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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山风拭镜心 ...

  •   第三十二章山风拭镜心
      天山王庭的夜,静得能听见雪落毡帐的簌簌声。李绩服过药终于睡去,眉心却仍蹙着,在昏黄烛火下投出不安的阴影。青瑛替他掖好被角,指尖隔着绒毯触到他肩背伤口的位置,那下面藏着为她挡下的一刀。她手指微微一颤,收了回来。
      帐内炭火太暖,药气太沉,她几乎要透不过气。掀帘出来,寒风夹着雪粒扑面,才觉得胸口那团郁结稍稍松动。月下积雪泛着清冷的蓝光,天地间一片素净的孤寂。
      “姑娘?”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边传来,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小心翼翼的欣喜。
      青瑛转身,看见宋秋云端着个陶罐站在三步外,发间衣上落着未化的雪。月华照着她冻红的脸颊,眼睛却亮得惊人。
      “秋云。”青瑛颔首,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夜的寂静,“你怎么来了。”
      “是上官侍卫派人接的我,说我略通医理,让我过来帮着姑娘照顾四殿下。”秋云快步上前,将温着的药罐小心放在帐前垫了毡布的石块上,习惯性地先打量青瑛的脸色,“姑娘气色不大好,是这几日没歇好么?殿下他……”
      “他已经无碍了”青瑛微微叹出一口气,这几日心悬一线,她的确已是疲惫不堪,担忧、内疚、绝望、纠结……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压垮,她的确太需要秋云的到来。
      小帐里炭火正旺,秋云熟稔地添了块干柴,又去铜壶里倒了半碗热茶,双手捧着递给青瑛,自己才在毡垫上坐下,抬眼看了看榻上的李绩,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即使在睡梦中,那紧抿的嘴角也仿佛还带着一丝硬撑着的劲儿。秋云想起父亲说过,伤重之人,神志昏沉时最是脆弱,往往会露出本性。可这位四皇子,昏迷中呓语喊的是姑娘的名字,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姑娘安危,就连此刻睡去,眉头都还为姑娘皱着。这份心意,沉甸甸的,让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心口发烫。
      青瑛慢慢饮着茶,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许久,才极轻地说了句:“这趟辛苦你了。”
      “不辛苦,”秋云摇头,声音细细的,“能再伺候姑娘,我心里踏实。”她顿了顿,试探着说,“方才……我去看过四殿下换下的伤布了。那毒好生厉害,伤口周遭的皮肉都黑了……军医说,若是再深一寸,或是再晚上半个时辰服药,怕是神仙也难救。”
      秋云看到青瑛唇色泛白,声音更轻了些,像在说一个秘密:“我爹常说,看一个人待另一个人如何,不在他平素说了多少好话,而在性命交关时,他肯舍出什么。四殿下他……这是把姑娘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啊。”
      青瑛闭上眼,眼前又是那一幕——他转身时衣袂扬起的弧度,刀锋没入皮肉的闷响,还有他倒下来时,嘴角那抹近乎释然的、模糊的笑意。所有的猜忌、恐惧、自我告诫,在那一瞬间都被这以命相护的决绝击得粉碎。
      “他这么做,值得么?他贵为皇子,前程不可限量,若是万一……”她喃喃,不知是问秋云,还是问自己。
      “值得不值得,只有当事的人知道。”秋云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敲打在青瑛的心上:“姑娘,我们山里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知道,真心比金子还稀罕,碰上了,就不能让它糊里糊涂地没了。”
      青瑛倏然抬眼。
      秋云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温顺垂着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种通透的光亮:“姑娘心里有事,我看得出来。很重的事,重得让姑娘连旁人的真心都不敢接。”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可再重的石头,老捂在心口,也是要闷出病的。我爹给人治伤,最怕的不是伤口有多深,是病人自己不敢看、不敢碰,由着它里头溃烂。”
      “若是看了……更痛呢?”青瑛的声音几不可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若是真相,比现在的猜疑更伤人,更……不堪呢?”
      秋云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火钳,拨了拨盆里的炭,火星噼啪轻响。“姑娘,你信医理么?”她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青瑛微怔,点了点头。
      “那姑娘可知,有些病,看着凶险,比如体內的毒疮,只要把脓头挑破,让毒血流干净,虽然一时痛彻心扉,但伤口反而好得快,人能活。”秋云放下火钳,目光澄澈地看着青瑛,“可若是因为怕疼,就一直捂着,任由它在里头烂,那才会真的要了命。人心里的疙瘩,有时候就跟这毒疮一样。”
      她往前挪了挪身子,语气愈发恳切:“姑娘,你总想着那‘万一’,可万一不是呢?你就任由这个“万一”挡在你和四殿下之间,就像一把双刃的刀,既割伤了你,也割伤了他?”
      青瑛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秋云的话慢慢地走进她的心里,让她正视这个难解的问题。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问”她声音哽咽,“那是父汗,是母后,我怎么开口去问他们,我是不是……是不是别人的孩子?这岂不是往他们心上插刀?”
      “姑娘!”秋云的声音里带上了山里姑娘特有的韧劲,“毗伽可汗和三娘子娘娘待你如何,这些日子我虽姑娘在宫里看得真真儿的!那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们若真有心瞒你,为何还保留着你生母的遗物?为何让裴罗叶护告诉你那些往事?他们若是那般计较血脉的人,当年就不会那样待你生母,如今更不会这样待你!”
      秋云喘了口气,继续道:“我觉着,可汗和娘娘,或许早就等着你自己去发现,去面对。”
      帐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微响。秋云的话像一阵强劲的山风,吹散了弥漫在青瑛心头的重重迷雾。是啊,她一直在逃避,用可能的“不堪”来惩罚自己,也惩罚着真正关心她的人。却忘了,爱她的人,或许早已为她准备好了面对真相的勇气和退路。
      “姑娘,别自己吓自己。”秋云最后轻声说,语气里有种山民特有的、面对苦难的平静,“山上的雪再厚,春天来了,也总要化的。化了,才知道底下是沃土还是石头。”
      青瑛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向秋云。这个从山野里走出来的姑娘,不懂朝堂权谋,不通诗书礼仪,可她的话,却像最暖的炭火,烘烤和驱赶着她潮湿阴冷的恐惧。
      “我知道了。”青瑛终于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该我面对的我会面对”
      毡房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连绵的毡帐像一片凝固的波浪,月光毫无遮拦地透过窗户洒下来,映得帐内一片清冷寂静。远处天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千年万年,见证过无数相遇、离别与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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