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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饲 乱葬岗的雨 ...

  •   乱葬岗的雨,下了三天三夜。
      腐土被浸泡得松软,一踩便渗出暗红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泥的浆。白骨半露,被雨水冲刷出惨淡的光,像大地断裂的肋骨。
      一袭雪白的僧袍,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这片死地。
      昙寂赤足踩过污秽,雨水顺着他低垂的眼睫滑落,滴在腕间缠绕的佛珠上。珠串是深沉的檀木色,被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衬着,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艳。
      他在一具“尸体”前停下。
      说那是尸体并不准确——那少年还有一丝极微弱的气息,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却固执地不肯彻底沉寂。他浑身是血与泥,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头黑发散乱地贴在颊边,像某种垂死的兽。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后背。
      破烂的衣衫下,隐约可见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右肩斜劈至左腰,深可见骨。但更诡异的是,那伤口周围的血肉,竟隐隐浮现出暗红色的、妖异的纹路——像是某种花的藤蔓,正从他的骨骼深处挣扎着生长出来。
      昙寂静立良久,雨声哗然。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伸出了手。
      指尖还未触及,那具“尸体”却猛地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眼睛——瞳仁极黑,深处却隐隐泛着血色,像淬了毒的刃,又像地狱深处未熄的业火。没有濒死的混沌,只有一片清醒的、冰冷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黑暗。
      昙寂的手停在半空。
      少年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剩下一口血沫涌出。
      “莫动。”
      昙寂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雨幕。他不再犹豫,指尖拂开少年额前湿发,露出下面一张惨白却异常俊美的脸——只是那美里带着戾气,像开在尸山血海上的罂/粟。
      少年仍盯着他,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昙寂却只是平静地解开腕间的佛珠,放在一旁。然后,他并指为刀,对着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道淡金色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痕,轻轻一划。
      血,瞬间涌出。
      不是寻常的鲜红,而是带着一丝奇异金芒的、近乎圣洁的色泽。那血滴落的瞬间,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竟似淡了些许,连雨声都仿佛静了一刹。
      昙寂将手腕递至少年唇边。
      “饮下。”
      少年瞳孔骤缩,那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死死闭着唇,齿关咬得咯咯作响,像是在抵抗某种本能的、滔天的渴望。
      “你背上的修罗印已觉醒,”昙寂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温和,“若无佛血相饲,半个时辰内,你便会被它反噬,化为只知杀戮的疯魔。”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眼中翻腾的挣扎与恨意,轻轻补了一句:
      “你甘心么?”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
      少年浑身一震,那双黑沉沉的眼里,某种更深的东西碎裂开来。他死死盯着昙寂手腕上那道蜿蜒的金红色血痕,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然后——
      猛地张口,咬住了那片皮肤。
      不是吮/吸,是撕咬。
      尖利的齿瞬间刺破皮肉,更深地嵌入血管。昙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眉心微蹙,却并未抽回手。他只是垂下眼,看着少年近乎疯狂地吞咽着他的血,那姿态不像受救,更像一场献/祭式的复仇。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少年背上的伤口,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佛血入喉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炭,在皮肉之下灼灼燃烧。纹路开始蔓延,交错,逐渐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那是一朵曼陀罗。
      花瓣妖娆层叠,藤蔓缠绕攀爬,从脊椎骨缝里钻出,向整个背部肆意扩张。每一寸生长,都伴随着少年身体剧烈的痉/挛,和喉间压抑不住的、痛苦又畅快的闷/哼。
      昙寂的脸色随着血液流失,越发苍白如纸。
      他却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少年汗湿的额头上。指尖冰凉,带着佛前香火浸染过的淡香。
      “忍一忍,”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第一次……总是最痛的。”
      少年的吞咽停了停。
      他松开齿关,抬起血红的眼,看向昙寂。唇边还沾着金红的血渍,将他原本苍白的唇染得糜/艳。然后,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感激,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赤裸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疯狂。
      “师……尊?”
      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
      那双盯着昙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轰然燃烧起来。
      昙寂静静看着他,没有否认。
      他只是收回流血的手腕,从僧袍上撕下一段干净的布条,慢条斯理地包扎伤口。动作间,腕间那道淡金色的旧痕在血污中若隐若现——那痕迹的形状,竟与少年背上正在成型的曼陀罗花心,惊人地相似。
      “从今日起,你叫梵罹。”
      昙寂包扎完毕,重新戴好佛珠。雨水中,他的眉眼清寂如莲,说出的话却带着某种宿命般的重量:
      “罹难之罹,业火之焚。”
      少年——梵罹,依旧躺在地上,背上的曼陀罗纹身已初步成型,在雨幕中泛着妖异的暗红光泽。他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但他却在笑。
      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眶发红,笑得像一只终于找到猎物的恶鬼。
      “梵罹……”他重复这个名字,舌尖碾过每个音节,然后抬眸,看向已经转身准备离去的白色身影:
      “师尊这是……要渡我?”
      昙寂的脚步未停。
      他的声音穿过雨帘,平静无波:
      “贫僧只是,在行该行之事。”
      梵罹盯着那袭渐行渐远的雪白僧袍,忽然提高声音:
      “可若弟子不愿被渡呢?!”
      昙寂终于停下。
      他侧过半边脸,雨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僧袍领口。那双总是低垂的、悲悯众生的眼,此刻清晰地映出梵罹的身影——狼狈的、染血的、眼中燃烧着毁灭欲的身影。
      然后,昙寂轻轻勾了勾唇角。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莫名让梵罹脊椎窜起一阵战栗。
      “那就,”昙寂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进梵罹耳中:
      “让贫僧看看,你能‘不愿’到何种地步。”
      说完,他不再停留,赤足踏入更深的雨幕。
      梵罹独自坐在尸骸与雨水之中,背上的曼陀罗隐隐发烫。他抬手,抹去唇边残留的、带着金芒的血渍,然后将指尖含入口中。
      铁锈味,腥甜味,还有一丝……冰冷的、属于佛前香火的圣洁气息。
      他闭上眼,深深吸气。
      再睁眼时,眸底那片血色业火,已彻底沉淀为无边黑暗。
      “师尊啊……”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某种病态的愉悦:
      “这可是您……亲自选的路。”
      雨幕深处,昙寂赤足行过泥泞,腕间包扎的白布已渗出殷红。他低头,看着那抹血色,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寂静的深渊。
      而在他身后,乱葬岗的腐土之下,无数森森白骨,仿佛在同一刻,轻轻颤抖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了——
      某种不该醒来的东西,已经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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