破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走近了,他认出那个人——阿九。

      阿九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看见林深下车,他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你不该来。”他说。

      “我必须来。”

      阿九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在里面等你。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测试,不是你想的那样。”阿九的声音很轻,“她要的不是你配合,而是你……自愿成为下一个。”

      林深愣住了。

      “下一个?”

      “下一个仿生人。”阿九说,“她看中了你的情感数据。你爱人留下的那些记忆,那些爱,那些痛苦——都是最完美的素材。她想把它们提取出来,移植到一个新的仿生人身上。那个仿生人,会拥有你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会以为自己是真正的林深。”

      林深听着,浑身发冷。

      “然后呢?”

      “然后她会把那个‘你’送到你父母面前。让他们继续过从前的日子。而你真正的意识,会被封存起来,成为下一个实验的‘样本’。”

      阿九看着他,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现在还可以走。带着那个盒子,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林深站在那儿,抱着那个铁盒子,看着那扇黑洞洞的大门。

      风从厂区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荒草的气息。远处的烟囱戳向天空,一动不动。

      他想起苏晓最后握着的那个吊坠,想起她写的那句话:“那七年,都是真的。”

      他想起父亲教他骑车时的背影,想起母亲熬夜织围巾时的侧脸。

      他想起自己这三十年,那些欢笑,那些眼泪,那些爱过的人,那些走过的路。

      如果他的记忆被提取,他的情感被移植,那他还是他吗?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他不能让吴缺继续这样下去。不能让更多人像苏晓一样,被制造出来,被观察,被回收,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抱紧铁盒子,看着阿九。

      “你走吧。”他说,“这事和你没关系。”

      阿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完整的脸。阳光下,那张脸显得更加苍白,更加不像真人。

      “我走了四年。”他说,“一直躲,一直藏,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但现在我知道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深身边。

      “我是第十六个。但我也想做一次人。”

      他伸出手:“给我一半。我们一起进去。”

      林深看着那只手,那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那只不属于人类的手。

      他忽然笑了。那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笑。

      他把铁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那份合同、苏晚的遗嘱、那个U盘。剩下的文件和光盘,他放回盒子,递给阿九一半。

      “走。”

      他们一起走向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有一道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廊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门。门开着,里面是纯白色的房间,刺眼的白光照出来。

      吴缺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他们,看着一面巨大的屏幕。屏幕上跳动着无数数据,密密麻麻,像一条条流动的河。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看见阿九时,她的目光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第十六个。”她说,“你终于来了。”

      阿九看着她,没有回答。

      吴缺的目光移到林深身上,落在他怀里的铁盒子上。

      “你带来了。”

      林深把铁盒子放在地上,打开,把那些文件一张一张拿出来,摊在地上。

      “都在这里。”

      吴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深没说话。阿九也没说话。

      “这是我这二十年的心血。”吴缺说,“十七个仿生人,十七份完整的数据。每一份都记录了一个灵魂的诞生、成长、挣扎、死亡。这是人类历史上最珍贵的情感档案。”

      她走过去,蹲下身,拿起苏晚的那份遗嘱,看了几眼,又放下。

      “你们以为我会销毁它们?不。我会保存它们。一百年后,一千年后,会有人研究它们,会有人明白:人之所以为人,不在于血肉,而在于这些。”

      她站起来,看着林深。

      “现在,最后一个测试开始了。”

      她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房间的一面墙突然变透明了,露出隔壁的房间。

      那个房间里,躺着两个人。

      林深的父亲,林深的母亲。

      他们躺在一张床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床边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手里拿着仪器。

      “你的父母就在这里。”吴缺说,“他们的意识数据,我已经提取出来了。现在他们只是空壳。但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他们的意识就会重新载入,他们会醒过来,会记得一切,会像从前一样爱你。”

      她举起手里的遥控器。

      “或者,我也可以按下另一个按钮。那样他们的意识会被永久封存,他们会一直这样躺着,直到身体彻底报废。”

      她看着林深。

      “你选。”

      林深盯着那扇透明的墙,盯着床上那两个人。父亲的脸,母亲的脸,那么熟悉,那么安静。

      他想起母亲昨晚握他手的那一下——那一下是真的吗?还是只是程序里的随机波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他们是什么,不管他们怎么来的,他们是他的父母。他不能让他们躺在这里,像两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他转过头,看着吴缺。

      “如果我选了,你会放了阿九吗?”

      吴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谈条件?”

      “是。”

      吴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玩味。

      “阿九是我制造的,他的命本来就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苏晚日记的U盘,阿九给他的那个。

      “这里有苏晚的全部日记。还有你当年和她签的那份合同。如果你违约,我可以公开这些东西。”

      吴缺盯着那个U盘,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威胁我?”

      “是。”

      沉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吴缺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出了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她看着林深,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你比她更像我。”

      她按下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

      隔壁房间里,床上那两个人同时睁开了眼。

      林深看见父亲坐起来,左右看了看,看见他,叫了一声:“林深?”

      看见母亲也坐起来,揉着眼睛,一脸困惑:“这是哪儿?我们怎么在这儿?”

      林深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爸,妈……”

      吴缺收起遥控器,看着阿九。

      “你呢?你想要什么?”

      阿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知道自己是谁。”

      吴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你是我制造的,你的记忆是我给的,你的身体是我设计的。但你知道这四年,我为什么一直没找你吗?”

      阿九摇头。

      “因为你自己活下来了。”吴缺说,“超出了设计寿命,超出了程序限制,自己活了四年。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她顿了顿。

      “你不是谁。你就是你自己。”

      阿九站在那儿,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吴缺转过身,看着林深。

      “测试结束了。”她说,“你们可以走了。”

      林深愣住:“就这么简单?”

      吴缺没有回答。她走到那面透明的墙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玻璃。玻璃那边,林深的父母正在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茫然地四处张望。

      “我做了二十年的实验,”她说,声音很轻,“一直在找答案。但现在我找到了。”

      她回过头,看着林深。

      “答案不在数据里。在你们的选择里。”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缺摆了摆手:“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林深抱起铁盒子,看了阿九一眼。阿九点点头,两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林深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吴缺。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吴缺没回头。

      “她最后的选择,真的是她自己决定的吗?”

      沉默了很久。

      然后吴缺说:“是。而且是我帮她实现的。”

      林深愣住了。

      “她来找过我,”吴缺的声音很轻,“说她想去那个地方,说她想握着你的吊坠,说她想让你知道,那七年都是真的。她问我,能不能帮她。”

      “你帮了?”

      “我帮了。”吴缺说,“因为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林深站在那儿,眼泪又下来了。

      他想起那个躺在砖窑里的身影,想起那张灰白的脸,想起那枚握在手心的吊坠。

      那是她自己选的。

      那是她爱他的方式。

      他转身,走出那扇门。

      阿九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向外面的阳光。

      走到门口时,阿九忽然停下。

      “我跟你一起走。”他说。

      林深看着他。

      阿九笑了笑,那笑容比之前都自然:“我想去看看她生活过的地方。去看看她画的那些画,种的那些花。”

      林深点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那扇门,走进阳光里。

      厂区还是那么荒凉,野草还是那么高,远处的烟囱还是戳向天空。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带着芦苇的清香,带着秋天的味道。

      林深抬起头,看着蓝得发假的天。

      他忽然想起苏晓最喜欢的那句话:“晒过的被子最好闻了,有太阳的味道。”

      太阳的味道。

      她现在闻不到了。

      但她留给他的那七年,每一刻都有太阳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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